《息日而安》婉泠裳

1、楔子

　　满地残花，仿佛是红墙金瓦内那些容颜的寂寞。长安在众侍女的拥簇下缓缓登上九重凤阙。她俯身鸟瞰宫城，沐浴在夕阳光辉中的庞大建筑竟显出几丝末日苍凉。白玉栏杆雕凤阶，镂花耳坠金步摇，在某一瞬间成了全身难以承载的复合。
　　是万佛堂内隐隐传来的暮鼓，还是檐上栖鸦嘎嘎的不绝叫声，纠缠得充斥了这个帝国的末尾。难道是错了么。女子疑惑得微微侧头，南风隐隐夹带着一丝媚惑的血腥味道混杂着城楼上滚滚烟尘，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身侧有侍女为她披上披风，轻声禀告，“娘娘，刚刚羽林军派使者来报，叛军已攻入璇玑门，内城怕是守不住了……”
　　长安沉吟片刻，缓缓道，“派人去召占星者来。”
　　那个帝国中最神秘的男子用风帽兜住了头发，依旧是雪白不染纤尘的模样。长安走近两步，望见他眉宇间到底还是沾了些微疲倦。他见到长安，并不行礼，只略略点头，权当见过。长安熟悉他为人，也不见怪，只抚着白玉栏杆，问，“占星者可有妙策，度大洛过此劫？”
　　占星者笑笑，道“长安，这是命劫……洛朝立国数百年，你听政也快三载，应知晓些朝代更替的轮回。洛朝气数已尽，你又何苦强留。曷不若颁诏弃位，或许还能保得芸氏全族性命。”
　　待他说完这些，长安未知可否。吩咐身侧婢女，“取本宫桌上乌木匣来。”
　　那婢女领了命令，匆匆走远。长安注视着百级台阶上愈发渺小的身影，对占星者道“摇光，咱们两人打个赌如何。”
　　占星者一愣，旋即笑道，“倒是好久没听见你这样叫我，仿佛还是在邶宁一般。这赌，怎么打？”
　　长安抬手，指尖指着那个渺小的婢女身影，“你猜她能否安然返回？”
　　摇光瞥一眼逐渐逼近的烟尘，摇摇头道，“怕是不会返回了，入了璇玑门，便已握了这皇城的命脉。羽林军纵使前后合围，怕也难再阻其逼近。你的寝宫离璇玑门没有多远，那个侍女就算飞奔来回，也不能抢在叛军攻入前离开。”
　　“我赌她能够回来。”占星者抬首，正对上长安亮闪闪的眸子。“我们便赌这个。若是她不能返回，我便告诉你玉玺所在。你拿着它自立也好，邀功也罢，都可保你下半生富贵。可若她侥幸返回了，你便要允我一件事。你只管告诉我是否打这个赌。”
　　摇光剑眉一挑，笑道，“白得的玉玺怎么能不要，赌，当然赌。不过，”他声音蓦然低沉了下去，“长安，你终究仍是不了解我。玉玺如何如何，都与我无关。当初我入占星司，只求安稳，何曾贪慕富贵。”

　　不知是否是上天眷顾，不足一盏茶的功夫，那婢女已捧着木匣返回。长安略一扬手，有侍女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物件呈上。
　　那是两片柳叶，鲜翠可人，似是从树上刚摘下一般。可那匣上积了不少尘土，摇光心下顿时明了，“长安，永生之术会夺去你大部分情感，只余下你献祭给它的那一种。如今看来，你可是要以恨为祭，换取无尽的后半生？无喜无悲，无爱无怖，你当真心意已决？”
　　长安为颔首，“纵使天意，也并非无从抗拒。这便是我的信仰，或许也是你与我最大的不同。”
　　“也只望你无路可退时勿要后悔。”占星者轻叹一句，别过头去。
　　“当年你送我入宫时，可不见你这样问我。”长安笑笑，似嗔似怨，“若是有一朝曾悔，又何以至此。”
　　摇光半晌无语，终捏了那两片叶子，低低颂起咒辞。长安瞥他一眼，挥手屏退四周侍女，随后闭上眼，心中仿佛空寂一片。但又似乎并非空无一物。
　　灵魂超脱□□，爱欲终止于轮回。仿佛是植物根茎自泥土中抽离。在巨大而漫长的压抑困惑后，是淋漓畅快的周身清明。爱或恨，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断壁残垣，呼啸而来的风以摧枯拉朽的庞大力道将其湮灭，化为灰飞。
　　余下的，仅有勉强能称之为记忆的不甘罢。深宫争斗十数载，终有一日凌驾九霄，却仍要在最终葬于烈火。但有谁会知晓，那灼热的火光之中是否会上演一次涅槃。
　　十里芙蓉，千丈锦绢，终难以裹住一个在漫漫红尘中徘徊的灵魂。是真的弃了六欲七情么。长安用仅剩的清明询问自己。只是那么沉重得难以背负的过往，又如何堪用寥寥几字诉个干净。如同幼蚕用细密丝线作茧自缚，难以逃脱。
　　生命中一场盛大相遇，成为她夜空中转瞬即逝的银花烟火。权利的消弭，贪婪的抵制，都足以使最初的信仰消于无形。但仿佛又有什么在一片虚空之中顽强得召唤着，心底的坚持与梦想冲破阻隔，在万难中重生，却是此生最后一次体味到血与肉的真谛。此后的无尽时光，也仅能苍白度过罢了。那一瞬间，是脆嫩的叶片吸收掉内心所有彷徨，少年时代的无邪占据内心唯一所在。她忽然萌生出一丝后悔的念头，但已然明了无路可退。
　　那是于永生的恐惧。漫长而无涯的守候，绝无自我解脱的可能。这是施舍，亦是代价。
　　□□被剖解成不平均的两半。外表与内在本应同等重量，但因力量的此消彼长，终将则一而存。□□的酸胀，力量的压迫，构成存在于虚空中的幽长洞窟。
　　长安记得，这两片叶子唤作延蜃，拥有可超脱时光的力量，若灵魂附于其上，□□便不生不灭。七情六欲的舍弃，即可交换永生——手指抚摸寒冰而无觉，身体沐浴烈火而安好。若是一切这般冷寂，往后的无数明刀暗枪又有何惧。
　　最后那一念，长安终是幽幽一叹——只是心死，所维系行动的，不过执念而已。说到底，与生同样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