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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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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我不是神,我是一柄折扇。
原来我也是有主的,他是个清苦的读书人,考了两年的进士都落了榜,却不愿就此归乡。家里没了钱,京里物价又贵,为了在京中有一间破败的茅屋,他也会画一些字画,学做公子哥们手中拿的折扇去卖。可他是读书人,不会什么做折扇的手艺,字画卖的极好,折扇有一骨比其他高出一些,破了卖相,不出所料的卖不出去。他便打消了卖折扇的念头,那几月他连夜画字画,终于凑了钱,又在京郊外租了一年的地,盖了个漏雨的茅屋,也算在这吃人的京城有了个归宿。
其实他那时做我应该也是倾注了很多心血的。他做了好几个时辰,我依稀记得有个少年在廉价的煤灯灯光笼罩的一小方地上席地而坐,端详着手中已有雏形的折扇,眸中透着欣喜。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对着我自言自语,说什么书贩的书太贵,又说字画被哪家公子看上了。
那天我学会化形了,他是我有灵智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我想吓吓他,便化了个女子斜倚在晃晃悠悠的床上,道:“你一个小书生话怎得这样多。”他蓦地停了说了一半的话,瞪大眼看着我,然后又转过头自顾自地念着“非礼勿视”,看着他脸前的煤灯问我是谁,为什么在他家里。
我看着他耳根红了一片,不禁感到好笑,我说“你平日里拿着我时怎么没有半分非礼勿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折扇,他是听过那些物品成精的段子的,但任谁也不会觉得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把那扇子放在桌上,生怕我吃了他似的。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既然他做出了我,会好好照顾我。
我撇了撇嘴。我才不稀罕他照顾我,或者说我不在意他这句话,我既已化了形,活个上千年应该不成问题,他一个凡人,命如风中残烛,蜉蝣般慧根太浅,几十年的光阴太短了,短到我可能记不住他。
过了两天,他卖过字画回家,手中拿了个锦盒,他说花了十五文钱,还说我也要有个家。
我没告诉他,折扇就是个休息的容器,我一点也不需要锦盒。我坐在他桌前唯一的椅子上,看着他把那柄折扇放进锦盒里,我忘了我当时是什么心情了,总之,那个锦盒我留了几百年。
后来我偶尔会出来和他聊天,他不怕我了,但还是会脸红,颇有些迂腐老头的真传。
再后来,他死了,在一个雪夜里,很可笑,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说冷,我把他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他身上,甚至把门外的茅草一股脑地放在薄被上,但还是无力回天。
我知道他总会死的,只是我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后来我见惯了京里大户的纸醉金迷,但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同在天子脚下的京城,有人为几两碎银终日奔波,有人却静坐府中歌舞升平。
他死后的第二十二年,我开始在诺大的京城找他的转世。
我是人们口中的精怪,长得自然好看,当然,好看也是从人们口中听到的。我不在意他们把我画在纸上又当作美人图卖出去,我只觉得他们画的都没他画的好。
我喜欢摇着折扇在街上走,打听他的下落。
那天我高兴疯了:我见到他的转世了。
我看到他时他正骑着马绕城探花,当朝状元郎,端的是风度翩翩。
状元郎啊,他前世一生都没能企及。
我正挑着发簪,他从簪铺门口经过,后面哄笑打闹声一片,我抬眼,他的身影撞入我眸中,他和上一世八分像,不过是这一世的他看起来没了那股迂腐,更温文尔雅。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中的簪子落了地也没发觉。
他在簪铺门口停了,他看着我,说:“你……像我一个故人”
他说故人,对,就是故人……
我没发觉自己哭了,泪滑过脸颊,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温柔,我想,他比他的前世温柔的多,我安慰自己,这样不也很好吗?
后来,我们成婚。我知道我应该高兴的,但是大婚那天我想到“他”了,不是这个春风得意的状元郎,是那个十年寒窗的少年人。
也是大婚那天,他凝视着我,他柔声唤我“青娘,”顿了顿,他又缓缓道:“……你在透过我看谁?”
我怔了怔,
我知道我爱的不是他,是那个会害怕我,见到我会脸红的少年。
我努力的在他身上找故人的影子,我知道这对他很不公。
我也知道。
那个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故人已经在时光变迁中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