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叶何田田》梓曰

1、一

　　1.

　　人绝望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什么都不再重要。

　　田禾安静而缓慢地收拾行李，安静一如他这个人，缓慢地仿佛离开那刻这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柜子底层端端正正地排放着一张CD，样子十分清淡，黑白色的封面几乎没有一丝杂质，田禾爱惜地把它捧在手里，眉眼温柔而沉醉。
　　CD封面的斜角上，规规矩矩的一个名字：田禾，2002。
　　田禾曾经是个明星，很小很小的明星，即使这个事实已经淡化到连他自己都要忘记。

　　东西很少，即便再怎样拖延，不足两个小时，两个行李箱还是被他打包完毕。他不甘心地一圈再一圈地转着，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空气，他不晓得要再装些什么。也对，他沉着心安慰自己，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家啊。
　　偌大的复式楼房，他只占了小小的一间客卧。主卧的那位，早该睡着了。田禾丝毫没有要管住自己的意思，赤着脚，悄悄地溜了过去。平日里小心翼翼怕被发现，但这是最后一次，至少也要放纵一下吧？
　　木地板凉凉的，地暖仿佛被深夜抽光了温度，床头的落地台灯一如既往地亮着，发出橙黄色的光晕。
　　被子完完全全地掉在了地上，田禾苦笑着捡起来帮他盖上：叶莲，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呢？
　　睡梦中的人不会听到他的心思，翻个身，呢喃了句什么，便抱着被子继续睡过去了。田禾蹲在床边，最后一次细细打量那张睡脸。
　　刀削般俊美的容颜，即便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田禾还是禁不住赞叹起来，要美丽有美丽，要英俊有英俊，要优雅有优雅，要高傲有高傲。红遍大江南北，被杂志和fans誉为“天使莲”的男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是一样让人无法抵抗。
　　也许，从被他带回家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放弃抵抗了吧。
　　进过两年监狱的人，即使曾经多么星途坦荡，即使多少人肯定他的才华，都已经没有用了。只可惜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是谁陷害自己，不过无妨，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冬天，他从监狱里出来，隐隐约约身边全是讥讽与嘲笑。公司要解约，他又要赔偿，好像一辈子的厄运全都聚到了一起。雪下的很大，他安静地坐在公司门口，不知道何去何从。
　　然后有个天使一样漂亮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淡淡的语气。
　　喂，我缺个贴身助理。你要来么？

　　那时叶莲就已经很有名气，算得上是公司的主力。田禾跟着他去公司签合同的时候才知道，叶莲的助理已经辞退好一阵子，据说是因为叶莲脾气太差的关系。田禾倒没有往心里去，他知道那些一线的明星因为压力的关系多半脾气都不会太好，更重要的是他太需要这份工作了，一个有过案底的人，在外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这样包吃包住又好薪水的工作的。

　　他搬进了这所房子。
　　他开始习惯为叶莲做饭。为他洗衣叫他起床。习惯帮他关灯。习惯帮他盖被。
　　习惯坐在车里等他完工。习惯站在一旁听他录音。习惯躲在一角看他万众瞩目。
　　他同样习惯了叶莲的任性、高傲和暴力。
　　渐渐地，他竟然还习惯了收集叶莲用过的东西。写不出来的签字笔，过了期的润肤露，看电视时吃出来的一堆薄荷糖纸……零零碎碎杂七杂八一些叶莲让他扔掉的东西，却被他宝贝一样藏了起来。他还偷偷地藏了一张叶莲真人大小的海报，小心翼翼地跟他最宝贝的那张专辑放在了一起，时不时地拿出来贼兮兮地傻笑着看。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他知道这一定是迷恋。他是卑微而且平凡的丑小鸭，见到天使灿烂的光芒，便一下子无法自拔。
　　可他更习惯叶莲从不相重的情人和床伴。
　　于是田禾对自己说，我只要能看着他就好了。
　　只要……能一直做他的助理就好了。
　　我不会有不该有的贪念。

　　2

　　床上的人似乎在做梦，隐隐约约地说了句什么，田禾吓了一跳，身子本能的往后缩去，却不料脚下一滑，险些扑倒在那人身上。
　　靠一只手臂支撑住才没有碰触到的田禾全身冒起了一层冷汗，然而下一刻，叶莲翻了个身，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温热的呼吸，长而且翘的睫毛，淡淡的沐浴露的槐花香气……
　　田禾小心翼翼地缩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微微触到那抹淡色的唇，又蓦地缩回手来。
　　眼眶突然就湿了。

　　田禾搬进来半年后的儿童节，是叶莲的生日。
　　平日里对他并不怎么友好，从不允许他干涉私生活的人突然问他：“喂，要不要一起出去？”
　　语气一样的恶劣，但却让他刹那间受宠若惊，大半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叶莲看他一脸呆呆的样子便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去算了，你这样的人，去了也只会扫人兴致。”
　　但他还是跟上了。
　　实际上只是K歌而已。和一群叶莲私底下相处的比较好的朋友。几个一样当红的明星，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制作人。
　　气氛很HIGH，叶莲被簇拥着跟一个女孩对歌，田禾认得，是近期吵得比较凶的绯闻女友。田禾自己是个安静的人，温和而且有些不善表达，加上这些人物大都是叶莲自己私底下的朋友，根本不熟，甚至有些还不认识，于是坐在那里就有些格格不入起来。怕扰了大家的兴致，田禾自觉的把自己往角落里挪，却在挪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被叫住。
　　“你是田禾吧？”虽然是疑问句，但是却绝对用的陈述语气。田禾回过身，细细打量了过去。
　　对方是个外表张扬的年轻男孩，夸张的哥特式着装，田禾觉得有些眼熟。
　　“我叫程翔。我们见过的。”男孩见田禾一脸思索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啊……”记起来了。田禾记得自己那唯一一张专辑首发的时候，公司签了一个摇滚风的乐队，那样夸张的发泄本不是田禾的风格，但在听了他们主打歌的时候却不自主地赞赏起来。后来却是那个乐队的主唱找到他，说很喜欢他的音乐，希望田禾能为他写首歌。再后来便是他被陷害入狱的事情了，一晃两年多，如果他不出现，田禾是绝对想不起来的。
　　“记起来了吗？”程翔夸张地做个鬼脸，“我等你的歌等了三年啦，你可不许耍赖！”
　　这样霸道任性却像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让田禾不由得笑出来：“你……真的还要么？”
　　“当然呢，只有听你的音乐，我才能安静下来……这样的感觉，让我想到哥哥……”程翔微微低头，田禾看不太清他的脸，却听见声音缓缓地低了下去，“我的哥哥，我很爱他，我不想惹他生气……”
　　田禾搞不清这其中的关系，但能听到这样的夸奖也已经很满足，况且又是对方这样出色的音乐人，于是拍拍程翔肩膀答应道：“放心好了，我不会赖掉的～”
　　程翔于是迅速眉开眼笑，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掠夺了田禾的，在然后就是天南地北的神侃。
　　田禾很少遇到这样外向的朋友，便充当了完完全全的倾听者，这样封闭的二人世界，连其他人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清楚。直到最后叶莲过来踹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抱歉抱歉，”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田禾看叶莲的脸色也能想象这尊神在一旁等了多久，“听的太专注了……”
　　“你们准备在这里过夜？”
　　好在程翔也是熟悉叶莲脾气的人，笑嘻嘻地回了句：“对呀，你要一起吗？”
　　田禾不敢再看叶莲继续黑化的脸，连忙向程翔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程翔倒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在出门时俯在田禾耳边悄声说：“这样的人，还是不要爱上比较好。”
　　田禾一惊，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程翔对他从容地笑笑，转头离去。

　　那天晚上叶莲的脾气异常暴躁，田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避免再触雷，有问必答，不一会就把和程翔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背了一遍。
　　没想到叶莲听了却是有些轻蔑地笑了：“你还想再唱歌吗？”
　　田禾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被叶莲后面的话惊了个彻底。
　　“你不觉得，你写出来的东西，就像你的人一样垃圾？”
　　眼眶瞬间就红了。
　　田禾从来就不是个坚强的人。他可以忍受生活的打击，事业的失败，地位的地下，但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音乐的侮辱。
　　他的音乐也许不是最好，但绝对倾注了最多的心血。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他只希望大家都能理解。
　　至少，不去侮辱……
　　而现在，那张天使的面孔在他面前正将他的心血缓缓的撕成碎片。田禾无力反抗，他只能躲开。
　　叶莲却堵住了他的退路。

　　“如果你想唱歌……我可以教给你一个法子……”叶莲扳过他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顺势压了上去，脸上，有种残忍的邪佞。
　　“你猜……是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