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Corazon

1、向南

　　景泰十八年，惊蛰。

　　草原上的雄鹰在天空中盘旋，刚满十四岁的蒙古少年枕在姐姐的腿上惬意的望着天空。姐姐其木格温柔地哼着哄小孩子睡觉的小调，少年深深地喘着气，躁动的心随着歌声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阿克沁！可汗……”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从土丘上边跑下边喊道。

　　少年阿克沁缓缓睁开眼睛。
　　那张在闭着眼时看着柔和地面孔，添上这双如鹰一般的眼睛后，变得坚毅又冷峻。他转头看向还在喘着粗气的中年男人，问道：“阿布回来了吗？”
　　“…还没有…”中年男人低下了头。
　　阿克沁皱了一下眉，站起身对姐姐说道：“回去吧。”
　　其木格温柔地笑了一下，将少年刚刚卸下放在草地上的短匕递给了他。
　　少年接下匕首，对中年男人说：“快到酉时了…苏合，你和其木格留在这里等阿布的鹰带回来的信吧。“
　　苏合应了一声。

　　阿克沁翻身上马，奔向成格尔可汗的营帐。

　　成格尔是图兰部落的可汗，阿克沁的爷爷。
　　如今成格尔殡天，他的长子——图兰部落的台吉，阿克沁的阿布——达拉巴干，还远在与察哈尔部落的战场上。而同样拥有隶属自己的士兵的叔父巴音正守在先可汗的营帐前虎视眈眈。

　　自去年寒露起，先可汗旧伤复发，至今年立春后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可偏偏这时察哈尔对图兰发起侵犯，达拉巴干台吉不得不率部打响反击。先可汗为防止巴音篡权，帐内只允许养子苏合和一位夫人伺候。苏合与达拉巴干自幼时便交好，只要先可汗病情有变，第一个知道情况的一定是达拉巴干的独子阿克沁。

　　玄色烈马上，阿克沁的面色波澜不惊，但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现在的图兰部落无一兵一卒会听命于他，拥有继承权的台吉已经七八天没有一封来信了。他与巴音的争斗的无异于以卵击石。

　　两声马啸鸣于先可汗帐前，阿克沁急匆匆地下马。

　　巴音早已经闯入帐内，“果然还是少年人呀，胆子大到赶逼着这么烈的马跑这么快。”，被赞为图兰尖刀的巴音，没有回头瞧一眼，仅仅凭着马啸与脚步声，就判断出了进账人是阿克沁，“父汗已经不在，按照规矩，图兰部落的下一位可汗应该是你的父亲，”巴音停顿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阿克沁，继续说道：“阿克沁，你应该很久没收到你父亲的来信了吧？”，巴音嗓音低沉，不怒自威。

　　“战场上瞬息万变，想来是阿布为了图兰的胜利，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阿克沁故作镇定，心里早已经明白了巴音这个问题的含义。
　　“是啊，阿克沁，战场上瞬息万变。”，巴音嘴角微微上扬，阿克沁右手紧紧反握着短匕，“达尔巴干台吉的部属，被察尔哈部落包夹，台吉与其部属全部英勇战死。“，巴音的语气带着嘲弄与戏虐。

　　“什么时候的消息？为什么我与母亲都不知情？”
　　“阿克沁，你那么聪明难道没有发现一切发生的太巧合了吗？为什么父汗病情刚刚加重，察哈尔就开始骚动。这种局面，你觉得你阿布活得了吗？”
　　少年哽住，沉默片刻后，那双鹰眼里塞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坦然与视死如归，他紧紧盯着巴音，说道：“我是你最后的威胁了吧，巴音。”
　　巴音轻哼一声，阿克沁双膝跪地，深深地沉下头，继续说道：“阿克沁求可汗留其木格和我母亲一命！”
　　巴音大笑两声，道：“你那个汉人母亲的死活无足轻重。其木格和你身上流着的都是达拉巴干的血，不是叔父无情，为了图兰以后的安稳，你们两个都不能活。”
　　阿克沁猛地起身，短匕出鞘，匕刃划向巴音的脖颈。巴音微微后撤，抬手紧紧攥住少年的手臂，左膝用十成的力击向了阿克沁的腹部。短匕落地，阿克沁重重砸在地上。

　　“带他下去吧。”巴音招呼先可汗帐前的士卒，将阿克沁拖到了帐外的笼子里。
　　“巴音！”阿克沁出于本能的怒吼，心里深知阿布与先可汗都已不在，他与姐姐和母亲对巴音来说不过是粘板上的肉、地上的小蚂蚁罢了。少年后脑被士兵重击，眼前一黑，身体后仰，获得了暂时逃离现实的机会。

　　今夜的草原格外的喧嚣，先可汗下葬，新可汗上任。曾经那个草原上策马奔腾的小王子，现在被囚禁在用来关着野兽的铁笼中。铁锈的腥味儿混杂着动物身上特有的尘土味弥漫在整个笼子里。阿克沁抬头看向月亮，在沉重压抑的黑暗中月光竟也可这么亮。少年脑海中倏地闪过小时候阿布将自己抱的很高，指着南方告诉他———一直向南走就到中原了，那是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景泰十七年以前的阿克沁，是个每天只想着骑马射箭傻笑和听姐姐唱歌的孩子。直到先可汗重病，达拉巴干意识到是时候让阿克沁长大了。此后处理部落内的大小事务，台吉的身后都跟着这个草原上最耀眼的小王子。
　　沉稳冷静、清醒克己。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少年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可是大势所趋，蝼蚁一般的他又有什么能力保护家人。

　　铁笼外，一个士卒唤了阿克沁一声，阿克沁的思绪被拉拽回了现实。
　　“可汗说了，等你阿布的尸首运回来让你亲眼看见，死心后再处死你。”士卒传过话后，转身便走了。野兽皮制的鞋踩在草地上，万物皆在为少年惋惜。
　　阿克沁自嘲的笑了一下。阿布离开部落后，他每天观察着巴音和部落内各个小首领的一举一动，每天都为身在战场的阿布写信。他不是没想过这次察哈尔的骚乱，是巴音勾结外敌设的圈套，但十四岁的孩子，无论如何通透，在他的心里阿布也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

　　关着阿克沁的铁笼被放在太阳上暴晒，少年不吃不喝不眠的坐了不知多少天后，巴音命士卒向笼子里的他泼了一大桶的冷水。阿克沁神情恍惚的抬头看向围在笼子四周的人，他们的脸上挂着各式的表情，交叉、重叠。巴音的嗓子发出重鼓一般的声音，砸向阿克沁的耳朵：“阿克沁，你的阿布回家了。”
　　少年低头看向巴音脚边草席上放着的人———血迹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皮革甲已经被磨的不成样子，一双和阿克沁一模一样的鹰眼，死死地盯着草原的蓝天。———这是他的阿布，他的父亲……

　　大悲无声。

　　那一瞬间天地放佛在少年的眼前杂糅成了一副不成样子的地狱景象，草原上从不缺席的阳光像无声的利刃刺入他身体的每一寸。

　　“可汗，阿克沁怎么纹丝不动？”
　　“可汗，阿克沁不会疯了吧！”
　　“可汗，看过了，这孩子确实疯了。”
　　“可汗，回帐吧，太阳要落山了。”

　　又是月亮，新的夜晚到来了，所以明天就是自己的死期吗？其木格和母亲她们还好吗？

　　少年怔怔地盯着月亮。

　　一阵熟悉的香味飘来，阿克沁轻皱了一下眉，意识渐渐恢复。铁笼已经被打开，穿着一身与草原人完全不同服饰的女人正在解他的脚链。
　　“母亲……？”欣喜、疑惑与独属于孩子对母亲哭诉时的委屈参杂在一起，融进了这短短的一句话里。
　　“时间不多，接下来母亲说的话你要听清楚。”女人的声音柔和又有力，她身型纤细柔弱，却也一直默默扮演着阿克沁身后无坚不摧的盾。
　　“嗯……”少年带着哭腔应答了一声。母亲不是阿布的妻子，所以就算阿布并未娶妻，阿克沁到了10岁也被迫离开母亲。自那之后，他每个月只能见母亲一面。
　　在这样的情景下看到母亲，少年的一切强撑起来的坚强都瞬间轰然倒塌。

　　“等我将镣铐解开，向南跑，你的马和母亲为你准备的东西都在马上。不要犹豫，骑着它，一直向南。当你看到一片片的用土或砖瓦垒起的房子，那里就是中原与蒙古最 相近的村镇。自此以后，在你有制衡巴音的能力那天前，不可以再用阿克沁这个名字。母亲给你起的汉人名字你还记得吗？快告诉母亲。”
　　“记得。杨修。”
　　“好。小修，你到的村镇名字叫岭安，会有一块立起来的大石头写着这两个字。汉人的文字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母亲在你的马上塞了一本自己写的字典，如果不认识就翻开它找找。到了岭安，找一个挂着木板，板子上写着聚安茶楼的房子。把这个交给他们领头的看———”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玉佩，塞进了杨修的手里，“他们看了之后，自然会想法子安排你的去向，跟着他们走，他们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还有，我已经命苏合带着其木格离开图兰了，你不必担心。”杨修身上的镣铐被尽数解开，女人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含泪笑着。
　　“母亲，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回中原！”杨修反握住女人的手，说道。
　　“傻孩子。”

　　女人甩开杨修的手，缓缓起身，让开了铁笼的出口，坚定地说道：“小修，跑吧。前面的路还在等着你。”
　　杨修走出笼子，双手紧紧攥住女人的手腕，眼泪夺眶而出，“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母亲！”。
　　“阿克沁！图兰的新鹰应该在这儿不顾大局的哭哭啼啼吗？”
　　杨修的眼泪越流越多，仍站在原地祈求着女人。
　　“杨修！”女人又唤了一声。
　　火焰的亮光慢慢地靠近二人，女人硬生生地甩开了杨修的手，平静地说道：“小修，向南跑。”
　　杨修向前一步，满满地抱了一下女人，“再见了，母亲。”

　　转身，向南跑。
　　骑上那匹玄黑色的烈马，向南跑。
　　向南跑。

　　景泰十八年，清明。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走进了岭安镇的聚安茶楼。
　　老板娘正欲招呼伙计赏他一碗茶，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儿白色和田玉玉佩 。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杨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