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重生之明月皎如霜》六闲人

3、向死而生

　　与无极岛隔海相望的是一个叫做沈家村的小渔村，村子有一个出海口，是唯一可以登船上岛的地方。
　　此刻，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男子步履匆匆地进了村子，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那个出海口上，不过若有人看见他此刻的模样，必也不会相信这就是那名震天下、优雅矜贵的流霜公子。
　　尹流霜站着海边遥望对面，水滴顺着高耸的眉骨滑过，悲怆似一张网紧紧绕进了他眼中。
　　“叮铃铃——”
　　一声铃音打破了沉闷，他转过身，望向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向他微微行了一礼，语气冷淡：“宫主已等候多时，请公子随婢子登船。”
　　尹流霜的脸色更加苍白：“你家宫主她…”
　　“请公子登船！” 婢女未多言一字直接就朝海岸边走了过去。
　　海面上停着一艘多桅方艄，白衣女子衣袖一震如飘花般落在了甲板上，随即转身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尹流霜低垂着头，一个飞纵上了甲板，升满了帆的船立刻驶离了岸边。
　　船靠岸的时候，秦蓝玉已在白石滩上等了许久。
　　她远远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勾起了嘴角，只是那笑意却没有落进眼睛里。
　　“你来了，” 此时的白色沙滩上只剩他们两个，她扫了一眼对面的人，道：“可是最近过得不好？怎么穿成这个模样，还是笃定今天能杀了我，这就先戴起孝来了？”
　　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像刺在心头的针尖，尹流霜竭力控制着语气，道：“我今天来只是为了问一句话。”
　　“哦？你要问什么？” 秦蓝玉语气寒冷，仿佛已知道了他未出口的话。
　　“我师父的死…是不是你？”
　　“我还当你要问什么，原来又是这个，实话与你说了，你师父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是我杀的，” 话声未歇，她突然飞身掠到尹流霜身前，靠着他的耳边轻笑道，“你待如何？”
　　“铮！”
　　龙吟声起，银色的剑光映着深蓝的海水带起寒冰般的冷冽，秦蓝玉急急后退，才避过这一波凌厉的剑气。
　　她掠出一丈开外，厉声问道：“你真要杀我？”
　　含霜出鞘，尹流霜握剑的手带着明显的颤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秦蓝玉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中的月华剑，一股黑色雾气顺着她的手心攀上剑身，那原本静止的黑剑顿时如活了一般，黑色的剑气若有似乎地弥漫开来。
　　尹流霜直觉黑雾一闪，秦蓝玉的身子已经晃到了身前。
　　“锵！”
　　两剑相击，只听一声震响过后，两人同时向后倒飞出去，尹流霜抹去嘴角的鲜血，目中杀机陡炽。
　　“你要杀我？”
　　秦蓝玉咽下喉中上涌的血气，眸中恨意凛然：“你今日来不就是为了杀我？何必废话！”
　　她双目带赤，手中的黑气越来越浓烈，最后话中一道利箭毫不容情直向尹流霜门面冲去！
　　一阵光芒闪过，含霜夹带着冰雪之势在半空中与月华纵横相较，激起的气劲如风刃般在周围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就是这样，很好！”
　　秦蓝玉闭眼眨去眼中突出起来的热意，再睁开时就只剩了满眶的幽暗怨毒，墨剑如龙，似沧海奔腾，带着无尽的煞气直取对方周身大穴。
　　尹流霜身上布衣翻飞，快如流火，手中寒光大胜亦不再留情。
　　两人在剑光中越战越勇，越战越急，武林中两大高手战得惊心动魄，让人不禁唏嘘，这昨日的夫妻转眼间就成了今日的仇敌。
　　暮色四合，雨声凄迷。
　　突然，“叮”的一声！
　　空中翻飞的白色身影猛地一窒后急势下落，黑色的剑身在她手中断成几截，而她胸前靠前心口的位置有一道刺目惊心的红！
　　尹流霜目眦尽裂，狂吼一声冲过去将人抱在了怀里。
　　脸上的最后一抹血色在看清那狰狞的伤口时霎时褪尽，他紧紧压住那还在冒血的伤口，嘶声喊道：“为什么不还手，啊？为什么不还手！”
　　不是她不想还手，实在是…秦蓝玉努力睁开眼，感受到自己的内力在一点一点消失。
　　脸颊似有几滴温柔，她撑着眼皮，就看到抱着自己的人眼眶通红，泪水像掉了线似的珍珠往下落。
　　他竟还会为自己哭了？
　　心中像是压了一堵墙，她的视线掠过旁边的断剑，心中绝望还有不甘…若不是自己突然内力不济，含霜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刺中她。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黯然道：“这一次便算我输了，若有来世…算了，还是不要了…”
　　尹流霜身子一颤，充血的双目凝视着怀里的人：“为什么…”
　　“我累了…” 秦蓝玉靠在他怀里，感到那里头的心跳声离她越来越远，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我原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年前的这天，我们成亲了…可惜…”
　　苍白的指尖抚上熟悉的面容，触到了上面明显的湿意，她凄然一笑：“你能为我哭，却始终不信我…” 手掌缓缓滑落，阖上的眼帘掩住她眼中的最后的一抹生气。
　　抱着渐渐冷却的身体，尹流霜将脸颊紧紧埋进了秦蓝玉的颈侧，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溢出，无声的哭泣渐渐化作呜咽的悲啼…
　　三个月后的江州城内，一条不起眼的小街当中有一家残破的酒铺，六月的阳光照着铺子前残旧的幌子，在地上落了“解忧酒铺”几个虚影。
　　曾经高朋满座的铺子如今已没有什么生意，无聊的掌柜正歪在柜台上无精打采地拨着算盘，店门口的小二靠着门板呼呼地打着瞌睡。
　　此时午膳刚过，街上也没几个人，只有街口的烈日底下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往酒铺的幌子上望了一眼，然后拖着步子走了过来。
　　门口突然落下一道阴影，被惊醒的小二欢喜地抬起头来，却在见到来人之时狠狠皱起了眉。
　　“哎哎哎，你不能进去！” 他拦在门前，一手捂住鼻子，另一手还拿起手上的抹布挥了挥。
　　“为什么？”
　　听到这人竟然还在问为什么，掌柜猛地咳了一声，向小二递去一个不善的眼神。
　　后者一见，语气更加不耐烦了起来：“去去去，说了不能进就不能进，要饭就到别处去，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门口的人没再上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草鞋，枯瘦的手抬起手中的剑，道：“我不是乞丐，用这个抵，换一壶酒。” 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只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和棱棱的颧骨，只因凌乱的头发和青惨惨的胡茬子几乎盖住了他整张脸。
　　“你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掌柜的看着那把锈得快烂掉的剑，怒声道，“快滚，不要妨碍老子做生意！”
　　那人对掌柜的恶语毫无反应，只是失望地放下手转身离开，他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悲伤，是阳光也洗不去的苍凉。
　　在他离开后，长街的尽头又走出两个人，他们望着那蹒跚离去的人，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被从酒铺里被赶出后，尹流霜就回到了城外的一座土地庙，这里荒无人迹，正是他这几日落脚之地。
　　没错，当年名镇天下的流霜公子，如今只是一个任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穷懒汉。
　　他回到破庙后就靠着墙角坐了下来，眼神空洞地发着呆，曾经的名剑含霜已是一把破铜烂铁，被他随手抛在了一边。
　　今天没有换到酒，没有酒就不会醉，可是不醉…又怎么见到想见的人。他坐着坐着，忽然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挡住了眼睛，另一只手狠狠握住了生锈的剑刃，温热的液体同时浸满双手，一时竟不知血和泪，哪一个流得更快些。
　　“雁失其侣，其鸣也哀…原来昔日人人称羡的流霜公子失了心爱之人是这副模样？”
　　破庙外突然传来一个讽刺的声音，可今日这样的话已听了太多，尹流霜只是一动不动地瘫坐着，无动于衷。
　　来人进了庙门，走到他身前。
　　“怎么，不认识我了？”
　　眼中突然映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尹流霜浑身一颤，瞳孔猛地紧缩。
　　“你…怎么会是你？” 他的声音嘶哑难辨，像来自地狱的恶鬼。
　　“不只我，还有一个人，你见了应当会更高兴。” 说话的人往一边挪了挪，他的身后赫然站在一个尹流霜更熟悉的人。
　　“师父…你怎会？”
　　师父没有死…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像是明白了什么，尹流霜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久久不绝，如悲似泣。
　　狂笑声中，他的身子忽地抽搐了两下，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如同有一把刀狠狠掼进了他的咽喉！
　　“不好，他要自尽！”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另外两人急忙阻止，可不等他们动作，地上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不要！”
　　祁明月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脑中的最后一幕全是尹流霜颈项上那道细细的血缝，他竟用的真气割破了自己的喉管…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的过去。
　　“你这个表情…又梦到了什么？”
　　月光下，一只酒杯越过半开的窗户不偏不倚地撞上床柱，那酒杯来势凌厉，可掉在地上时却没有发出任何碎裂的声音，只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后又稳稳立了起来。
　　遮住弯月的那团云翳正好完全散开，祁明月抬头看去，就见微光之下，本来空无一物的窗台上，赫然多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