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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 那颗树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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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树又开了,晚声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过它盛开的美景,也还是觉得看不够。
他们依旧在这树下相别,那是如画一般的回忆,晚声将会将它永远地记在脑海。
他扫去季寤身上的花瓣,他说:
“你看,花开了。”
“是啊。”季寤兴奋地看着这棵树,不远之外,他辉煌的未来在等着他。他的眼里充满了炽热的热忱,那是对外界的向往。
晚声见了,只是浅浅微笑,问:“就这么想出去看看吗?”
“嗯!”季寤重重点头,此时他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雄心勃勃,充满抱负。他看着晚声的眼睛,拉起他的手说:“晚声,你说好的要等我,我会很快很快地回来找你。”
晚声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只是一味地慨叹:“真好啊,真好啊。”
季寤却感到一阵压抑,那股潜藏在心里的一丝担忧慢慢浮现在心头,他有些慌乱地抓住晚声的手,晚声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不要担心,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季寤听了这句话,顿时喜不自胜,他满心都被美好的未来给淹没了,他现在的心愿就是早早修炼,拿到丹药,和爹娘和晚声一起生活。
晚声轻轻点了头,又和他低声絮语,说了路上注意的许多事,面面俱到,旁边的小师妹看了生出一种这不是生别而是死离的荒谬之感,可又转念一想,怕是也差不多了。
到最后,实在无什么话可以说了,他们相顾无言,季寤焦躁,脚抬来抬去,就是不肯转个方向。最后还是晚声开了口:“去吧,好好保重。”
季寤这才在旁边人的催促下转了身,却不敢回头,晚声温和的目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走了一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金玉击石之声,好听但是他不知道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你。”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留下来吧,现在转头扑进他的怀抱里去。
可是没有。
“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季寤头也不回地说,他想晚声一定会轻轻点头,然后回答:好。
可是直到他登上云霄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江家村依旧在炊烟里慢慢地流淌着她的时光,等晚声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那颗桃树结了无数果子的时候,晚声把他娘和他爹安葬在了那片山坡上。
此时的他快要到知天命的年纪,但身子骨还很硬朗。人们就说他一辈子都会留在江家村,会顺理成章地死在江家村的土地上,可没想这时候的晚声却整理包袱,那大门的钥匙一拧,就此关上了。
人们都说江先生,要出远门啊?这可真是稀奇的怪事。
晚声笑着应答是啊,出去看看。
人们又问是要做些什么事么?
晚声说他这是去赴友人之约,不去就晚了喽。
临走的时候,一群小萝卜头围在他脚下,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他们问:“先生、先生,可以不走吗?”晚声蹲下身子抹掉他们的泪水,“可是这件事很重要,我要把一样东西还给别人。”
“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晚声点点头,“是啊,它很重要。”
那群孩子用手背擦去泪水,瞪着红红的脸蛋说道:“那好吧,先生,我们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要早点回来哦。”
晚声坐上了牛车,在摇摇晃晃中向他们招手,渐渐地,再也看不见一点身影了。
晚声在县城换了车,每到一个地方,就问那里的人们:您知道首阳山往哪个方向走吗?
得了答案,便回一句谢谢。旁边的人奇怪,年纪这么大了,应该是没有仙根了,去首阳山干什么?
晚声走啊走啊,有时候运气好,搭上了别人的车,便省了一点辛苦,有时候运气不好,走三个时辰也不见一户人家。
人家看他是个老头子,也乐意帮他,好在一路无病无灾,春天又来了好几次,第七年的时候,晚声到了。
此时的他风尘仆仆,眉眼间的沟壑深了些,头发斑白,老态毕现。
他对守门人说:“能不能麻烦帮我禀告一下天衡仙君,我是他的朋友,我有东西要给他。”
守门人面露难色,很难想象俊美强大的天衡仙君会和一个老头子有联系。
“我、我是他发小,从江家村来的,求求你们通禀一声。”
正巧从山上下来一个伺候仙君的童子,他从天衡仙君上山就一直服侍左右,听了这话,倒是隐约从记忆找出点什么来,他是个人精,万一这老人家真的是仙君好友,得罪了那就得不偿失了,只是通禀一声,不废什么工夫,也找不着他的错处,仙君见与不见就不关他的事了。
于是他上前咳嗽几声,对晚声说道:“老人家,我是仙君座下童子,你先在此等候,待我通禀仙君一声。”
晚声赶紧道谢:“劳烦大人了。”
“敢问老人叫什么,我好向仙君禀告。”
“姓江,名晚声,‘一叶生秋色,千山入晚声’的晚声。”
晚声看童子骑鹤而上,不多时,他的身影落在了山门外,“老人家,快请进,仙君邀您过去呢。”
晚声也坐上了仙鹤,腾飞而起,他低头看沿边的风景,发现这山上只有光秃秃的山石,连点草木的踪迹也难寻。他心里想着这里怪不好看的,应该多种些花草的。
在晚声思索之间,那白鹤已经到了,晚声下了地,走到洞府门前,却没有进去了。
从里面走出一道身影,身姿俊秀,平淡如波,他疑惑地看着晚声,“怎么不进来?”
晚声愣了愣,对着他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不了。”
季寤看了他几秒,终于从仅剩的记忆里找出来一个勉勉强强和他对上的青年,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从前的事了。他问:“你来有什么事吗?”
晚声讪笑了几声,说道:“你还记得我是发小吗?那个,你能不能给我一颗蜃珠,我拿东西跟你换。”
季寤微微皱了眉头,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老人好几秒,把晚声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没有东西,只有一片松弛的皮肤。罢了,就给他吧。
晚声忽然感觉手心里多了一颗圆珠,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他笑得眉眼弯弯,“可不可以请你把手伸出来一下。”
几秒后,季寤看着晚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心,然后这人就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整个人更加轻松了,他向他道别:“好了,我走了,村里的孩子还在等我呢。”
季寤心念一动,“等等,我……让仙鹤带你回去。”
晚声在连连道谢中离开了,只剩下季寤看着天边,他回过头来看着周围裸露的山石,心里却生出一丝不喜了,应要种些花,花开的时候很好看。
晚声又再次回到了江家村,他已经垂垂老矣啦,他准备做一个好梦。
在进入梦境的前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对话。
“……你确定要放弃轮回的机会,补足他的剧情线……就是还给他爱的能力吗?”
“嗯。”
“……我看不懂你们人类,这个叫‘爱’的东西就这么重要吗?”
“很重要。”晚声笑着说,“‘爱’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创造。”
他握着那颗蜃珠,视线渐渐模糊,他的眼睛闭上了,然而他是带着笑的,带着幸福的爱沉睡在梦里了。
他再睁开眼,小小的季寤站在树上,向他递来了那只开满繁花的枝丫。晚声的泪水突然涌出,季寤急忙跳下来用小手抹抹,小声地哄他,晚声被他的行为一下子逗笑了,然后季寤也跟着他笑。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晚声转头一看,是他的爹娘,炊烟已经升起,他们该回家了。
啊,真好啊,晚声想,他们会一起长大,没有魔修的入侵,没有分别,没有晚声弄丢了季寤。
他们会白首偕老,一起牵着手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他们会一起看着那颗树繁花落尽,看着春天来了又走,然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晚声会凑到他的耳边说:
“我这辈子真的太幸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