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细雨斜风作晓寒

2、心释重负

　　“不用了不用了”，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后，安伊一快速反应出了自己的处境。她迅速低下头，这么多年来，她只要一心虚或者害羞，就会马上低头做鹌鹑状。
　　安伊一转念一想，对方恐怕根本认不出来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了，容貌和气质变得可不是一丝半点，连林好对着她们的高中毕业照都感叹，H中果然是摧残美女的地方。她记得林好一只手翘起兰花捏着她们的高中毕业照，一只手掩面轻泣，说道：“一一，虽然你现在美的不可方物了，但是高中时候这里面哪个是你，我实在认不出来，难不成第三排站在我旁边的那个戴着大黑框眼镜、梳着厚刘海的女孩子是你啊？！”每次听到林好这样惺惺作态，一一只能拿着抱枕砸向那个戏精。
　　她想他应该就是出于对陌生人的一个善意，就像许多年前一样，自己又何必那么慌慌张张不自在，老大不小的人了，什么世面没见过，手术台都上过数不清的次数了。于是挺直脊背，眼神却还是不自在，不敢看向对面的男人，她又道谢到：“谢谢了，我多搬几趟就好了。”
　　对面的男人见状，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安伊一觉得，怎么能有人的笑声这么阳光干净清脆，明明可能带着嘲笑的意味，却让人听着丝毫没有任何不舒服。对面的男人的嗓音如山中空谷的幽兰，开口道：“举手之劳的事，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以后说不定有麻烦到的地方。”然后搬起地上最沉的两个箱子，抬脚往电梯间走去。
　　安伊一顿住，盯着男人的背影，宽肩，蜂腰鹤背，身上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男士居家睡衣，腿笔直细长，正整好的肌肉随着男人的步伐若隐若现，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昭示着身体主人自律的事实，脚上瞪着一个皮质的拖鞋。明明只是一身随意的睡衣，却在这男人身上显得比西装还要干净干练。
　　安伊一一时看愣住了，电梯叮咚一声响，把她召唤回现实，安伊一晃晃脑袋，皱着眉头气愤自己的不争气，一定是最近偶像剧明星看的太少，怎么单单见了一面就犯起花痴发起呆了。她暗暗的嘲笑自己这么多年过去仍然不争气，然后紧追了几步进入了电梯。
　　“几楼？”，等安伊一进入电梯后，□□把快递包裹放在电梯地上，低头询问独自在那懊悔的安伊一，安伊一听到询问，抬起头，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一下子撞入了朱杰的眼眸，他呆住了一下，细细打量了一眼，然后赶紧抬手掩嘴轻咳一声。
　　安伊一后知后觉的回复道：“15楼。”，□□抬手按下15和顶层19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快递实在有点多，两个大纸箱占住了很大空间，伊一有一些不知所措的和□□在电梯对角线上相对而立。
　　□□半倚着电梯扶手，抬眼看对面的女人，这些年的变化有点大，但是那股单纯可爱的傻劲好像还是时不时的溢出来，干净白皙的脸上不着任何胭脂就已经白里透红，对方牙齿紧咬着下唇，朱杰皱皱眉，心里感到一丝异样。
　　他先打破了安静，礼貌的告诉伊一，“你的额头和脸上，嗯…有些东西。”
　　伊一马上想起自己没卸干净的面膜，霎时觉得有什么比十几年之后，脸都没洗干净的再见自己当初的暗恋对象更尴尬的事呢。她抬手想挡一下，奈何两手的快递堆的满满的，她只能举高手里如小山般的快递挡起来脸，尴尬的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太着急了，出门没顾上洗脸。”
　　很快电梯到了十五楼，安伊一对□□说道：“谢谢您，太麻烦了，你帮我按一下电梯我搬出去就好。”
　　□□也没多说什么，搬起两个纸箱放在15楼的电梯口，然后回到电梯里按着电梯的开门键，对伊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不用客气，都是邻居，举手之劳而已。只是帮忙搬进搬出一个电梯。”
　　安伊一点头致谢，脚步加快的出了电梯门，当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的合上，伊一才感觉自己的血液再次循环起来，如释重负。
　　她打开家门，把快递搬进去后，冲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赶紧开始洗脸，脸洗干净后，伊一才开始逐渐平静。
　　她突然自嘲道：“人家都不认识你，你怎么那么紧张，不争气。”，镜中少女的脸慢慢暗淡无光。
　　最近总是想起的暗恋对象，一下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间伊一真的有点接受不了。外面华灯初上，高架桥上车水马龙。她坐在阳台的摇椅上陷入了沉思。毕竟自高中毕业以来，这个人出现在过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出现在过少女的日记里，大一时还有过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的联系。然后近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他是自己心里的一个小秘密，有很多少女的心事偷偷藏在这个他字里，她从来把这个人只当作心中的一方净土，未曾有过半分肖想。
　　在自己决心认真谈恋爱时，这个名字被放下过，然而这个名字偶尔会在不经意间唤醒在少女心中沉睡的秘密。
　　但是安伊一曾经也还会觉得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因为自己心里好像住着一个搬不出去的人。她觉得会不会对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不公平？所以安伊一告诫自己，她和那个名字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本身也只有不可能，只是当作一个另自己感恩和感谢的朋友，毕竟那时候少女刚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后来她决定恋爱时，感情是很纯粹的，她已经完全放下了那个名字。她要求自己一心一意的去对待当时的男朋友，然后接受包容对方，她也想从校园走向婚纱。可是恋爱之路没有一帆风顺，她也遭遇了类似劈腿、异地之类的狗血事情然后匆匆了结。安伊一是很执拗的人，她尝试撞破南墙，头破血流然后自己缩到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
　　现在是26岁的安伊一，一个经过岁月洗礼了的安伊一。曾经那么光鲜亮丽的他如今好像仍然光芒万丈。安伊一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许不值一文。不过见过之后，安伊一多了一份释然，她觉得她可以开始放下那个名字了。
　　她好像找到了自己多年执拗的原因，可能是希望再见一面看他过得如何，当面知道他过得如何。可能是希望能多说一句话，弥补一下当初的遗憾。所以在今天重逢后，即使对方不认识自己了，她还是觉得无比释然。多年之前她没想过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向□□告白，即使有些遗憾，但是安伊一明白，这个遗憾只是自己的。多年之后的今天，她依然觉得往事过眼云烟了，只是普通邻居，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很多，互不打扰就好了。
　　想着这些，她盖着自己的小毯子，蜷缩在摇椅上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睡到快中午的安伊一再次醒来，感觉浑身活力满满，仿佛压在心头的一个千斤重担，缓缓裂开消失了，转化成了涓涓细流洁净心灵。
　　电话铃声响起，安伊一看了一眼备注是卫慧琳。然后眉头皱起，摁断了。过一会微信收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安伊一打开微信，看到了卫慧琳的消息。
　　【一一，你怎么没接电话，在忙吗？我和你郑叔叔今天去H大看琳琳，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有时间一起吃个晚餐吗？妈妈很想你。】
　　安伊一看到消息，打算直接关掉手机。紧接着另一条消息又来了。
　　【一一，之前是妈妈做的不对，那时候熙熙还小，所以总是多照顾她一些，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但是你当初读高中郑叔叔专门供你去了最好的H中，他也很惦记你，熙熙也说很想姐姐，好不容易一家人一起吃个晚饭，我发你地址，晚上准时来见见我们】
　　安伊一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收到消息里“一家人”三个字，觉得无比嘲讽。
　　安伊一在上初中前，一直是跟着姥姥长大的，姥姥是个典型的传统南方女人，她不喜欢伊一，从伊一懂事起她就知道姥姥心里不喜欢自己。在姥姥看来，卫慧琳丢光了她的脸，让她在整个镇上抬不起头做人。卫慧琳从大城市打工回来挺着一个大肚子，未婚先孕，不知道爸爸是谁。安伊一上初中前觉得自己一定是污秽不堪，才会让所有人都讨厌自己。即使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放学回来的路上，会有男孩子往她身上丢橡皮泥和石头子，会有在街边站着啃着瓜子的大妈们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可是在伊一心里，姥姥是她唯一的亲人，即使姥姥不喜欢她。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考试考了满分，家长笑的合不拢嘴后，她拼命学习考满分，可是姥姥仍然没对她笑过。姥姥没对伊一有过好脸色，但是她仍然会给伊一讲道理，她告诉伊一挺起腰板做人，没有让伊一饿着过，永远让伊一穿的干干净净。会跑到拿石子扔伊一的男同学家里大闹一顿，也会拿着剪刀冲进往伊一头上黏口香糖的女同学家里。会在晚上偷偷擦着眼泪给伊一补衣裳，也会晚上坐在台灯下，一遍一遍地擦着姥爷的照片。
　　后来，初二那年，姥姥过世了。伊一抱着姥姥的照片坐在小院中屋的地板上，姥姥经常坐在这里补衣服。安伊一不吃不喝了三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卫慧琳踩着一双洋气的白色高跟鞋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郑叔叔，卫慧琳去里屋拿上姥姥的存折，拉起坐在地上虚弱不堪的安伊一，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个对伊一来说唯一的家。
　　伊一坐在郑叔叔的汽车后座上，一直回头望着这个小镇，镇上有着她最宝贵的记忆。即使那些记忆不是如彩虹般绚丽多彩的，即使更多是灰色的，伊一也希望时间能停在那一刻。
　　回忆戛然而止，卫慧琳坐在对面又叫了一次安伊一，“一一，你怎么发呆，妹妹问你话呢？”
　　安伊一轻轻蹙起好看的秀眉，将脸转向坐在一旁的郑云熙。“不好意思，我有点跑神，麻烦你再说一次。”语气清冷，桃花眼里凝起一层寒冰。
　　郑云熙说：“一一姐，我们最近在安排毕业实习，我想进你们医院，你帮帮我吧。”
　　安伊一想说，自己也就是个刚入职的医生，没那么大权利，也不会用那些权利。她实在不想和郑云熙有交流和牵扯，毕竟这个小女孩在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会在她身上“碰瓷”，会装作“不小心”一次又一次的拿笔和小刀划伤她，会不小心撕掉了她的寒暑假作业，会在做错事情时一把推到安伊一身上。安伊一是疤痕体质，在夏天她仍然穿长袖上衣的原因是，在她小臂上仍然有很多触目惊心的大疤痕。
　　即使如此，她的妈妈置若罔闻，一心只觉得她的熙熙还小，只是无心之失。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卫慧琳开口道：“一一，高中的时候，为了你上H中方便些，我们专门跑到那附近租的房子，你要知道那几年你郑叔叔的生意也不景气，H中旁边的房子那时物价那么高，妈妈当时都不忍心让你郑叔叔那么辛苦！”
　　安伊一看着郑叔叔闷不做声的样子只觉反胃。安伊一知道当时搬到H中旁边是因为卫慧琳每天排队带着郑云熙去上一个钢琴大家的课，为了早去能排上，卫慧琳专门租了离钢琴家住处很近的房子。
　　安伊一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曾经发生的事，更何况当年去H中的学费的确是郑容出的。上高二时，郑云熙偷偷去安伊一屋里撬开了她的柜子，把安伊一参加全国生物竞赛的参赛证卷成纸飞机扔到城市的护城河里了，安伊一回家拿准考证去参加考试时已经来不及了，那是安伊一第一次反抗，生气的问郑云熙为什么，郑云熙反驳道，“一张废纸而已，你怎么不放好！”安伊一忍无可忍，打了郑云熙一巴掌。郑容回到家后，一边对安伊一拳打脚踢，一边骂道：“你吃老子喝老子的，还想怎么着？”而她所谓的母亲在旁边冷眼旁观。
　　安伊一大二那年，郑容和一个好色的老板谈生意，把还在读大二的安伊一约去饭店吃饭，打算把安伊一送给一个大老板当小三养着。安伊一早就有所防备，录音报警有条不紊的把郑容送进了监狱。
　　思及此，安伊一实在不想多做停留，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皱皱眉头说道：“你加上微信，回头简历发给我，足够优秀自然可以分配到我们医院去，我能力有限，最多就是把你的简历给人事的老师过目，够不够格进是拿实力说话的。”郑云熙小脸一拉，不等她在说什么，安伊一起身道别。
　　一顿饭吃的如鲠在喉，看着一家三口惺惺作态的样子，安伊一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出来，打车去Chess找林好，她现在太需要酒精来麻痹一下自己。路上，安伊一露出嘲讽的嘴角给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妈妈抱那么多奢望呢？只会让自己更失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