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灿澈

13、第 13 章

　　汪屿还是没直接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一直憋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看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他走上前，接过妈妈手里的活儿，让她退到一边去。

　　汪洋笑着给儿子揉肩膀：“小岛今天回来之后怎么不说话？是太累了吗？累了就去休息吧。”

　　“妈妈。”

　　“嗯？”

　　“你之前和裴颂骅的关系究竟怎么样？”

　　汪洋顿住，缓了缓神才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今天裴颂骅和梁霜在告别仪式上还刁难你了吗？”

　　“是不是还落了什么东西在裴家？”

　　这回是真的沉默了。

　　杨扬原本被汪洋邀请来吃晚饭，见状还是决定开溜，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直奔楼梯间回自己家。

　　厨房里始终无人说话。

　　汪屿把热汤从锅里倒出来，这才转身，双手向后撑着灶台，直直地看着汪洋。

　　“妈妈，在你出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梁霜会在裴家发现你落在那里的东西？”

　　“梁霜？”

　　“是。她不仅发现了，还因为这件事和裴颂骅吵起来了。只不过这些都是裴皓诚出事之前的事情了，你不要有负罪感，裴皓诚的车祸和离世都与你无关。”

　　依旧沉默。

　　汪屿甚至已经做好了妈妈不会再回应的心理准备，无声地拿出碗筷给她盛饭，招呼她去桌边吃晚饭。

　　“后天是圣诞节，我约了家法餐，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最近他们生意还挺火爆的，我一开始打电话过去的时候还没预约上，报了会员号之后才给我专门插队预约的。”

　　“小岛。”

　　“或者你圣诞节当天想去做些什么吗？我可以请假，这段时间几乎没休息过，正好休息一天陪你出去走走。”

　　“小岛。”

　　“要不我们干脆趁着元旦那几天假期去滑雪吧，我到时候让杨扬看看国内有没有好的滑雪场，你会有高原反应吗？我们到时候......”

　　汪洋直接上前按住了儿子的肩膀，整个人在微微颤抖着。

　　汪屿像是被封印住一样，瞬间不再动弹。

　　他很清楚，妈妈这是知道他在逃避。

　　其实他从小就这样，一旦发现自己即将要面对不想面对的话题或者现实，就会下意识找其他话题来掩盖自己此刻的慌张和不安，而且会变得话多。

　　汪洋是他的妈妈，怎么可能不清楚他这些小习惯。

　　正是因为清楚儿子的心情，汪洋才及时喊停，不想让小岛始终沉浸在那股低气压中。

　　“我确实有东西落在裴家老宅，是我之前离开国内的时候忘记拿了，绝不是什么别的原因。那是一副玉镯子，当初我的外婆给我的，说是我们家的传家宝，要我之后传给你。因为当时走得匆忙，几乎是一夜之间收拾好行李然后出国，所以东西收得并不全，我也是之后才发现少了那件东西的。”

　　“但是你没有理由再去裴家找回那对玉镯子，因为在你走的时候，原本向着你的裴家老太太已经病危了，你就算想借老太太的名义进裴家老宅，也无法实现。”

　　汪洋垂下脑袋：“裴耀宗知道我去英国之后发现我肚子里还有个你，当时他威胁我不准生下来，否则会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手段。但是当时老太太的遗愿是让裴家人放过我，所以裴耀宗才没有继续追究。”

　　“你过去完全没有跟我提过外公外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外公外婆也还是不见你吗？”

　　“其实我从小到大也没怎么见过父母，我的外婆曾经跟我说过，我是个意外，如果当时爸爸没有醉酒并且妈妈没有出现在那条昏暗的小路上，我就不会出现，妈妈也不会嫁给爸爸，所以他们两个的关系并不怎么好，对我也很冷漠。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汪屿愣了。

　　所以妈妈的存在乃至出生都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才有的？

　　原来外公外婆并不是他理解的那种相亲相爱的婚姻关系吗？

　　怎么会这样。

　　等等。

　　“妈妈，那我的存在呢？是不是也......”

　　如果是的话，那妈妈这么多年来经受的精神摧残和心理压力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汪洋瞬间就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

　　“傻孩子，你的存在不是意外。我始终没有想过要剥夺你的生命，并且要在你出生之后给你最好的，不管是生活还是教育，我都要给你最好的，尤其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汪屿说不出话了，眼睛也酸酸的，因为不想让妈妈看到他这副脆弱的样子，还是埋着头大口吃饭。

　　虽然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意外，但还是很难受。

　　妈妈曾经说过，他的名字由来就是“大海中的一座小岛”，妈妈是无边无际的汪洋，他是可以供海浪短暂休憩的岛屿。

　　所以说，这么多年下来，他都是妈妈的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可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在妈妈身边的时候，妈妈是不是也曾因为想起过去的事情和自身的经历而痛苦不堪呢。

　　不管是裴家，还是自己的家庭，妈妈所遭受的苦难真的太多太多了，并且一次次都扎在她心上。

　　再来就是他的存在和出生。

　　当初承受了来自裴家的威胁，还有之后他早产后的高昂支出，以及这么多年来他所接受的教育和过的优渥生活......都是妈妈扛起来的，没有任何人在她身边帮忙，全部都靠她自己。

　　越是这样，汪屿心里的负罪感就越强烈。

　　他真不该直接拿着这件事来问妈妈的，明明可以自己先动用人脉去调查或者换个委婉点的方式问妈妈，但偏偏就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

　　不问还好，问了反而揭开了妈妈心上的伤疤，他简直罪不可恕。

　　*

　　正如汪屿猜测的那样，裴皓诚的离世确实给裴氏公司带来了二次冲击。

　　但好在目前公司的运行相对平稳，对于风险的应变能力还不错，所以这次冲击对公司整体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员工依然很信任汪屿的能力，甚至还有人说汪屿比之前的裴皓诚好了很多。

　　现在的汪屿已经算是媒体眼中的大蛋糕了，谁都想接近他，专访邀约已经排到了次年年中，然而汪屿确实抽不出时间来应付媒体的采访。

　　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名义上的总经理而已，并没有掌握公司实权，说白了就是个提线木偶。

　　梁霜这几天接受了媒体专访，在记者提及裴皓威的时候情绪突然失控，直接对着直播镜头嘶吼“休想靠不正当手段霸占裴家的东西，不属于你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你”，可谓礼数和颜面尽失，一时间还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再加上这几天有人匿名在论坛爆料了裴皓诚葬礼那天梁霜冲着汪屿发脾气的事情，连带着汪屿又被推到舆论漩涡的正中央。

　　不过这都还好，汪屿并不在意。

　　所以现在媒体确实很好奇汪屿的态度。

　　跨年那天晚上，汪屿担心会被狗仔跟着，没有带妈妈出门，两个人窝在家里边吃饭边唠嗑。

　　杨扬也跟着沾了光，抱着游戏本盘腿坐在老板家的客厅地毯上，美滋滋地边打游戏边享受着他们母子俩的厨艺。

　　汪屿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后私人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杨扬反应很快，立刻暂停了游戏，拿着老板的手机去厨房交给他。

　　“Watson，新消息和新邮件。”

　　“这个时候发？”

　　汪屿也好奇，擦了手就接过手机。

　　原本皱着的眉头在他看到消息内容之后立刻舒展开，甚至在检查邮件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杨扬已然严阵以待：“Watson，是有什么工作需要现在处理吗？我带了电脑上来。”

　　“不是，郁芃冉的消息，你玩你的去吧，等下叫你吃饭。”

　　“哦好的。”

　　杨扬眨巴眨巴眼睛，摸着鼻子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没急着继续游戏，而是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刚刚老板看手机的眼神和表情。

　　有点怪。

　　也不是怪，就是不常见。

　　那个笑，怎么说呢……开心中还有点无奈，无奈中又有点狡黠，整个儿就是一副大男孩才会有的表情。

　　为什么看郁芃冉的消息会有这种表情？

　　结束晚饭，汪屿端着笔记本坐在阳台，边和妈妈唠嗑边给郁芃冉看稿子。

　　汪洋把一杯温热的巧克力酒放在小桌子上，披着毯子在儿子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他的笔记本屏幕。

　　“这是什么？”

　　“郁芃冉的新书，现在还在起草大纲的阶段，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多跟她聊了一下。她编辑对《贝奥武夫》这首诗不太了解，说她这本书可能会比较小众，如果现在想要靠写作赚钱而不是单纯写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话，可能需要换个背景架构。”

　　“《贝奥武夫》有什么不好的，那可是英雄史诗。”

　　“郁芃冉之前的文风不是这样的，我看过她过去的作品，她之前的写作风格比较偏大众文学，没什么很华丽的辞藻，基本上能保证大家都看得明白。但是在她出事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忆出现了断片，她现在的文风变了很多。纸媒那边还是很喜欢她的，因为她手头上的IP很多，能给纸媒带来的流水不小，所以编辑不想放走她，就建议她换个笔名继续以现在这个风格写作。”

　　汪洋点点头，话锋一转：“小岛。”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屏幕上：“嗯？”

　　“在国内能找到与你有共同话题的朋友是好事，但是要注意分寸。冉冉不坏，这我清楚，但是你们两个之间最好是保持距离。”

　　“什么？”

　　“冉冉过去是裴皓诚的未婚妻，怎么说也是和裴家有关系的。你现在只是在帮助裴家管理公司而已，最好不要和裴家的任何人有牵扯。再来就是，严格意义上来说，冉冉差点成为你的嫂子，你们两个之间也该稍微离远点。”

　　汪屿只是沉默，安安静静地继续研究郁芃冉发来的初稿。

　　几分钟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她没有和裴皓诚订婚，只能算得上是男女朋友关系。”

　　“我知道，但是外人不会考虑这么多，到时候被攻击的不仅仅是你，还有冉冉。”

　　“万一是我比裴皓诚先碰见她呢？”

　　寂静。

　　端着水果盘出来的杨扬差点被吓着，又默默缩回了那只已经踏进阳台的脚。

　　“小岛，现在并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说的是实话。”汪屿重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妈妈的眼睛。“我说的是真的，万一是我比裴皓诚先遇见郁芃冉的呢？”

　　“可是……就算是你在先，这又能改变什么？差点和郁芃冉订婚的是裴皓诚，车祸发生的那天，他们两个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汪屿又沉默了。

　　汪洋也不知道要再继续跟他说些什么，只能无奈又怜爱地摸摸他的后脑勺。

　　算了，怎么都是裴家的错，如果没有这些事的话，汪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希望裴家这边的事情尽快结束吧，趁早放她儿子回英国去，别再继续待在这里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