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灿澈

46、第 46 章

　　两辆车在负责人的带领下顺利开出了山路，在镇上开了一段之后，闻衍发现了一家药房，在群里跟队长说了一声要去买药，随后把车停在了路边，匆忙下车去。

　　下车之后，他还不忘检查了车子的情况，确认门锁已经关上。

　　负责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得知池鱼在发烧，忧心忡忡地问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多久。

　　池鱼倒是没什么心思关心自己，降下车窗，颇有些紧张地看着负责人：“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可不可以如实回答我？”

　　他茫然地点头。

　　“村长的两个老婆都不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对不对？”

　　负责人一下子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大老婆不能说话是后天造成的，她的舌头被人剪了，所以才说不出话；小老婆的疯也不是天生就有的，是长期生活在那样昏暗无光甚至压抑恐怖的环境里造成的。她们以前都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是被村长或者村民带去的，或者……是被什么人送去的，对不对？”

　　池鱼越说越恼火，暗暗握紧拳头。

　　“还有，村子里几乎全是男人，少有的女人要么是疯子哑巴，要么被关起来不见天日，要么是老得走不了路的老太婆，要么就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娶老婆回家之后，每个孩子都是男孩？我那天在后山看到了一些东西，你猜，是什么？”

　　他定了定神，旋即笑开：“美女，我建议你见好就收。”

　　虽然身体状况影响了她的判断能力，但池鱼依然从他眼里读到了漠然与冷淡，甚至还有些阴鸷。

　　她脊背发凉，却不肯错过这个能得到些关键信息的机会。

　　什么叫“见好就收”？

　　她这明明是在救人命！

　　“如果我把这件事闹大，到时候不仅仅是那座村子，你也有可能会被牵扯进去。如果现在跟我说实话，我或许还能尽我所能为你做点什么。”

　　负责人笑着点上一根土烟：“你知道‘断人财路’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池鱼顿住。

　　她当然知道。

　　但……这居然和钱有关系？

　　所以那两个女人都和钱扯上了关系？

　　所以那些村民才想着用钱把她和另外两位女教授留下来？

　　这居然也能成为买卖？

　　合理吗？！

　　应该吗？！

　　“美女，你可别怪我说话直，就算你把这件事闹大，你觉得会是谁来处理这些事呢？换句话说，你觉得会有人来处理吗？既然这种事情已经存在了这么久，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发现这其中的不正常吗？为什么之前的人发现问题之后没有解决问题呢？是他们不想吗？”

　　池鱼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难道存在就一定合理吗？这明显不。

　　但……她能做什么呢。

　　“听我一句劝，这水太深，你要是真那么想蹚一脚进来，我可不能保证你最后还能不能光着脚出去。那些老不死的光棍，觉得有个女人比天都重要。”

　　负责人吐了个烟圈。

　　“这门生意有层层关卡，就像是个台阶，一级上面还有一级，品质上等的价值不菲，品质下等的甩卖处理，你能看到的只是这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你最好先保全你自己。别忘了，你可是他们抢着要的优质货源。”

　　池鱼下意识瑟缩。

　　闻衍买了药出来，正好看见负责人冲着池鱼冷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匆忙上前。

　　池鱼乖乖吃了药，重新看向依然在抽烟的负责人。

　　“我会让这件事人尽皆知。”

　　“随便你说。”负责人耸耸肩。“反正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她再次握紧拳头。

　　闻衍大概明白过来他们刚刚的对话是什么意思，神色也跟着冷下来。

　　负责人只把他们送到镇上就自顾自骑车返回了，中途还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个人受伤了，正在村里的诊所里躺着，他得赶回去看看。

　　随后就蹬着车匆忙离开。

　　闻衍和池鱼对视一眼，旋即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那个躺在诊所里的人，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当初挂在他们车底想要逃离那座大山的苦命人。

　　且不说那个村子的村民会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对她，至少负责人认识她。

　　要是负责人回去之后发现了她并且知道她想跑，或许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池鱼的眼睛又红了。

　　这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好无力。

　　从镇上出来，大家一路回到了县里。

　　池鱼还是不想放弃，在路上就跟大家坦白了这几天下来她和闻衍发现的问题，也在群里跟头车的那几位教授简单商量过，两辆车没多久就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不得不说，那个负责人并没有撒谎。

　　这是一条产业链，而池鱼和闻衍到目前为止只接触到了这其中的小小一环而已，并没有实质上的证据，那张小纸条也不能说明任何。

　　再来，就算他们两个拍了些视频和照片，那也不能说明那些女人就是以他们认为的方式去了那个村子。

　　一番讨论下来，立案的前提都没达到。

　　但派出所的相关负责人还是很靠谱的，答应会启动调查，池鱼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总算回到高速公路上，池鱼马不停蹄地开始编辑长文，准备把这件事闹大。

　　不是她不相信刚刚承诺了要去调查情况的那些人，而是她觉得有必要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同时提醒其他女孩子们注意安全。

　　这篇文章在他们到达第一个服务区的时候被她成功发出去了，大家都在吃午饭，她边吃边关注着那条长文的流量变化。

　　起初热度蹿升，众人纷纷展开热烈讨论，但随后不久，她这篇文章就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她接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人是个陌生男人，说他是负责这件事的小组组长，这件事正在处理中，所以要她立即删除相关文章。

　　搞笑的是，这个电话明明是在她的文章被莫名隐藏之后打来的，她自己都没有操作权限。

　　并且那个人全程都没有给她否认的时间，一直都以命令式的语气跟她说话，在她问起工号的时候，那人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

　　池鱼汗颜。

　　粉丝好奇她为什么要设置权限，她只能无奈地重新发文表示并非自己所为，相关负责人已经联系过她，让大家等等调查结果。

　　她通过那个手机号查了号码所属地，并不是那个县城，而且口音也和刚刚那个说要成立调查小组的人的口音不一样。

　　算了。

　　她不如也等等看。

　　退出社交媒体平台之前，她发现自己以前的一些作品也被同时无故删除，看了一眼以前只用来接稿的陌生人私信箱。

　　不出她所料，私信箱两极分化：

　　一半是支持鼓励她，希望她能继续说些细节信息，大家也会继续给她造热度，并且持续关注这件事；

　　另一半是指责她，说她作为一个有百万粉丝的人却故意写没有证据的长文章诬陷栽赃无辜的人，利用舆论引导大家发表负面评价，如果她继续这么无端生事，他们会让她身败名裂。

　　还有一些是记者或者律师发来的私信，问她是否有档期接受个人专访以及是否需要帮助。

　　从服务区出来，司机换了人，闻衍陪着池鱼坐在后面，看她脸色依然不好，忧心忡忡地牵着她的手。

　　池鱼确实很难受，但已经从一开始的身体难受变成了身心俱疲。

　　大家在第二个服务区又停了一阵，坐下来聊了聊池鱼的长文被删的事情，同时分享了这几天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细节。

　　一对细节才发现，其实大家在村里时都或多或少地发现了可疑之处，直到这会儿把所有信息汇总起来，大家才发现所有可疑的细节都有迹可循。

　　队长沉默一阵，把那个对接人的相关信息整理出来了，打算回到祁城之后再报一次警。

　　怎么说祁城也是省会城市，资源总该会更好一些。

　　后半段赶路，大家明显都心事重重，在不超速的前提下，车也越开越快。

　　直到在高速公路上远远看到祁城收费站，池鱼的心才重重地砸回了原地。

　　大家先回了学校，在附近找了家店吃了点东西，随后在学校的停车场分开。

　　虽然任务没有成功结束，但这次出行“收获”颇丰，几个教授打算先去一趟实验室放好那些设备和样品，简单休息之后再去报警。

　　至于闻衍和池鱼，他先带着她去了趟自己的实验室，同样放好了东西，随后直接开车回家。

　　池鱼的烧已经退了不少，但整个人依旧病恹恹的，看得闻衍更是心急。

　　终于回了家，她刚进门的时候竟然还有点想哭。

　　这两天精神压力太大了，她多少有些扛不住。

　　闻衍注意到她又变得红红的眼睛，很是心疼，让她先去洗个澡然后补一觉。

　　他们走之前都以为这次出行要耗费一周左右的时间，所以把大件的家具都用防尘布盖住了，这会儿也不需要打扫什么。

　　闻衍趁着她洗澡的功夫做了个大扫除，把主卧的床铺整理好，还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这才打开了香薰机等她出来。

　　池鱼还是哭了。

　　她在洗澡的整个过程中都深陷在惶恐的情绪中，检查了好几次窗户是否关严实了，也不停地到处查看有没有在某个角落多出一双眼睛。

　　这个澡自然洗了很久。

　　闻衍大概能猜到她的情绪，拿着吹风机在卫生间门口等，不时问她一声。

　　她在听到闻衍的声音之后总算冷静了些，披着睡袍出去，被他拉去主卧吹头发。

　　回到温暖又熟悉的被窝，池鱼的情绪总算得到了爆发。

　　怎么说呢，细节越多，她心里越难受。

　　当然了，最难受的还是她没能把那两个苦命人带出大山，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本可以逃走的人被新一个村子的村民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