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姻》暮烟姜茶

46、第 46 章

　　和煦的暖风将绿杨吹拂出涛涛波纹，将软绵的飞絮吹的满城。沿途的蔷薇随着呼啸而过的车队招摇着妩媚的身姿，而一日胜过一日的晴光，提醒着他们一去一回便是春与夏的更迭。

　　在历经了一路的颠簸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姑苏。不过在进姑苏城之前，傅允裴先一步和林嘉茵他们道了别。
　　他在众人的注视中温柔地看向林嘉茵，提出有话要和她说。

　　“欸，小四我那个有个东西掉了，你来帮我找找！”
　　穆枫拉走了呆愣在一旁的谢璇，兰岑也非常识时务地躲到了一边，为他们二人腾出空间。

　　此时正值午后，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们四周，让一切的事物都带着热烈的希望。但站在傅允裴对面的林嘉茵却被一种沉重心事压得喘不过气，这样的感觉在她独自面对傅允裴时更加清晰。

　　她看着傅允裴递过来一个用帕子包裹着的物什，迟疑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我母亲留给她未来儿媳的，这次我回去后便会有媒人来商议婚期，你若真的考虑清楚了，这个便收下。”

　　定情信物本该在纳征时相互赠送，当时他们二人并没有交换过信物所以林嘉茵便以为是傅允裴省去了这个章程。
　　如今却不想他会在这时给自己，林嘉茵一时间思绪纷乱，脑子里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来。

　　傅允裴见她不接，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以为事情还有转机的时候，林嘉茵忽然开口：“即是令堂为儿媳准备的，那还是在完婚之后再给我吧。”

　　“可你若是下定了决心嫁我，现在拿去又有何不可？”
　　傅允裴在用这样的方式逼她，他清楚他们之间没有男女之情，而婚姻的枷锁过于沉重，临到头来他也没有信心能做到自己所承诺的。

　　林嘉茵看着傅允裴脸上隐隐的担忧，心中也隐约感觉到一个不祥的预感。
　　“天有不测风云，我能向你自明自己的决心但也无法阻挡意外的洪流。傅公子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无须你多问，我虽是一介女子但言而有信还是能做到的。”

　　当初她说这句话时仅仅只是为表明自己的决心，以及为推脱傅允裴的赠送而寻个理由。她仅凭那一丝微弱的预感，却预告了他们的将来。

　　傅允裴离开后，林嘉茵被众人的目光尾随着回到马车里。
　　在剩下的路程里，谢璇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她的那颗情感充沛的心仿佛也随着傅允裴一起离去，这里所剩的不过是一具流干了七情六欲的躯壳罢了。

　　林嘉茵注意到谢璇的异样，虽然如今的她们都各怀心事，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心事让她开始将谢璇的不正常与傅允裴联系在了一起。
　　她在恍然大悟间遭受到心灵上的鞭挞，痛苦的觉悟让她难过地浑身发抖。她神情悲悯地看着一旁的谢璇，轻声唤了一声：“阿璇。”

　　“嗯？”谢璇回过神看向旁边的林嘉茵，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们都已身处在一个复杂的局面当中，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她们碾来，让她们来不及分辨正确的方向，找不到想去的终点。

　　随云中过来商议婚期的媒人一同来到姑苏的是京都传来的喜讯，谢韵的婚期也已经由谢柳两家定下来，就在明天的春天。
　　此事最高兴的是谢夫人，她没有想到自己倒是真的凑了个双喜临门。

　　她特地把林嘉茵叫到自己跟前，一副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相看了你和允裴的八字，先生说婚期定在金秋最适宜，阿茵觉得如何？”

　　林嘉茵对此并没有什么看法，只说全听从谢夫人的安排。只不过如今她的身份特殊，又有穆枫跟在身边，所以谢夫人也没有真要全揽她婚事的打算，最终两个人商定亲迎还是放在京都为好。

　　“虽然姨母一直想亲自送你出嫁，但这小小的谢府终是比不过将军府，你有穆将军照料我是能放心的。”
　　“多谢姨母为阿茵连日的思虑，这些年若不是您的照拂阿茵恐怕也活不到今日，还请受我一拜！”

　　林嘉茵向谢夫人跪膝叩首，感激她这些年的养育。谢夫人将她从地上扶起，眼中噙泪露出一抹笑容。
　　“好孩子，此去一别怕是再难相见了，我只盼着你能和和美美平安顺遂，日后记起我来能过来瞧瞧我就够了。”

　　世间离愁能冲淡一切欢喜事，林嘉茵看着昔日庄重的夫人如今哽咽不止，便暗暗警醒着自己不能做出让她失望的事。

　　林嘉茵的婚期最终定在了八月十四，在中秋的前一天。穆枫得知谢夫人愿意让她回到京都待嫁，将自己能想到的奉承好话都献给了谢夫人。

　　“夫人可真是心善，是个慈悲心肠！幸好这些年妹妹能有谢夫人照料，回去之后我一定和父亲说，你在谢家没受着委屈。”
　　“穆公子的担心太多余了，我们家夫人对小姐可是顶好的，向来什么东西但凡四小姐有，就不会缺我们小姐的。”

　　“那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不过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实在是吃不惯这江南的口味，回到京城一定要去醉仙楼里饱餐一顿！”

　　穆枫现在就盼着回京了，林嘉茵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也是想着回去的。
　　这座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不知何时成了异乡，而那遥远的京都却有着吸引着她的存在，让她魂牵梦萦。

　　在另一边的京都，柳瑶也正面临着独自伤离别。为她那一心所求的婚约，柳家决定将她送回到姑苏待嫁。
　　面对这个决定，她自然是反抗过。

　　但不知京中是哪里传起的谣言，说谢韵自与柳瑶被赐婚起就一病不起，这是因为柳瑶八字太硬伤到了谢韵，所以柳家便想出让她回姑苏待嫁。一来她父母健在本该在父母亲身边待嫁，二来便是为了平下“克夫”的非议。

　　柳瑶无奈但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但在回去之前她还是想再见谢韵一面。
　　他就算是块寒冰，也该被我捂化了。柳瑶天真的想着，但她却不知道感情一事上最不讲究的就是一份付出一份收获。

　　当她看到派去给谢韵送信的小厮带着她熏了香的信笺原封不动地递到自己面前，她不可抑制地发了火。
　　她一声令下，那小厮就被人拉到了后院被抽打的没了声息。

　　兰儿看着眼前变得越发暴躁、狠戾的主子，心里感到十分悲哀。因为她曾陪着柳瑶走出过绝境，便越发可怜起眼前的人来。

　　“一定是因为她！一定是因为她谢郎才不愿来见我的。”
　　柳瑶难过地趴在梳妆台上哭了起来，随着泪水湿透垂下的秀发，她心中那个阴暗的念头也跟着不断地抽芽壮大。

　　柳瑶其实只是想谢韵在她起程的那一日来送送自己，但谢韵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就让谢文洲把来送信的小厮给呵退了。
　　在苏醒过来之后，谢韵便开始没日没夜地操劳起公事，害的他那些同僚都不得不跟着三更睡五更起，引来了不少人的抱怨。

　　不过他这样的状态倒也没有持续多久，就在柳瑶起程回姑苏的第四日，一封从姑苏传来的信便中断了他宵衣旰食的劳作。
　　倒是翰林院那些仍旧赶大早的官员没见到谢韵的身影都一个个好奇起来，他这又是发了什么病。

　　“呵，若不是看在柳家得势，我等用得着这样吗？”
　　“到底是年轻气盛，还真以为他能有多厉害，才不过十日就显了形。”
　　“我听说昨晚上有人看到他在翠芳街喝酒，差点还和人打了起来。”
　　……

　　这些人的议论也只不过是为消解一时的不快，他们倒不会真的去关心谢韵为何没赶早，反倒是好奇起他是不是去吃花酒了。

　　谢韵从信中得知了林嘉茵的婚期，一封简短的信被他捏在手里，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文洲守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孤独地在书案前站了一个时辰。

　　他担心这样子下去谢韵又要来一场伤心断肠的昏迷，于是带着他去了酒楼喝酒。
　　只是举杯消愁愁更愁，他虽被麻醉了身体却解不开心中的忧愁。

　　谢韵只能一杯接着一杯的狂饮，希望能减轻心中的愧疚。谢文洲意识到这眼前的事实与料想的完全相悖，又想去劝酒，所以两个人在酒楼里就争执了起来。

　　“公子，您不能再喝了。”
　　谢文洲伸手想去抢他手里的酒壶，但谢韵却一闪躲过，根本不愿听从他的劝告。

　　“公子您醉了，属下送您回去！”
　　谢文洲伸手想去扶谢韵，可却被谢韵一把推开。
　　谢韵正色看向他，十分肯定地说：“我没醉，这酒不醉人。”

　　“您醉了，属下只能得罪了！”谢文洲注意到有人在朝这里打量，于是便强行将谢韵拉进了隔壁的包厢里。

　　靠在谢文洲的身上，他像是便抽掉了气力一样逐渐瘫软下来，可意识却仍是清醒着：“谢文洲，我没醉我很清醒，她要嫁人了。”

　　“公子，您既然知道那又何必如此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颗心像是破了它在痛，我也没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