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轮廓》泷漉川

2、天台

　　苏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林粤有一瞬间的晃神，外婆这时也拉过她的手，“今天还顺利吗？受伤了就去处理下，吃饭我自己可以的。”

　　林粤打心底里觉得一点小伤不至于专门处理，但好歹是新接手外婆的医生，不好折了人家面子，帮外婆掖了掖被子，她转身到了苏慎的办公室。

　　病人家属和医生的见面，气氛一贯很凝重。

　　林粤脑海中闪过无数电视剧中的戏码，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本以为敲门后会稍微等候一会儿，却没想到里面很快应了一声“请进”，什么感觉，像是在等她。

　　“坐吧，喝什么？”苏慎询问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谢谢，白水就好。”

　　苏慎转身过去接水的时候，林粤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个小沙发，再配上一个小茶几，陈设很简单。但细看一番其实很有条理，办公桌上的病例文件是按日期排序的，茶几上很干净，看得出有认真打扫，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弯腰接水的背影上。

　　连背影也很出众，林粤看得有些出神。

　　以至于苏慎转身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还未来得及避开，双方视线相交的一瞬，女孩赶忙避开，苏慎的嘴角上扬，看来这夏日的午后天气太毒，她脸上的红晕许久没散开。

　　倒好水之后，苏慎转身打开背后的药箱，取出碘酒和棉签放在桌上。

　　“看看你的腿，稍微消毒一下，天气热，还是小心为上。”

　　林粤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本想推脱，但没想到这位苏医生动作比她更快，一个晃神就已经蹲在她面前。

　　碘酒沾了棉签的触感有些凉，贴在伤口附近的时候有些痒，林粤本能地躲了躲。

　　“别动。“声音不大，但女孩没再敢动。

　　苏慎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林粤的思绪回到幼时的一个夏日，她穿梭在乡间田野的风里，耳边是聒噪的蝉鸣，爸爸妈妈总是吵架，林粤一个人溜出来，举着风车和那乡间不绝的风作伴，载着那对母子的自行车从下坡飞速滑下来的时候，林粤还正在观察路边的蚂蚁搬家。

　　爸爸那时候负债累累，整日坐在电脑桌边虚度时光，林粤带着胳膊上的伤回家时，他暴躁的脾气便被一下子激怒，“你干什么吃的？不知道我们家没钱吗？还天天出去野，长大了还不知道要野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女孩就是赔钱货。”

　　想到这里，林粤的鼻子有点发酸，从那之后她很少让自己受伤，即使受了伤也觉得是小事，或者说，她的伤好像从来没人认为是大事。

　　如果说之后的心动都顺理成章，那么此刻这位苏医生，便是提笔写下这些篇章的人。林粤的心动说起来有些荒诞，一个医生的本职工作就是治愈别人的伤口，但连林粤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位苏医生弯下腰来帮她擦药的短暂时光里，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粉色的。

　　转眼间苏慎已经处理好，把东西简单整理一下后，准备和林粤谈一谈她外婆的情况。

　　林粤也清楚苏慎的用意，用巧妙的方式把她叫来办公室，应该是怕老人家心思重，叫她来一定也是和外婆的情况有关系。

　　“外婆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您可以直说。”她开门见山。

　　苏慎意外她的直觉，便也不藏着掖着，“虽然已经做过手术，但是不排除后期会有并发症，老人家现在的恢复情况算不上特别理想，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先情况的基础，所以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好的，谢谢苏医生，之后还要多麻烦你。”林粤恭敬地表示感谢，这让苏慎着实没有想到，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应该是低估了她的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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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粤转身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和脚步都有些沉重，医院走廊里有孩子，有病人，轮椅上承载的有些是希望，有些是忐忑，有些是迷茫，对林粤而言，外婆在未来的情况让她不安，更让她无比确信，外婆对她的重要。

　　回到病房的时候，外婆已经睡着，原先装着牛肉面的打包盒已经被整理好放在袋子里，这位老人尽可能地在帮林粤减轻负担，想到这，鼻头不禁又是一酸。

　　午后的时光总是漫长，尤其是夏日的午后，带着一种慵懒的底色，林粤趴在床边，和外婆一个病房的其他病人都已经睡着，她有些犯困，一个上午下来，疲倦渐渐爬上她的眼梢，梦境就这样蔓延铺展开来。

　　妈妈开门进家门的时候，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失望，她身上都是泥渍，就连关门的动作都比往常重得多，爸爸喊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应答，转而是爸爸的一声怒吼，林粤在梦里也颤了颤。

　　就这样他们又吵了起来，爸爸抢过妈妈手里刚刚买好的菜，重重砸在地上，林粤努力压着自己想哭的感觉，拉着妈妈要出门，但为时已晚，爸爸的棍棒已经伸过来……

　　这个梦来的突如其来，林粤被惊醒的时候，时针显示她才睡了十五分钟，林粤没想到的是，这么多年她努力压制的回忆，轻而易举就会自己爬上来，萦绕在她的生活和潜意识里，摆也摆不脱，甩也甩不掉。

　　外婆还在睡，林粤帮她顺了顺头顶的头发，已经快要到五点，夕阳逐渐渲染到了天边，外婆的病房窗户向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城市里的摩天轮，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林粤一次都没有坐过那个摩天轮，她一向喜欢夏日的傍晚，于是转身出了病房，到自动贩卖机那边买了瓶可乐，想到天台去看看。

　　晚霞这时候已经被染成粉色，晚风肆无忌惮地闯入林粤的鼻腔，虽然有些凉，但是好歹冲去了一些夏日的燥热，她感觉很舒服，一天下来，这是她最放松的时刻。她拢了拢裙摆，找了个看起来干净的角落，盘腿坐下。

　　打开可乐的时候，因为有些猛，饮料有点洒出来，林粤手边没有纸巾，她本能地用嘴舔了舔手指，苏慎悄悄递上来的纸巾有些尴尬地停留在了空中。

　　“苏医生？”林粤意外，本想站起来正式打招呼，奈何手里捧了杯可乐，一个踉跄整个人就歪了过去。

　　苏慎赶忙扶住她，林粤发间的茉莉花香被晚风送入他的鼻腔，那个瞬间他有些晃神，女孩站定之后望向他，脸上浮现一丝不容易被人察觉的红晕，就这样，他们有了一天里的第二次对视。

　　林粤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里，一双无辜又惊讶的眼神望着对面的这位苏医生，距离之近，让她心跳和呼吸都停了一秒，苏慎看她的样子有些好笑，自己也跟着心情明朗了起来，一双笑眼看着林粤。

　　“……苏医生走路怎么没声音，我都没听到你上来。”林粤的脸还是有些红彤彤。

　　“看来小腿受伤也不令人意外。”

　　“……”

　　苏慎跟着坐在旁边，林粤有点不自在，空气中有些让人尴尬的成分，为了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她连喝了好几口可乐，就连打嗝都不敢大声，每一次打嗝都后悔自己为什么脑子进水要买碳酸饮料。

　　身边的这位苏医生不是没注意到小姑娘的沉默，转过头问：“你很怕我？”

　　“没有呀，怎么会…嗝———”

　　随后是两个人一起相视而笑。

　　-

　　夜幕彻底垂下来，星辰在城市夜晚的灯光中显得暗淡，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一闪一闪的星星，在空中俯瞰着这个庞大又渺小的世界。

　　“怎么是你一个人照顾外婆？”苏慎首先开了口，问出了他好奇一天的问题。

　　林粤也没想瞒他，“我爸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和人打架去世了，后来我妈就去别的城市了。”

　　苏慎其实有些猜到，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之间有些内疚，不该这么直接地问，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这个话题对于面前这个女孩有多沉重，他能想象。

　　林粤把可乐瓶子里的最后一口喝掉，闭上眼睛感受迎面而来的晚风，“苏医生，我跟你说哦，我外婆做饭可好吃了，这些年想起外婆对我的好，之前难过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她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家。”

　　“那可不，我外婆人可好了，她是方圆百里最可爱的小老太太。人又仗义，基本上大家有事都愿意找她商量。”林粤补充这些话的时候，摇头晃脑地形容，自豪的神气就连夜色也盖不住。

　　苏慎就这样在夜里看着她，听着她说过去的很多与外婆的事，他没开口问关于她父母的问题，配合着她掩盖伤痛，掩盖过去的记忆，他是个很好的听众，林粤其实从没和别人说过那么多，但这一晚，她不知为何很信任面前的这位苏医生，尽管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尽管他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最后，林粤说到早晨的面试，苏慎才知道上午她是怎么受伤的。

　　说到兴致勃勃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电话。

　　“林小姐，我们这里是《海市期刊》的编辑部，欢迎您加入我们，请明天携带相关证件与资料到具体地址报道并办理入职，相关要求和信息会在稍后以短信通知您，《海市期刊》大家庭再次欢迎您的加入。”

　　随后，一则关于入职要求的短信跳到了林粤的手机上。

　　“啊啊啊啊！！！！我！被！录！取！了！”林粤站起来转了好几个圈，眼看着她越来越偏离原来的位置，苏慎赶忙过去拉住她，“你是觉得自己协调性很好是吗？”

　　“有点凉了，回去吧，把好消息告诉外婆。”

　　“好！！！”林粤蹦蹦跳跳地下楼回去，把消息告诉给了外婆，老人家也跟着开心，说话的声音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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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粤翻开日记本，回想起这一天，把去面试路上和在医院的事情都记录了下来，写到最后，她像平常一样给妈妈写了话。

　　“妈妈，你在那个城市还好吗？“

　　“外婆的主任医师今天有调整，换来了一位超级年轻的男医生，很有气质，很帅，话很少，但他人不错，你可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外婆。”

　　“……”

　　林粤盖好被子，吻了吻睡着的外婆，在旁边的小床上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