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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檐下之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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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的烛火幽幽暗暗,跳动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然而始终没有。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只有衣物擦过黄木板时簌簌的声音,秋风一样萦绕回响着,无端让人生出许多寒意来。
年老的宫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之久,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之时,一双手仍然要浸泡在搀着碎冰渣的冷冻河水里,仿佛不知伤痛地整日揉搓着,敲打着,拧下来的清水顺着手掌弧度淅淅沥沥流淌下来,像在抚过一段老硬的树皮。
“这几年身子骨越发不好,连腰都弯不下了。”秦老嬷身子费力地前探着,皱纹顺着嘴角的笑一层层漾开,虽然苍老得已经遮掩不住,可是看她的笑,听她说话,檐青就觉得身上涌过一层一层暖暖的潮汐,不知道为什么。
浣纱堂里,秦老嬷是资历最老,年龄也最大的。新来的宫人,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岁,一进浣纱堂,这一生就望到了头,永远不可能探出这已生潮脱皮的红色宫墙。他们几乎个个都问过她:“嬷嬷,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就没想过要走?”还有人进门就跪着磕头:“烦请嬷嬷通融通融,帮我们求求情出去吧,此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秦老嬷说:“你问我,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住在这儿了。出去?哈哈,进了这里的人,我就没见过能再出去的。”
只有檐青没这么问过。她三四岁的时候,就常常躲在秦老嬷的怀里扭着打滚,咯咯笑,问她:“嬷嬷,你小时候也像我这样吗?像我一样打滚?”
秦老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常年泛着寒气的手掌抚过她的头发:“我哪有你这么好啊?你还有母亲陪着,还有这么多宫人宠着照料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宫里,没想到一待,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会儿我还没你高,就一个人踩在板凳上开始洗衣服了,冬天天冷得啊,我直打哆嗦,想把衣服直接扔地上,可是管事的嬷嬷又看得那么紧,一不留神,一道鞭子就抽过来了。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听到后来,檐青总是会泛上浓重的困意,抓紧秦老嬷的衣角就睡着了。她头顶那只生满老茧的手仍然在轻柔地,不断地抚摸着,抚得她梦中也飘着一股极淡的草木灰的味道。她时常梦到自己在河边,努力探高手臂去够树上的皂角,摘下一朵,就扔一朵在旁边堆满衣物的木盆里,清水一冲,所有衣服都变得干净而香,这样秦老嬷就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陪着她,不必再把手泡在水里,泡得终年生着冻疮了。
她夜里跟卫夫人说:“娘,嬷嬷的手老是不好,我们找大夫帮她治治吧。”
卫夫人闭着眼轻轻摇头:“这里没有大夫。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总是觉得母亲很冷淡,好像对谁都丝毫不动感情,对她更是。她从来不敢对母亲撒娇,连晚上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一整晚都缩在四四方方的被褥里,清晨起来丝毫不乱。可是常常腰酸背痛的,是一晚上不敢翻身的后果。
所以她白天老是缠着秦老嬷,要躺在她怀里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感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晒了太阳一样,而且就连太阳也没有这么香。秦老嬷身上始终是香的,她在哪里,檐青就觉得皂角花开在哪里。
就在盈满皂角花香的怀抱里,檐青一天天长大了,渐渐发觉嬷嬷的腰越发佝偻,有一天抱起她的时候,竟然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赶紧把她放下来,笑得连不上气:
“哎呦,不行了,果然是老了。青儿已经长这么大了,我都抱不动你。”
檐青表面上笑嘻嘻的,好像也被秦老嬷逗笑了,又像高兴自己长大了——小孩子么,总是渴望变成大人,可是心里的忧伤却慢慢爬着,她脑海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秦老嬷会不会死呢?”
她死了,我该怎么办?
在夜晚铺洒满床的月光里,她第一次长久地没有睡着,反反复复地想:“人必有一死,我早就知道,可是我从没想过她会死。有一天她死了,我在世上就是一个人了,还活着干什么?在这浣纱堂里待一辈子吗?”
清晨,卫夫人伸手绕过枕边去抚她的脸,却摸到枕头上一片潮湿。她想轻轻摇醒檐青,可那孩子睡得沉,对什么干扰都浑然不知。卫夫人看着她的睡颜,想到:“早慧,易伤。这孩子竟然跟我一模一样。”不觉心里一惊。
那一天开始,檐青就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浣纱堂的人怜悯她们孤儿寡母,尤其可怜檐青从出生开始就呆在这里,从来没有踏出过这三尺庭院,所以总是颇多照拂,从来没有让卫夫人像浣衣女那样终日洗衣,只是让她去做缝补、晾衣之类的杂活。檐青更不用说,七年来在秦老嬷的庇护下,活得与平民女子没什么两样,只是贫寒少食,所以显得细脚伶仃,面黄肌瘦。
可是檐青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奴籍”,她就是个浣衣的宫人,如果她不做,那秦老嬷,还有许多尚且年幼的女子们就要做更多。所以她跟卫夫人说:
“娘,我长大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帮秦嬷嬷一起洗衣服。”
这一洗,十年就过去了。
“明日究竟有什么大事啊?要这样加急,洗了不是也干不了?”檐青悄悄问木辛,手上动作不停,手心通红的痛感早就习惯了。
“宋国有使者前来,王侯必当盛装加席。就算是宫人,也要拿出最时新的宫服来。前日周总管已经说过了,如果辰时这些衣服还送不到,小心掉脑袋。”
怜奴插话说:“这件事可大可小,可轻可重,怕是也不会这么绝。”
“如果是别国别人,或许不会。宋国的荀大夫,你说呢?“
原本窃窃私语的年轻女子都寂然无声了。秦老嬷慢悠悠地道:“当然有办法干。薪屋里已经运来两百担白木,三十担青檀,彻夜焚烧,不仅要熏干,而且要使这些宫衣终日飘香。”
秦老嬷说:“此等规格,我活了四十余年,也是第一次见。”
卫夫人沉吟片刻,低声说道:“说起来,这还是二十年来,宋国使臣第一次出使梁州。”
堂内众人皆沉寂下来,不再作声,只有衣物在木板上摩擦的声响。一阵夜风涌入殿堂,终于吹熄了一支蜡烛,是檐青侧边的这支。她眼前瞬间暗下来,却反而清晰地看到了外面的月亮,是一轮满月,清泠泠地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