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之 沧海无曦》蚕柿子

7、第五章

　　听侍女说，我回来时便睡着了 ，是擎苍将我抱回了东苑，还替我换药擦洗，直到我睡稳了才离开。
　　之后两日擎苍再没来过，我也松了口气，那天听了那些话，我心里一直存着芥蒂，只当是自己修行的意志不够坚定，反复的背诵《了心经》。

　　我非草木铁石，得人如此相待，心里总会有些波澜，可若让我彻底放下隔阂接受他，我却做不到。
　　天族和鬼族隔着世仇，终究要刀剑相向，定个胜负。倘若有一日在战场上兵戈相见，对着师父和众位师兄弟又该如何自处。我自小由师父抚养长大，师徒之情外还有养育之恩，纵使身死都不得以为报，若要让我背弃师门，我是万万不愿意的。
　　仙界虽然没有凡间那些世俗拘束，且四海八荒此前已有不少先例，但断袖之情终究不被人们所接受，众生百舌之声又岂是我一人能控制的。昆仑虚的清誉，师父的圣名，皆会在一夕之间崩毁。
　　我于昆仑虚修行，注定要抛弃红尘杂念，这辈子不能想的，只能下辈子再……

　　“咳咳——”
　　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心头杂念致使真气紊乱，直冲肺腑，调息不成反倒伤了自身。
　　距离下月初三只剩十天，十七再没来看我，我让侍女代为转交的书信也没了下落，我猜十七是被软禁了起来。侍女说擎苍今日要外出围猎，我便打算晚些时候去找十七，商量一下怎么离开。
　　虽被禁拘于此，但擎苍并未禁足，我依旧是自由之身。
　　午后，按着侍女所指的方向，很快便找到了十七的住处，但十七并不在屋里。
　　床铺还有一点余温，桌上倒着十数个酒瓶，还有剥剩的坚果花生散在地下，像是与人彻夜共饮的样子，想必是在鬼族结交了新友。
　　后院找不到十七，我也不便久留，擎苍回来见不到我，院里的那些侍女又要被他责罚。

　　宫里的房子都长得一模一样，稍有不慎就会眼花，我急着回去，不小心走错了路，竟来到了后花园，眼前尽是花园拱桥，长湖碧柳。
　　不远处有几个侍女正在花圃侍弄花草，我想过去问问路，刚从廊下绕出，便听见我的名字。
　　“东苑那边来吩咐了，让我们选些长势快的花苗送去，早些培育，好为下月婚期做准备。”
　　“君上对王后是真真的好，事事都放在心上。”
　　“那是当然，君上今日围猎，就是要为王后选上好的皮毛做件狐裘，好为冬日做准备。”
　　“君上前些日子围猎时捉到一只山猪，专挑肥瘦正好的部位做了两碗红烧肉，一碗送给了王妃，一碗给了后院那位小公子。只是那时王后未醒，最后反倒便宜了东苑那几个妮子。”
　　“哈哈哈，你倒馋起那一碗红烧肉了。”
　　“不过咱们这位王后是个男人，往后肯定少不了被那些老头子念叨。”
　　“有什么好念叨的，两个人在一起看中的是你情我愿，两心相许。再说了，君上现在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皇子们早就建府成家了，大皇子妃也有了身孕，君上又不需要担心子嗣，娶个男人怎么了。”
　　“那些老头子念来念去，不还是为了把自家女儿送进宫，现在后位没了指望，那更得搞些名堂弄个贵妃当当。”
　　“要我说都是白费功夫，君上要是喜欢早娶进宫了，哪还会等到现在。”
　　……
　　我退回廊下，眼前阵阵发昏，她们的话不住的在耳边回响，我心烦意乱，只好靠着栏杆喘口气。

　　“想不到昆仑虚的人还有听墙角的习惯。”
　　“谁！”我猛地站起，手中已凝气成剑。
　　“在下离怨，称鬼君一声父王。”
　　“原来是大皇子，失礼，”我收了剑，拱手赔礼，“在下只是迷路，不慎扰了殿下游园赏花的兴致，在此赔罪。”
　　“上仙无需客气，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还得称您一声……母后。”离怨侧身挡在前面，不让我离开。
　　“殿下若想寻开心，还请到别出去寻，恕不奉陪，”来者不善，我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被抓那日，这大皇子就在一旁口出狂言，嚷嚷着要打上天宫。
　　“昨日我去昆仑虚……”
　　我停下脚步，等他说完。
　　“在山下听闻昆仑虚近日丢了弟子，便着人四处打听了一番，才知道父王近日要娶的王后，原先是昆仑虚的人。”离怨走近两步，脸上带着一副调笑的表情，“我还以为昆仑虚的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没想到也有贪图色欲名利之人。”
　　“殿下慎言！”我强压住心里的怒气，“在下从未答应要做什么王后，鬼君将我师兄弟强行扣留，又擅作主张广发喜帖，与我昆仑虚何干？”
　　“现在与昆仑虚无关，等下月拜堂之后，上仙还敢说与昆仑虚无关吗？”
　　“我不会和鬼君成亲。”
　　“会不会是我父王需要操心的事，宴请的帖子已经发给四海水君和南荒魔族，只剩下青丘和天族未送。你的师兄弟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已有不少四处游历的散仙游神知道了此事，想必此时昆仑虚丢了弟子的事已经传播开来，若是有人留个心眼，将时间两两一对……”
　　“殿下多虑了！殿下贵为皇子，还是少思考些虚无缥缈的事，多为你的父王分忧。”
　　“哼，上仙傲骨，被绑那日宁愿自刎也不愿和我父王成亲。可昨日，却是由父王亲自送回了寝殿，一直留到上朝才从屋里出来，看样子上仙已经对我父王动了心啊”
　　“昨日只是外出游览，请殿下不要妄加揣测！”
　　“哦？”离怨啪的合了手中折扇，一步步向我走来。
　　“上仙自认清白，无愧于昆仑虚，无愧于墨渊。可旁人未必这么想，他们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上仙觉得我杞人忧天，那便等到下月初三盖头一掀，众宾客自然知晓答案。上仙总说是我鬼族强迫与你，可若不是上仙动了心，那为何从未计划逃跑？还跟着父王外出游玩，在这园子里闲逛？你师弟还与我二弟形影不离，日日喝酒玩乐。”
　　离怨见我神情恍惚，就又凑在耳边，悄声说道：“天族与鬼族自古势不两立，可天族内部也并非坚如磐石。上仙嫁入我鬼族，若是让天君知晓，肯定会疑心昆仑虚与鬼族互相勾结。如今的天君空有宝座却没什么威望，他那位子还是东华帝君让给老天君后才有的。墨渊上神是父神嫡子，地位尊崇，早年也掌管四海八荒十数万年，天君早就想打压昆仑虚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离怨的话像一把利刃，将我生生劈成了两半，我头痛欲裂，眼前不断闪过师父的身影。
　　“信使今日便会将喜帖送到九重天和昆仑虚，想必此时已经呈在天君和墨渊面前。”离怨掏出一封金红两色的帖子丢给我，“上仙好好看看吧。”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帖子是离怨拿来诓我的假货，瞧着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昆仑虚第九弟子令羽”几个大字，便一下子失了魂。

　　廊下急匆匆跑来一个侍卫，是离怨的手下。
　　“启禀大皇子，去天族送帖子的信使被天君丢进了锁妖塔，去昆仑虚的也被昆仑虚弟子打出了山门，此时正在医馆医治。”
　　“送帖子的人可曾见到墨渊？”
　　“没有，只见到了大弟子叠风，和……和天族的二皇子。”
　　“哼，天君前脚处置信使，后脚就派人去打探昆仑虚的口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你去……”离怨后来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昆仑虚和天族的字眼。
　　天族的二皇子深得天君宠爱，虽然还没有立为储君，但也是当作储君来培养的。天君派他去昆仑虚，肯定对此事非常重视。师父闭关未出，大师兄出面接待，虽然当面把信使赶了出去，但没得到师父的态度，天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喜帖，大师兄他们肯定已经看到了帖子，看到了那句“昆仑虚第九弟子令羽”……昆仑虚和师父的名誉，昆仑虚与天族的关系，天族和鬼族的安宁，所有的一切都系在这场荒唐的婚事上。
　　我盯着那行字，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花园也不知道有多大，走了一圈也没走出去，总是围着这片湖转。
　　既然老天不让我走，那就留在这里。
　　我将那帖子撕成几半丢在远处，然后从桥上一跃而下，待完全落入水中，便运气自封了命门，任由湖水灌入口鼻，沉向湖底。
　　天族已得了喜帖，我若在此时公然自尽，必定会认为是擎苍所逼，天族便可找个借口攻打鬼族——“昆仑虚第九弟子不堪受辱被逼自尽，墨渊为徒报仇清灭鬼族”。
　　可若是失足落水，便只能算作倒霉，两族便能免于战事，昆仑虚也不过少一个弟子，几万年后自然有人顶替。我死后命门便会解开，也不算留下破绽。
　　十七，听离怨说你与二皇子相处不错，希望他能护你平安，送你离开鬼族。
　　师父，徒儿愧对于您，您的恩情徒儿下辈子再报。
　　擎苍……
　　身体好像不再下沉，似乎是到了底，有这一池荷花作伴，倒是个不错的安眠之地。

　　可世事难料，擎苍还是救了我。
　　我许久未回，侍女们便出来寻找，正好看见我落入湖中那一幕，喊人施救时又碰上擎苍回来，他当即脱了身上护甲，跳进湖里。
　　虽然救起及时，但还是呛了不少水，很快便发起了高烧，一直折腾到晚上才有所好转。

　　“令羽，令羽？”
　　“我……我没死？”我眨了眨眼睛，又看见熟悉的屋顶。
　　“幸好我及时回来，倘若再晚那么一时半刻，本君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擎苍松了口气，紧绷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多谢鬼君。”我偏过头，心有不甘，为什么老天总是不让我如愿。
　　“你怎么会失足落水？一定是伺候的人失职，我这就将她们赶出宫去！”
　　“不关她们的事！”我急忙拉住擎苍，生怕他迁怒那些侍女，“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咳咳，咳咳咳。”
　　“好好，不赶她们走，”擎苍拍着后背帮我顺气，“你伤到了心肺，鬼医说千万不可以动气，你想做什么，本君都依你。”
　　“恳请鬼君不要责怪她们，是我自己走错了路，不小心掉进了湖里，与她们无关。”
　　“好，下次出门一定要找人带路，”擎苍把温好的汤药端到床前，我没有让他喂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可能是汤药的作用，我突然有些犯困。擎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欲言又止，我猜到他是有话对我说，便先一步揭开话头。
　　“鬼君有话请讲。”
　　擎苍犹豫一阵，拿出了被我撕碎的喜帖：“这是我在园子里找到的，离你落水处不远，小羽，你是从何得来？”
　　“这不是鬼君发出的喜帖吗？”
　　“这不是本君发出的喜帖，”擎苍从桌上又拿了一封给我看，“虽然外表一样，但内容却是天差地别。”
　　我翻开擎苍递来的帖子，里面只说鬼君定于下月初三迎娶王后，并没有说王后姓甚名谁。
　　“鬼君如何证明真假？”
　　“帖子是本君亲手所写，怎会不知。”
　　“那鬼君自然也能写一封不一样的给我看。”
　　“小羽，你不信我？”擎苍坐在床边，“送帖子的信使可以作证，这封的确是假！”
　　“鬼君是一族之主，你的属下自然会为你说话。”
　　“令羽！”擎苍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看重昆仑虚的名誉，所以我没有在帖子上写你的名字，大婚之日盖头未掀，左右也看不清你是谁……我既喜欢你，为何要做你不喜欢的事？”
　　“鬼君，你明知我不愿，为何还要强迫我嫁给你？世间女子佳人无数，总有人比我更好。”
　　“可我只心悦你一人！”
　　擎苍眼中的爱意好似滚烫的岩浆，烫的我面如火烧，我垂着眼不敢去看，怕我看了便被他烧尽三魂七魄，永远也走不出来。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擎苍有些失落，转移了话题。
　　我没有说话，虽说离怨骗了我，但他与擎苍是亲父子，若我说出是离怨给的，势必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落井下石的事我不会做。
　　“不想说便不说了。”擎苍没再追问，从我手里拿走了两封帖子，“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些事处理，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擎苍停住了脚步。
　　“那日芙蕖赠花，你为何没有答应，花园里也养着很多寒月芙蕖，你可以带回来做个伴。”
　　“鬼君明明知道，为何还要问呢？”
　　“本君只是想……”
　　“鬼君，你得明白，你我身份有别，之间隔着两族深仇，此生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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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的年龄、实力、称呼等设定，都在合集首篇【设定】中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如果有疑惑的地方，请翻看合集首篇。
　　笔者自创人物会在人物初登场时进行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