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之 沧海无曦》蚕柿子

5、第三章

　　那晚过后，擎苍再没来找我，只在早晚遣人送来些补品汤羹，还有不少新奇玩意和书籍给我解闷。昨天又给院子里移植不少花木，今天一大早，又派人送来一对鹦鹉，正挂在廊下嘤嘤啼鸣。
　　短短两天，就把屋子从里到外塞的满满当当，我也曾拒绝过，但拿走一样就会送来两样，最后只好由着他去，左右是他自己的院子。

　　距离那日自刎已经过了五日，今早鬼医来换药，说伤口已经凝血，初见愈合之像，嘱咐我平心静养，切莫高声言语，与人争执。
　　我谢过鬼医，起身送他出门，回去时却和擎苍撞个正着。我想回屋去躲，但廊下皆是侍从婢女，我虽厌恶他，但人前还是不能失了礼数，终是拱手行了一礼。
　　擎苍以为我对他改观，连忙握住我的手，眼里一片深情：“小羽今日主动与我问好，可是想通了？”
　　“鬼君误会了，在下自小被教导要知礼懂礼，哪怕此时身陷囹圄，也不能失了礼数。”
　　擎苍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我退回屋内，伸手要去关门：“鬼医嘱咐我静养，鬼君若是没事，在下便回去休息了。”
　　“静养又不一定要待在屋子里，你来大紫明宫数日，都是躺着养病，还未曾出门，正好今日无事，本君带你去游赏一番。”
　　我刚要拒绝，谁知擎苍根本不给我机会，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走。

　　我不能骑马，擎苍便唤了一辆马车，与我面对面同坐。十七叫我忍耐，我也不与他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擎苍也不恼，不住的沏茶给我，也不强迫，轻声摆在面前，放冷了就换，才这一会儿已经换了三道。
　　我看不下去，只好拿起了茶杯，是上好的眉针云雾，当季的茶清香扑鼻，是极稀罕的东西。可抬眼看着他笑弯了眉的样子，我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擎苍生了一幅好皮相，剑眉星目，英气斐然，鬼族的一双红眼睛倒衬得他妖魅俊美，那日一身的黑金骑装着实威风。如今穿了便服，像极了十七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翩翩贵公子。
　　我虽极少离开昆仑虚，但往日众仙家拜见师傅时我都会在旁服侍，因此见过不少美貌出众的神女和俊秀飘逸的神君。若这四海八荒的容貌真的排起名号来，擎苍必是名列前茅的。
　　“小羽这么看着本君做什么，莫不是本君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我轻咳一声，掀开一角车帘，装作在看风景。

　　世人皆说鬼族粗野蛮横，必是生活在昏暗可怖、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细想一番，传出此等荒谬之语的人，必是连鬼族的边境都没去过。
　　鬼族疆域辽阔，独占整个西荒大地，东邻着青丘五荒，南傍着魔族七君的南荒，北面是天族驻军的北荒。境内湖海山川富饶辽阔，虽不及青丘那般美如世外桃源，但也有青山秀水，芳草百花，一应四时之景。
　　远古时期，鬼妖两族跟着伏婴上神造反被东华帝君斩杀，诸多参与者被清剿，妖族就此末路，鬼族则一蹶不振。但如今的鬼君擎苍手腕强硬，登基这十几万年来励精图治，将陈弊困局一扫而空，现在的鬼族兵力强盛，财力充沛，足够与天族分庭抗礼。

　　向西走了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这次出门没有带太多随从，只一个马夫，一个护卫。
　　我下了车，一座奇怪的大山映入眼帘，向东的一面树木茂盛，生有百花异草，向西的一面草木瑟瑟，冰雪未消。太阳初升不久，顶上还是雾气缭绕的样子，但云间隐隐有祥瑞之光，想必那便是擎苍要带我去看的东西。
　　山路并不难行，只是太过蜿蜒，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过了三四个弯口。进山时走的东面，一路鸟语花香，甚是美丽，但若是转到西面，便会瞬间变成木枯草凋的景象。

　　“阿嚏——”
　　早上走得匆忙，出来时忘记多穿一件外衣，山里寒气重，没走几步便觉得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是我疏忽了，忘了你不能运功御寒。”说罢，便要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我穿。
　　“不必，走到另一边就不冷了。”
　　“你还是个伤患，不能受寒。”擎苍无视了我的拒绝，还故意把外衣的系带打了个死结。
　　没走多远，又到了寒暑交替的地方，前方又是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象。擎苍站在一棵柜格松旁等我，我以为他要休息，谁知这树下竟有玄机，刚一靠近，便被一道白光卷走了。

　　那道白光把我们带到了一片竹林，清静幽雅，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阴阳境？”
　　“小羽聪慧，竟一眼就认了出来。”
　　“鬼君谬赞，此山东面靠近沃野，西面挨着丰沮玉门，寒暑之气交汇，地气充沛，自然会生出阴阳境。”虽是这样说，但我还是第一次进入阴阳境，以前只在书里读过：阴阳境，阴阳相汇而生，一境一景，境中即是另一个世界。
　　三山相围，雾气氤氲，茂林深篁，倒是绝佳的静谧之地。远处隐隐有水声传来，我抬头去看，竟在半空中看到了还在爬山的“我”和“擎苍”？我一下停住了脚步，心里有些讶异，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另一个“我”？
　　“小羽不必害怕，那只是阴阳境制造的幻影。”
　　“幻影？”
　　“那影子与我们身形相同，只是行动方向相反。”擎苍与我演示，幻影果真随着他一起变化。
　　“原来如此，那山顶上的祥瑞之气也是阴阳境的幻影，宝物实则在此！”我不禁惊叹此境的玄妙，但转念一想，柜格松旁无人看守，只要靠近便会触发阵法，这样岂不是谁都能进来了？
　　擎苍似乎看穿了我的内心，走近点了点我的眉心：“小羽放心，此境设有禁制，只有历代鬼君和王后可入，其他人是进不来的。”
　　听到“王后”两个字时我收了笑容，面色有些不快，擎苍也没说什么，继续在前面带路。
　　我伸手摸了摸眉间，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师兄弟们常笑话我只知修道学法不懂人情世故，是个万年枯树成精。虽说是虚与委蛇，但骤然得人如此关心，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是不可能的。

　　越往里水声越明显，一阵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还带着一缕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此地虽是密林深谷，却丝毫没有幽深冷髓的感觉，内里定有极强大的仙泽庇佑。
　　出了密林，光线突然变亮，晃得我睁不开眼。擎苍侧身挡在前面，说：“小羽，这便是我要带你来看的鬼族至宝——寒月芙蕖。”
　　我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池深浅不一的紫色芙蕖，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池子。亭亭独立，微风拂过即为飘摇之态，无风静止亦呈袅娜之姿。靠近再看，那些淡紫色的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将将露面；而颜色较深些的则是娇娇欲滴，与翠叶并擎；还有些深似墨蓝的，花托硕大，莲心已得见几缕霞光。
　　唯独池中心的那一朵，香气淡雅，重瓣层叠，花色深紫如墨，莲心灿似霓霞。恰逢顶上射入几缕阳光，阳光直入莲心，一时间金光闪动，霞光万千。

　　“上仙可是初次观赏寒月芙蕖？”
　　我正看的入迷，没有发觉身旁站了一位女仙，自知失礼，赶忙拱手道歉：“美景动人，未曾察觉仙子在此，多有得罪，令羽在此赔礼了。”
　　那姑娘发出几声银铃般的笑声，说：“无妨，上仙唤我芙蕖即可，我在此待了十三万年，还是头一次见鬼君带旁人来赏花，还是鬼族以外的人。”
　　“什么旁人以外的人，这是本君将要迎娶的王后！”擎苍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我后背一僵，下意识就想推开他，突然想起眼前还有人在，只好放下推搡的手，任由他搂着。
　　我的一举一动都被芙蕖看在眼中，她也不笑，只是盈盈一拜，说：“恭喜君上终于寻得佳人，芙蕖提前和君上讨杯喜酒，待大婚之日自有厚礼送上。”
　　“这贺礼莫不是你那莲心的莲子？哈哈哈，好你个芙蕖啊，本君求了你三万年都不曾求到一颗，如今倒这番爽快。”
　　“君上来求是为了私愿，芙蕖相送乃是心甘情愿。”
　　“莲子？可是刚才放出霞光之物？”
　　“上仙好眼力。远古花神身归混沌时曾以身恩泽天下万物，寒月芙蕖有幸承了远古花神的一滴心头血，故而花色如墨。此花一万年成花，一万年结一子，这朵寒月芙蕖已经长了十四万年，是为莲子数满，修为充沛。生者吃一颗可增一万年修为，濒死者吃一颗能起死回生——可谓‘花死根不死，人死魂不灭’。”

　　这般稀奇的宝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原想向芙蕖多请教些寒月芙蕖的事，但听到擎苍曾多次来求，便马上压了心绪，没再说话。莲子有如此功效，擎苍八成是为了增进修为来求的，这几日受着他的关切，竟忘了他原是个野心勃勃，一心要与天族开战的鬼君。
　　我从擎苍怀里脱身，心里一团乱麻，便想去跟前仔细看看寒月芙蕖的模样。
　　临近池边正开了一朵，才结了两颗莲子，见我靠近，那花竟像活的一般，缓缓靠了过来，我有些惊讶，但又想到如此仙物，有些灵性也很正常。
　　不过，这寒月芙蕖确实与寻常荷花不同，花下还长着一根细细的藤蔓，半截在水中，半截缠在花茎上。我伸手去摸，它便顺势缠在我的手指上，还抬起前端，一点一点的试探着往高处爬。我被这可爱的举动逗笑了，那藤蔓也仿佛明白了我的心思，竟颤巍巍地抬起前端，左摇右摆，像在跳舞一样。
　　忽得起了一阵风，那小藤受不起风，歪歪斜斜，一副马上摔倒的样子，我赶紧伸手护住。待风过去，它又在我的手上摇来摇去，比先前还快乐。

　　“小羽，该回去了。”
　　“哦，”听得擎苍在喊我，我只好恋恋不舍的将藤蔓褪下，放回花茎。
　　刚一起身，便觉得衣袖上勾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竟是那根藤蔓，拽着我的衣角不愿松开。
　　“既然它不愿分开，那不如上仙将它带走，大紫明宫虽不如此地地气充沛，但也是灵气聚集之地。”
　　“多谢仙子美意，在下并非鬼族之人，迟早要离开大紫明宫，既不能相伴，又何必强求呢。”我伸手解开衣袖，那藤蔓见挽留不得，竟沮丧的半垂了头。
　　“那如此，便不为难上仙了，缘分未尽，往后自有相见之日。”芙蕖盈盈一拜，与我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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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新出场的人物、地名、物种：
　　芙蕖：笔者自创人物，阴阳境内资历最老的寒月芙蕖的化身，管理着阴阳境中所有的寒月芙蕖，与擎苍是挚友，后续还会出场。

　　寒月芙蕖：原著中只是一种开的很漂亮的花，离镜登基后向天君敬献了一朵。笔者在本文加入二创设定：“承了远古花神一滴心头血，花色如墨，一万年成花，一万年结一子，八万年是为莲子数满。生者吃一颗可增一万年修为，濒死者吃一颗能起死回生。”

　　沃野：《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的地名，指肥沃丰茂的土地。
　　丰沮玉门：《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的大山，是日月降落的地方，较荒凉。

　　阴阳境：笔者自创结界，生于寒暑相交的地方，阴阳相汇，一境一景。四海八荒共有十二处阴阳境，均设有私人禁制，自古以来便是诸神的藏宝之地。

　　柜格松：《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的青色大树，是日月出入的地方，本文只引用其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