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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梦映象 ...

  •   0.24
      ——自己在做梦。
      视界随呼吸倘恍起伏,他没头没尾的正对着落地镜,双臂半张,身后浴光的鹤群韵致淡雅,铺落于障子门(纸拉门)上。
      这里是他的寝居?
      身侧有影子在移动,但梦境却不听使唤,视距被不允许转动的眼珠及镜框尺寸所限,倒是布料传来略微的拉扯感。
      两双手隔着柔软精贵的织物探索,小心翼翼的避开肢体接触,征服它所有小脾气,层叠包裹出庄严与神秘。
      过长的鬓发被拢至耳后,一段正红束起散发,漆黑的羽织上染有纹付,图案却因小而复杂看不分明。
      家徽长什么样来着?
      …他的家族又叫什么?
      脑海空空如也,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五官鲜明,却古怪的拼想不出全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呈现,越看越斑驳眩目。
      ……“他”是谁?
      「就如琼瑶漫射晴曦、天池反照苍穹。」镜象启齿答道。「汝为“虚影”。」
      月光与日光、大海与天空,光与色的反射……“实与虚的投影”。
      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脑是人仅次于灵魂最精密的构造,同时也是最高决策中心,但正因信息的处理工序繁杂,又是以偏组全,它的判断未必正确。
      感官是能被欺骗的,这即是精神操纵的原理,所以不能盲目自信以至自负,应当反覆多面评估再作结。
      虽说如此,人的行动与思维还是倾向于本能,毕竟他们也无法辨别自己的真心,思考碰壁时便会仰赖感觉。
      “而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梦是现实的投射,是意识深处的警讯,它会显现平时被忽略、被抑制的讯息,重整白日残留的记忆。
      人的精神结构有三层:“意识(consciousness)”、“前意识 (preconsciousness)”、“无意识 (unconsciousness)”。
      “意识”又称“显意识”,是与外界直接联系时,当下浮于表面的自我,因此浅显可察、稍纵即逝。
      “前意识”又称“下意识”,是记忆宫殿的所在之处,无法即时反应,但能透过回忆调阅记录,功能更似哨站。
      “无意识”又称“潜意识”,是被积压于最深处的本能冲动,隐密主宰着人的心理和行动,可控但不会消失,在意识薄弱时会向上转化。
      这不是标准的清醒梦,现实的记忆并未被带入梦里,却还保留着思考及认知能力,大致是由于现实也不怎么动用意识吧。
      作为没有自我的人形生物,他当然是遵从本我。
      倘若镜象代表真实,自己为虚假,那会没有记忆也很合理,就是不知为何要杜撰出他的存在。
      ——甚至连他所身处的世界都一并可疑起来。
      「同理。」对方发话了。「保持自我,小心“【世界】”。」
      正专注倾听的他忽然感觉自己垂下了双臂,一团红色的东西接着斜入视野。
      “那是一颗心脏”。
      犹如刚摘出胸膛般鲜红欲滴,表层却干净得不可思议,甚至生机蓬勃到能牵引小范围的空间扭曲。
      不过一眨眼,它就变成了苹果,异象如幻觉消失无蹤。
      「吸收智果,让“真实”与你同在。」
      苹果凑近他的嘴边,被顺理成章的咬下。

      0.25
      佐佐栖信澄睡眼惺忪。
      旧的一年在宏大烟火和绵延钟声中结束,同时他千篇一律的生活也迈向了新的里程碑。
      由于与节庆挂勾的家庭活动不好退出,一向早睡的佐佐栖信澄便难得熬了夜,然而一次例外并不足以改变生理时钟,导致他带着双倍疲惫在同一时间醒来。
      没睡好不要紧,再睡回去就好,但偏偏凌晨有外出安排,累归累,也只能强振精神。
      元旦是一年之始,日本又很重视新年,连带其初次活动都意义非凡,不乏有行程满档收集成就的狂热者,而“初日出”、“初诣(参拜)”必不可少。
      为了欣赏日出,就算他们昨天庆祝得有多晚,今日清晨也得苦兮兮的爬下床再爬上山。
      不过无论是初日出、初诣,佐佐栖信澄依旧平等的不感兴趣,仅仅是混个参与度罢了。
      于是他假寐一会,给疲乏的身心稍作缓冲,直到越睡越清醒才下榻洗漱,然后打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橱,取出事先隔开为初诣准备的和服换上。
      这个衣橱原先还挺空荡的,毕竟他自带的衣物不多,按用途分几件轮替就够用了,诸伏兄弟认同他的勤俭,诸伏夫人却觉得会委屈孩子,便趁大晦日合理的添购一番。
      初诣是非常严肃的事,自然得穿羽织袴,不过因为积雪未化、山路崎岖又长途步行,搭配的是雪驮④。
      虽不知家族的来历,可家庭模式、经济状况都能映其庞大久远,佐佐栖信澄能断言自己家世不凡。
      二战后,华族制遭废,除了后来起家的新贵,如今的名门望族都是没落的贵族,而他的家族也属其一,却似乎鹤立鸡群。
      作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庆,初诣举国踊跃参加,可他家族的观念并不完全正统,往往此时都是让族人“在家中参拜”。
      ——参拜对象还不是神佛,而是“祖先”。
      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但佐佐栖信澄无心理会。
      还在族中时,他是有人服侍的,不过托了优异的学习能力,就算沦落寄宿他家也没受挫,顶多谋财手段被年龄所限,他一个人自理生活不成问题。
      然而他能,母亲却不能,因此他得去履行一下亲子义务。
      没想到门把一扭,就与义务对象撞了正着,下意识的问安还未脱口,手腕便被钳住。
      ——紧接着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佐佐栖信澄的第一反应是:母亲又忘了拿捏力道了,若非自己有做早操的习惯,怕不是会直接脱臼。
      第二反应:速度过快,脚尖难以触地,如果维持这个势头,最后估计会惨摔吧。
      最后才是:……所以现下如何?
      他的猜想应验了,佐佐栖女士的止步一如把他拽飞的突然,但惯性因她而生,那她就得承受被“追尾”的后果。
      于是当同样精神不济的诸伏高明,已自律的早起打点好时,房门就被敲响了。
      这沉闷的声音不似敲击,反倒更接近拍打,也没有连续的动静。
      诸伏高明不解的上前应门,立马就被卷入“车祸”,现场倒成一排。
      这么一撞,头脑是彻底清醒了,被重物制止起身的可能,诸伏高明只能勉强伸颈昂首检视,发现身上压着的…貌似是人?
      诸伏高明看不见对方,只能凭重量、身形推测是女性,他还来不及表达疑问和关怀,就见一张脸从对方身后冒了出来。
      「……信澄君?」

      0.26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难怪哥哥会紧张的和你们随行,我开门时看到外头居然站着那么多人,可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自己起太晚呢。」
      林寒洞肅⑤,黎明未至,为搏旭日一媚的登山客络绎不绝,跋涉已久的诸伏与佐佐栖一行人正在一处凉亭内短憩。
      厚绒的围脖遮覆住婴儿肥的脸蛋,双腿因久行而痠痛叫苦,诸伏景光捧着保温杯,有些嗓音疲软的和友人说笑。
      今晨发生的意外很简单。
      佐佐栖信澄的应变能力其实没有平时表现的那样呆慢,纯粹是没必要、不想即时反馈罢了。
      如果关乎脑力,他可能还要先经过“开机”的步骤,毕竟他是真的不怎么动脑;可反射动作就没那么麻烦了,况且他还习过武,运动神经肯定不弱。
      因此几乎被母亲带飞时,他的身体便随对方的动作方向寻找平衡点,慢一步的大脑也推导出了结果。
      就算煞車時会被惯性带出一段距离,他也即时调好了落姿,空出的手更是防御性的虚抵上前方,避免了推力。
      没想到他站是站住了,急刹的母亲却重心不稳,导致他被扯着撞了上去,她则扑到了诸伏高明的房门上。
      诸伏高明以为有人拜访,就巧合的开门接见,被支撑狼狈的佐佐栖母子撞了满怀,最终变成三明治。
      趁他们撞懵之际,佐佐栖信澄整顿了一下来龙去脉。
      他不擅打理的母亲早已穿戴完成,即便衣发微乱,也只是经此一摔的缘故,本身还是整齐的。
      按自己想法行动的佐佐栖女士并没有熬夜,她的睡眠品质一向良好;而整个家中最方便照料她的是诸伏夫人,后者也有早起备餐的习惯。
      再者母亲步伐坚定、目的明确,诸伏夫人大概是帮她打理好了,并交付叫其他人起床的任务,她才会光顾别寝。
      出于同行习惯及密切关系,他理所当然是她最先找上的人,而诸伏高明会是第二个目标,只是距离之差,所以诸伏高明觉得有人找自己也没错。
      而佐佐栖女士之后也带他去找了其他人,嚷嚷着要晨袭,诸伏高明担心他们选择了跟上,于是就演变为诸伏景光最后看见的场景。
      「我叠于顶端倒安然无恙,而母亲大人⑥和高明兄长也鑒于衣服厚实,幸无大碍,只是不利于跋山远足,伤处皆已处置。」
      「没事就好,我以为你们相扶一路,主要是哥哥在带你呢,原来是信反过来在照顾哥哥啊。」
      考虑到队伍的组成只差老弱妇孺的老,其次也不是为登山而去,没有专业的装备,他们便没选择最高或难走的山攀,分两两一组相互照应。
      女性组队是最无庸置疑的,孩童与成人的差距亦无须赘述,必是一大一小的组合。
      诸伏景光和谁搭没区别,毕竟都是他的至亲,但佐佐栖信澄跟诸伏高明关系更好,就这样敲定搭档了。
      并不是小孩不能帮助大人,只是小孩比大人更需要照顾,就连诸伏景光后半段路都是被父亲抱着走的,才会直接套用通常情况。
      而现在重新复盘,诸伏景光才想起哥哥和好友是挨得很近,重心却不完全放在哥哥身上,而且从动作姿势来看,反而是对方更需要支撑。
      他这一路不是欣赏风景,就是在和父兄、友人互动,没注意到佐佐栖阿姨有异也正常,可对他们却一无所觉,实在叫他挫败。
      「果然我的观察力还是太弱了,根本没发现哥哥受了伤,我还很高兴你们的关系似乎更进一步……没想到是误会。」
      「没关系,只是常识导致的谬论罢了,这个误判的产生也有我言行拘谨、高明兄长有毅力又擅掩饰的因素。」佐佐栖信澄侃侃而谈。「不如说我该感激于你,毕竟这正是你付诸信赖的证明。」
      诸伏景光一愣,不禁羞窘又郁闷。「……信你真是…厉害啊。」
      明明口吻、态度都那么委婉谦虚,攻势却强得惊人,他都怀疑到底是自己在攻略对方,还是对方在攻略自己了。
      偏偏本人还没那个意思,这就是天然的威力吗?
      得找哥哥帮忙锻鍊才行,没道理他接得下高明哥的变化暴投,却接不住信的慢速爆击吧?
      诸伏景光拍拍自己发烫的脸,清空复杂的思绪,决心再度尝试。
      「话说信你的“初梦”怎么样?有没有梦到什么好兆头?」
      新年的初活动都带有心理安慰的性质,就像初日出象征美好的开始,初诣是为了祈福,初梦也能预示未来。
      佐佐栖信澄相信意识论,自然也相信梦境占卜,只是他摇了摇头。
      「可惜——“我夜无所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初梦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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