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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四 长干里的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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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干里的巷子长长的,一位少妇站在门口向巷子外不住地张望,少妇身旁有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光景,正是顽皮,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顺着巷子口向外看看,又转眼回头看看自己的娘,“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清儿已经好久没见过爹爹了。”听到女儿的问话少妇这才收回了目光,“清儿乖,爹很快就回来了。”“可是娘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清儿真的好想爹啊,是不是清儿不听话所以爹就不回来啊?”小女孩的情绪一下子被带动,哭闹着双手四下乱舞,少妇这时再也忍不住泪水,一边拭泪一边极轻地抚摸着女孩的头,“不是的,不是的,清儿你最乖了……”往事已去,渐渐又浮上心头。
长干里的最东头住着王家和李家,李家的小女儿排行老四,家里人都叫她四儿,四儿从小就生的机敏可爱,像个粉团子似的。四儿最喜欢和王家的六郎一起玩了,王家是商贾家庭,虽然祖上没有什么达官显贵却因为经商家庭不至于贫困。六郎排行最末,又是个男孩,家里从小便给了他最多的宠爱,六郎虽然十分活泼聪明却生性顽劣坐不住,加之家里长房嫡子前两年中了秀才,家中这才没有逼迫六郎走科举取士的道路。长长的长干里便能经常看见两个孩童打闹的身影。
那时的四儿年纪还很小,头发才刚刚盖过额头,四儿家门前有一棵青梅树,四儿最是喜欢在青梅树下折花做游戏,青梅树还不见得很大,但是在四儿眼里却实在是太高,她常常要跳起来才能折到树上的花。“四儿你看。”听到声响,四儿回过头,引入眼帘的,是六郎的笑眼。“六哥哥,你来了,你看我折不到那枝花,你帮帮我好不好?”四儿见了六郎,笑出了两个小酒窝,六郎笑笑,献宝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根竹竿,作势骑在竹竿上,“四儿你看,这是我的竹马,我骑着它带你去玩好不好。”“好耶好耶,四儿也要骑马,六哥哥你也让我骑骑马吧。”“好啊,不过四儿你要小心哦。上次你磕了一跤,娘责备了我好久呢!”
孩子总是瞬间就长大了,一晃又是好多年,四儿的头发慢慢也可以盘成一个髻,六郎也长大了,虽然不像书生般温文尔雅,却带有风流倜傥的气质。四儿早就不天天和六郎腻在一起,只是常常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描花样,性子也越发恬静了。六郎时不时和父亲一起学习经商的技艺,两人的接触越来越少,偶尔打个照面也只是互相点点头。正值青春的孩子感情总是丰富的,虽然他们不说,感情也在慢慢滋长。
日光懒懒地洒进院子里,四儿的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辉,手里的花样久久的没有再动一根线,昨日隔壁王家差媒人来提亲,四儿的母亲说要听四儿的意思,四儿只是红着脸不说话。好不容易打发掉媒人,母亲心急的一定要让四儿表态“四儿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现在年纪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娃的娘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做个老姑娘守着爹娘吧?”四儿还是不说话,默默低着头垂泪,自己何尝不想嫁给六郎呢?只是敏感的四儿感觉到接了家业之后的六郎像是变了一个人,自己长长久久的不能见他一面,不能了解他的心意,何况自己年纪尚轻,还不想这么早就嫁给别人做夫人。
这一日的长干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原来王家的小儿子要娶李家的小女儿了。虽然两家就是邻居,可王家为了表示重视,让六郎骑着高头大马,从巷子这头绕着小城到那头,一路上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四儿也是起早梳妆,本就精致美丽的脸蛋经一番打扮更加光彩动人,四儿娘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开“四儿啊,你这一去一定要好好侍候公婆,现在到了别人家里,定要处处留心,别失了自家的体面,娘……”嘱咐了没几句就是一阵哽咽,望着四儿再讲不出一句话,“娘,我知道了,我……”母女俩一个坐一个站,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出声了,只有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渲染热闹的气氛。六郎进了李家的门,在众亲朋的起哄声中念起了催妆诗,这诗六郎可想了好久才写出来,但总因为自己才疏学浅,不敢卖弄“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听到姑爷的催妆诗,四儿娘给四儿整了整妆容,四儿起身给娘磕了一个头,四儿娘再也忍不住泪,眼前的景致一片模糊,不知道四儿的喜帕盖正了没有,自己无言地任由那个红点被扶了出去,上了王家的花轿。四儿坐在花轿里,头上盖着喜帕,她什么也看不到,紧张惊喜与害怕交织而来,只好紧紧的绞着自己水葱般的手,却怎么放都不自在,花轿稳稳地停下了,接着四儿觉得有一双手把自己扶了下去,四儿记着母亲的教诲,不敢轻举妄动,脚前好像放了什么东西,很快耳边就响起了“玉凤抬足迈火盆,凶神恶煞两边躲。喜从天降落福窝,红红火火好日子。”四儿知道,自己该跨火盆了,她尽力地抬高脚跨了出去,寓意婚后的生活红火兴旺。没走两步,“一块檀香木,雕成玉马鞍,新人迈过去,岁岁保平安。”这是跨马鞍,寓意今后日子平平安安。快到堂上,四儿又被拉住了,“有吃又有穿,一代胜一代。”四儿跨过了米袋,日后不愁吃穿,生活丰厚。四儿感觉自己跨过了一道坎,到堂上了吧,四儿如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操纵着拜了天地公婆,然后被扶进了新房,绣工精细的喜帕重重地压着四儿的头,四儿看不到四周的环境,是越发的紧张不安了,六郎出去招呼宾客,隐隐约约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响,这声越发近了,四儿持扇子的手有点点发酸,透过嘈杂的人声和喜帕的边缘她看到一双靴子朝自己走来,不知怎么就红了脸。“一挑——眉清目秀,二挑——口红齿白,三挑——称心如意。”“蒙头红,挑三挑,过不了三年有两小。”四儿感觉视野突然一亮,忙用扇子把脸遮得更严实。不记得闹了多久,新房终于安静下来,六郎喝了酒,朦朦胧胧感觉今天的四儿更加妩媚可人,可是四儿羞涩得不敢把头抬起,低着头向着昏暗的墙角,任六郎千呼万唤也不把头转回。
第二年四儿为六郎生了个女儿,六郎欣喜那夜清冷的月光,给女儿取名叫清儿,四儿这时已经十五岁,偶尔也在高兴时笑开双眉,她与六郎起誓白头偕老化为尘灰,两人生活蜜里调油,六郎常存尾生抱柱般坚守信约,四儿怎么样也没有登上望夫台。
四儿十六岁的时候六郎已经完完全全接手了家业,常常外出,这次他又离四儿而去,六郎总是不告诉四儿自己要到哪里去,婚姻生活的琐碎早已消磨了四儿少女的幻想,她安安心心的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次六郎又要出门去,不同的是他告诉四儿,自己要经过瞿塘峡可怕的滟滪堆,五月水涨船高,实在害怕难辨礁石相撞。四儿日日祈祷,每日入梦只觉瞿塘峡两岸山头上猿猴的嘶鸣那么凄悲。慢慢的,六郎离去时留下的足迹一一生了绿苔,凭四儿怎么想办法都没不能将它们扫净,秋风吹拂落叶将它们盖了个严严实实。八月秋高,粉黄色的蝴蝶轻飘飘地,双双飞进西园嬉戏,四儿只觉得,蝴蝶也在刺自己的眼,六哥哥啊,你看这蝴蝶都是成双成对,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和四儿一起看蝴蝶嬉戏?清儿常常缠着我要爹爹,只怕很快清儿就不记得你了,六哥哥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四儿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终日的忧愁逝去了少女的欢颜。六哥哥啊,你要是再不回来,四儿的红颜衰老,到时怕是你也不愿意再与四儿亲近了吧?此情此景,令四儿伤心不已,泪水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止都止不住。六哥哥,你早晚离开三巴,也应该给我写信啊!四儿日日守着,守不来你的消息,这算什么?只要你给我来信,就是长风沙有七百里,四儿也一样会去迎接你!
时间流水般匆匆而逝,清儿长大了,也常常坐在自家院子里描花样,更多的时候清儿会望着一个方向,痴痴地发呆,四儿的年纪渐渐大了,皱纹细细密密爬上了她的面颊,她的身上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生机活力。清儿不再缠着母亲要爹爹。少女情怀总是诗,清儿渐渐幻想未来自己孩子的爹爹会是什么样子。同乡的张生去赶考了,张生是跟清儿从小一起厮玩大的,四儿有时看着他们就像看见了当年的六哥哥和自己,两小无猜,天真无邪,相互间从不猜忌。现在清儿的神情,多像十四岁的自己,期盼着六哥哥高头大马八抬大轿把自己娶进门,不知道张生归来时,是不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冬日渐渐到来,屋檐上挂起了一排冰柱,旧年冬月,张生高中进士,残冬归乡,纳了清儿做妾,清儿如今跟了张生,到他做官的地方去了。清儿过的幸福吗?四儿不得而知,可是士农工商,封建礼教阻挡着,清儿只能给中举的张生做妾,又听闻张生的妻娘家世代为官,为人泼辣,不知道清儿会不会受欺负,如今这些为娘的都不能帮助清儿顾及到了。六哥哥啊,按说我不应该让女儿做妾,但是若夫妻二人长久不得相见,那正妻偏房又有什么区别?自十六岁那年一别,我终是再没能见你一面了,你的音容样貌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模糊,四儿早已记不起洞房花烛夜六哥哥揭开自己的盖头,是怎样的神采飞扬,好像天下事都不足以为事,而如今,你也不复少年郎的模样了吧。
窗外飘起了雪花,很快地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儿掐掉了灯,翻身闭上了眼,月光照进屋子,投向四儿床头一根竹竿,四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六郎和四儿都是当年的孩童模样,四儿在青梅树下折花,六郎骑着竹马来找她,于是两个人一起骑着竹马,绕着井床,一圈又一圈……梦境太美,美到四儿都不愿意醒来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马上就可以和六郎相见了。
绕床弄青梅,郎骑竹马来。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