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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第一章: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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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贵
景和七年,沛南郡终于得了件大喜事,郡守命人来请各处贤者富绅商榷要如何将这位状元郎迎进旧乡。
也怪不得他们慌乱成一团,毕竟沛南郡是个不出名的小地方,郡守都是三五年换一个,基本上来的人了光瞧上几眼就想跑。海寇山匪,地痞流氓,垄断乡绅是常有的。
哪里得过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青睐,前途一片光明还想不开的请旨回乡建设。
不过这倒是让现任的郡守乐开了花,白捡了一个功迹,这一年之后的路更好跑了呢。
眼下最让人焦心的倒不是这些,这迎新官进门总不好搞的过于寒酸,这钱单叫他是拿不出来的。好在底下的人办事稳妥,将最该请到的人请到了。
“既如此,我宋某一介粗人也帮不上什么忙,无外乎出些银两。钱郡守若是需要尽管到我府上去提。”
“那便谢过宋兄。”
这一语毕,在座的几个人也都松了口气任谁都知道这个钱郡守此会的小心思,宋金晁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接点差事不好散场。于是又各怀心思的相互吹捧几句,不久便散了宴。
宋京又被罚了。
虽然与前几次绣花绣草绣鸳鸯相比,这回的独思己过轻了不少,但一连关了几天都不见人提放她出去的事,还是急的吃不下饭。
不过是几日前的小宴上她失手打伤了一位客人,当时也已经争论出了缘由。分明是那人出言不逊在先,但她爹还是叫在众人面前认了错。不仅如此,回来就关了她的禁闭。
六天,她已经整整六天没出门瞧过了,也不知道上回跟人打架砸坏了的东西都修好了没有;街上有没有新开的铺子;郡里有没有刚来的新人;街坊四邻有没有新办的喜酒;在她没有上街观望的日子里会不会有偷人救命钱的贼出现。也不知道上次碰见的阿婆她的病瞧好了没。
宋京越想越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到了门茬上。
“啪嗒”一声,门开了。宋京望着被砸开的门愣住了,该不会这几天这门都是这样没有锁的,一碰就开的吧?
这……老爹已经这么信任她了吗?关禁闭没有家丁看着也就算了,连门都不锁。
对不住了爹,我就去外面逛一圈,回来再接着关。
宋京轻手轻脚踏过门槛,悄悄的掩上了房门。
今日的沛南郡和以往大不相同,过去的街上虽然也是热热闹闹的,但绝对没有像几天这样人挤人的。宋京钻进人群中,很快就被人山人海掩盖住,哪怕她踮起脚也没瞧见人群中心的一丝一毫。倒是旁边铺子点起来的炮仗给她耳朵都快炸聋了。
一直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宋京才从刚才那挂震耳欲聋的炮仗里缓过来,她清了清耳朵,转身走进铺子里。这青天白日的放这么响的炮仗,她得去找铺子里的掌柜算账。
刚一进门就瞧见她家的管家正在和掌柜的说着话。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她爹的禁闭还没关完呢。要是自己逛够了再悄悄的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肯定是什么事都没有,说不定她爹还能想起她这些日子都听话的很,一回去就解了禁闭。
可要是让管家抓到她偷跑出来,再回去告诉她爹,那就不止是罚禁闭这么简单了,说不定什么诗书礼经都叫她抄个遍,没准还会连累其他人受罚。
自己挨几句训斥什么的都不打紧,但一想到回连累到那些无辜的仆役宋京就难受的很,急忙转身,一溜烟的跑出了铺子,慌乱间撞进了一辆马车里。
“大哥,快驾马!”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随意的塞给了坐在车辕上的人。
“驾马?”车夫并未接过银票,语气里反而带有些许疑惑。
宋京打量了他一眼,这车夫瞧起来还有几分书卷气,和她爹早些年的气质还挺像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在家里读书考取功名反而做起了车夫。
应该是个家道中落的。
车夫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那沓银票上,一个字也不说。
难不成是自己给的少了?
宋京想着又拿出一沓银票,“今日门出的急,就带了这么些,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补一些给你。”话音刚落宋京就觉出了不对,挠了下裙角补充道:“如果你这次马驾的好的话。”
那‘车夫’瞧着她,似乎被惊到了。还是不出声,就看着她。弄的宋京都开始怀疑自己了,她不过是六天不曾出门,郡里的人力都涨怎么高了吗?
“公子,办好了。”
帘外陡然冒出声响,打破了这种奇怪的安静。
宋京有些纳闷的看着坐在车辕上的人,只见他站起身稍稍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避开自己端坐在软垫的另一边。
宋京诧异极了,心里止不住的责怪自己闭着眼睛,也怨眼前这人不早把话说清楚。倒叫她上了有主的车,此刻管家说不定也查出了异样,正站在店铺门口张望。
“公子,这……”刚出声的小厮掀开帘子,既打量自己也询问着他家公子的意见。
“驾车去吧,”一直不曾开口的公子瞧了宋京一眼,便下了吩咐,而后便问道:“不知姑娘要去什么地方?”
“去街南角。”宋京搅着裙边,咬牙答道。
上都上来了,银票也叫人拿了,若还让管家把自己抓了回去,那今天的出逃实在是亏大了。
赵磐生捏了下手里的银票,对着帘外说了声:“去街南角。”
宋京眼睁睁的看着他把银票对折揣进怀里。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倒是自己先尴尬的握紧了裙角。
初春将至,年末的最后一场雪伴着刺人的冷风毫无征兆的落下。
宋京下马车的时刚好接了阵寒风,雪水融进脖子里,冻的人直哆嗦。好在这样的天行人少,除了必须要巡逻的小厮,余下的人大都选择躲在屋里有炭火就烤炭火,没有的话几个人围在一起抱团取暖唠两句嗑也好过站在外面。
宋京搓了搓胳膊,即便在这样的寒风里手脚依然灵活自如。
只是为自己刚才拒了的那件袍子感到后悔!出门的时候抬头还能看见点零星的日头,天气尚暖,怎么这才临近傍晚就冷成这样!往回走的时候连个盼头都找不到啊。
人刚到小门,还没来得及扒开缺了角的墙,就让人拎起来了。
“爹!爹!爹!”宋京没够着拽着衣领的手赶忙大声求饶,“女儿认错,女儿知错了!”
宋金晁只等宋京站稳后松了手,“知错?我看你是知道的少,做错的多。”说罢见她脸色通红解开身上披的裘衣,厉声道,“你给我进来,这样冷的天,到屋里再与算!”
管家掌着灯,宋京则被宋金晁牵着跟着那层薄薄的纸发出的火光。
一路上宋京编了不少理由,来应对即将到来的责问。
“坐!”
宋京被拉着进了暖阁,管家借口给炉子加火去了,只留下宋京和宋金晁父女俩两两相望,面面相觑。
“我还是站着吧。”宋京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没挨罚呢。
“为什么不叫人跟着?这样的天还跑出去,不冷吗?就算只带个小芽也比你一个人出去挨冻强!”
宋京听的眼皮子直跳,她爹今天是中邪了吗?怎么开始讲这些?难道现在不是应该罚她的时候吗?
“爹,我知错了!”宋京盯着宋金晁试探性的开口,眼睛睁的大大的,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知错不改,认错倒快。”宋金晁瞥了眼宋京,这几天多了不少烦心事,自己也顾忌不上这个女儿。要不是下人们瞧着天色不对跑到她的闺房里添些碳火,他还想不起来给她关了禁闭。宋金晁在沛南郡涵混了二十余年,只得了宋京这么一个女儿。他经商之前也算是个读书人,按理说她这个年岁应该是个温婉贤淑的闺阁小姐,再不济也该做个秀外慧中的闺中秀楚。可她偏偏养成了这么个大大咧咧动若疯兔的性子。
宋金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缘由,只好任由她去。
反正他怎么多年也攒了不少积蓄,虽算不上是富可敌国,但保宋京一生不愁吃穿那绝对是绰绰有余。
宋京瞧她爹的表情由一开始的忧心忡忡到恨铁不成钢再到此刻的欣慰释然,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震耳欲聋的炮仗,仿佛又在她的脑海里又炸了一回。
“爹?”
“要不我再回屋里关两天?”
“或者再抄几篇书经?”
“十篇,抄不完你休想再出门!”
宋京得了宋金晁的罚,反而安心了不少。真一连好几日都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里一字一句的抄写诗经,搞的管家光敲门一天都得来个七八趟。生怕她又不声不响地跑出去闹事。
宋京埋头抄书的这些日子里,沛南郡得了位了不起的书生,是个状元郎。听说他在太和殿里与太子太傅辩文,说的圣上龙颜大悦,成了钦点的状元郎。
宋京隔着老远就瞧见郡守门前围了一群人。
沛南郡自打前年新换了位仕途不顺从前朝赶下来的郡守,这两年除了找各种各样的由头大摆筵席邀人集会外,就没为沛南郡的百姓做过一件好事。
“沛南郡始六里,有山匪为患。多次欺扰百姓来往商队。近日尤其猖狂,竟截阻新科状元。经郡守与诸位贤者相商,今欲为沛南百姓诛之,以绝沛南之患”师爷看聚集的人多了,就将榜上贴的内容读了出来。
话音刚落,就有人往上面砸了个石头,指着师爷的鼻子道:
“这姓钱的又出来骗我们这些老百姓的钱,上半月叫我们捐钱要款待状元,状元毛都没见到现在又想剿匪。摆明了是叫我们出钱出力,什么狗屁状元郎,我看他是要多搜刮些钱财准备调职跑了!”
那人说完就想跑,师爷就站在榜前,哪有光听的理。随手招来几个府兵将他抓住。人群中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把大把的绿叶菜朝师爷砸去。府兵也不想抓闹事者,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几株菜一扔,刚好叫他们找到了不抓人的借口,都围在师爷边上,看上去是在保护他,实际是叫他没法往别的地方躲。
许多菜叶都刚好砸在脸上,几个府兵都赶忙替他拿下来。好叫扔东西的看准了再砸。
“不去酒庄了,去钱庄瞧瞧。顺便差人叫管家把门关紧些,要真是钱星河用来敛财的新把戏,很快就又要给我爹递拜贴了。这两年事没办成几件,募捐了倒是搞了不少回。”
宋京远观着这一出闹剧生成,待眼瞧着砸石之人逃出生天才带着小芽调头去了钱庄。
宋家的钱庄,在沛南郡是数一数二的。倒不是业务做的有多好,而是整个沛南郡就两个钱庄。另一个在城北,是赵氏的产业。
“听说那个状元郎进城的时候我们家花了八百两迎新,但我瞧着也就一挂炮仗放的好一些,就要了八百两?”
“那日的喜仗行头都是从账上划的,官老爷特意嘱咐过,要声势浩大些,人叫的多,花费自然高一点。”
“状元郎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不应该亏待人家,迎新的声势浩大些自然也是对的。”十里八乡那个人不知道宋家大小姐是个难搞的主,钱庄的掌柜也不是第一次和她打交道,听她这么一说冷汗都顺着脸流下来了。可钱庄是姓宋的,就连他都是拿工钱的。宋京话说到这就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表态。他赶忙一把抹下额头的汗水,连连点头称是。
“可我爹的家产同共就那么多,你给他花了我花什么?”
人才有限,可宋老爷的财产无限。别说区区八百两,就算是八千两,八万两也是拿的出来的。
宋京这么一讲摆明了是对他这次的安排不满意。
宋京又翻过几页账,瞧着时机差不多了就放下账本,“这些账记得密密麻麻的,看的我是晕晕乎乎的。我总归是个外行,不及肖掌柜,行家中的行家。别管别人怎么花,花多少,只要不缺了我的,倒也都没什么。”
听宋京这么说,肖辑祡只得作辑连连称是
肖辑祡想着,必然是今早出门没看黄历,竟然又叫这小宋姑娘逮着了。
若说她爹是个精明的老狐狸,那么这位小宋姑娘就是全然继承了她爹的衣钵,是个精打细算的小狐狸。
这两年小宋总在钱庄露头,害得他少捞了多少油水。好不容易赶上个能不经她手走账拨款的机会,他不得抓住了。
八百两,别说是只在城门口放的迎新炮,就是逢年过节全郡一户分一挂红鞭,也能有不少剩的下来。
这一点,他就是再怎么装傻充愣在宋京这也打不了马虎眼。无非就是自己手里有些关于宋老爷早年发迹时的一些把柄,才叫他这般肆无忌惮。
宋京看着他,所思所想俩人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