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且渡》秋山衔

9、大海

　　那是个下雪天，准确地说，是个下雨天。
　　雪花还未掉落地面就已被迫融化在半空，等落到人间的时候就已经是雨水。
　　我和她是在那天相见的。
　　我以为只是下雪，却没想渐渐变成了雨。
　　我没带伞。
　　这时候突然伸过来一把伞，把我也笼罩到下面。
　　是不认识的女孩子，我这样想着，想着要说什么感谢的话，嘴巴却张不开。
　　我像个哑巴一般无言。

　　我们就莫名其妙站在融化的下雪天中。
　　她突然开口说，跟我一起走吧。
　　我抬头，看着她朝我伸出的手，我还是说不出话。
　　可是我点头，拉住了她想拉住我的手。

　　她说了好多话，一路上。
　　明明是阴沉的天气，为什么在这个人的描述里格外可爱。
　　她把雨比喻成星星的眼泪，而雪是星星想冰冻自己的眼泪，只不过她说她也想把自己的眼泪冻住。
　　于是我去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那样透彻而明亮，我想我喜欢这样的眼睛。
　　我说，我帮你冻住吧。
　　我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帮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我们当时坐在海边，海风吹得我们睁不开眼，可是我们依旧坐在海边。
　　冬天的海风，风中夹带着刀一般的锋利，割得我脸上生疼。
　　但是这样，我才能这么清晰得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以及她的存在。

　　雨，滴答滴答地打在旷阔的海面，像一滩死水被逼着搅了寂静。
　　我们慢慢凝视这样的海。
　　我们慢慢走进这样的海。
　　我们慢慢睡在这样的海。
　　我们……
　　我们慢慢的，慢慢的，失去一切的意识。

　　可是我再次醒来了。
　　我胃疼得想死，一种强烈的剧痛从脑海里，从身体上，从我的各个地方蔓延出来。
　　为什么……
　　我空白的记忆却回答不了我任何问题。
　　我像是一张白纸。
　　没有人在这上面留下半分影子。

　　我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地方。
　　很多很多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催着我往前走。
　　走啊，去那，内心的声音总是这样说。

　　直到我走到了一片海的前面。
　　忽然天上飘起了雪，纷纷扬扬落到海面上，有种义无反顾的感觉。
　　雪却慢慢融化掉了，滴到我身上，滴到我眼里。
　　是那天啊，我突然想起。

　　那天的海边，变得寂静无声，可深邃的暗蓝仿佛在召唤着我们。
　　我好像听见远方传来的吟唱声，像羽毛一般轻柔的，跳跃在脑海里。
　　她说，跟我一起走吧。
　　我没有犹豫。
　　好。

　　她说，大海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所以她的眼泪藏到这里面一定不会被发现。
　　她说，她已经不干净了，也不知道大海会不会接纳她。
　　她说，希望妈妈和继父早点分开。
　　她说，下辈子也想见到我。
　　她说，谢谢你。
　　她说，大海会温柔地粉饰一切。
　　大海将她藏到了海底，据说找了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尸体。
　　她藏得很好。

　　我看着礁石下的罐子里，那是她的眼珠，已经不再像当时一样了。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