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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魄首铺埋泉销骨 她所化的表 ...


  •   房屋幽暗寂静,瑟瑟寒风从窗棂挤进屋里,吹动了她原本就乱糟糟的青丝——

      空洞的美眸眺向外面的凄凄清清,这提醒了她:

      这里已经不再是天下仰望的首辅府邸,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陋室。

      拼搏一世到头来竟是黄粱一梦!

      随意地裹着身上的锦袍,燕无眠缓缓回想起自己的半生……

      简单而又复杂.

      燕无眠还未风云得意的时候总有人出言辱骂。

      掌柜的骂她是小贱种;色迷心窍的汉子骂她是贱奴才;

      那些壮汉的妻子骂她是骚狐狸,之前她的姑姑更是毫不客气,说出一大堆的污言秽语.

       幸好,燕无眠并不在乎他们所说,并不太往心里去。她受的伤太多,若是要一一□□,定然要一事无成。

      况且,她自身认为,一个人能够与野狗抢食,能为了一件褴褛对人卑躬屈膝,也确确实实称得上一个“贱”字!

      但贱得迫不得已,身不由己.

      不管怎么说,这些人讲的也并非不无道理,至少,她确实像一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她拼了命的往上爬,战战兢兢,步步为营,逢遇良机,成为了相国大人的嫡长子。

      麻雀一朝飞升成了凤凰,卑微如尘埃也同样可以俯瞰天下!

      初进燕家时,燕无眠青年。她反复抚摸着身着的丝绸,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惊艳和羡慕.

      胭脂色泽丰富,步摇款式华贵

      可惜的是,尽管进入世家,女儿家的物件,也是无福消受……

      能不过苦日子已经是苍天最大的仁慈,她怎么敢要更多?

      扮成男儿也并非不无好处,她能够进入官场,以酬壮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任凭你是怎样的达官显贵,还不是要臣服在自己的脚下。

      一想到这些,她瞬间就兴奋了起来,本就诡谲的眼神微微眯起,嘴角不禁翘起好看的弧度。

      来之不易的‘幸福’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

      就连燕首铺少时的同窗兼玩伴也不行!两人的朝廷势力各属一方,各执一词,总是争执不下。

      朋友转瞬变成了政敌——

      “燕大人,这么不给面子的啊?”

      哪怕曾经颇有交情,但凡挡了她去路,就会被毫不留情的抹杀!

      她没少给对方下绊子,但对方不知为何,不从来没对自己主动出击过,反而一直是被动的防守与警示。

      从那以后,世间再也没有人人喊打的小贱货,只剩下权倾朝野的燕首铺。

      她科举登榜,因家世煊赫,官场得意,这才慢慢有了这泼天权势。

      大多数人说燕无眠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但不少有人骂她,说她是君王身边的狡猾佞臣,只知道舞文弄墨。

      燕无眠有一个旁门左道的怪癖,她爱鸟儿,尤其是善学人语的鹦鹉。

      尽管这个爱好现下为她带来杀身之祸的导火索,但不可否认,有这伶俐鸟儿相伴,确实为案牍劳形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欢愉……

      “丫头啊,我只有你了”

      她身居高位,权势极大,不少官场宵小为达到目的,投其所好地搜罗来一只只鹦鹉,但都没有稀奇之处。

      当然,也有达官显贵求她帮衬,日日来踏首辅大人的门槛。

      她不胜其烦却也不得不打个照面

      去年的状元郎是真的会投其所好,曾送来一只品相上佳的绿毛红喙鹦鹉。

      那鸟儿聪慧无双,不过是在滴水檐下听得几句人话,就能原样不差地重复出来!

      燕无眠自以为阅鸟无数,识遍环肥燕瘦上品千万,却被这一只哄得团团转。

      此后,凡燕无眠处理公务的地方,仆役都会把这只鹦鹉送来,以便她能在繁忙之余,放松片刻。

      鹦鹉从不栓链,它被好粮好水喂得肥肥胖胖,又剪短了羽毛,只会迈着阔步圆滚滚地走两步,根本跑不掉。

      市井传言,这只鹦鹉在燕首辅那里,是被当女儿养的:

      “听说,燕大人养了只万里挑一的鹦鹉?”

      “何以见其高贵啊?”

      “那可是只红喙鹦鹉,有价无市。”

      “那这鸟叫什么名字啊?”

      “丫头啊”

      “滚,老子是男的!”

      “想什么呢,我是说啊,那鸟就叫丫头。”

      “啊?燕首辅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你得去问燕首辅去……”

       世人不知,她也是个闺阁小姐。生不逢时,最好的葱茏岁月全部献给了国家,扮做男儿帷幄官场。

      ‘丫头’这个名字,也是燕无眠对自己一辈子不容露出女儿身的祭奠。

      幼时的燕无眠还会因流言蜚语而愤恨,她怨恨不明是非的上位者,恨不得手刃那群舌灿莲花的文臣。

      嘴长在人家身上,她虽然觉得委屈,也无可奈何。渐渐说的多了,也便无关痛痒了——

      他们小觑燕无眠的原因很简单,年纪轻,风流秀气,不过是个家中溺爱而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哥罢了。

      如果这位“花花公子”只是倚仗家中权势,谋个虚位,那绝对不会有谁看不惯她。

      可是燕无眠不同于常人,她手段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了所有问题,让那些参她的奏折无可参之。

       如今那个朝堂之上慷慨直言、肆意不羁的人,已与昨日大相径庭。也许是因为失望,对浑浊的官场彻底死心。

      她饱读诗书,坐到这个位置属实不易,也会忌怕史官之笔,怕遗臭万年。

      事过境迁,沧海桑田,虎落平阳被犬欺.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从越来越少到一个不剩,就连‘承欢膝下’的丫头早在一年前,也已经病故埋骨!

      唯一的陪伴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墙倒众人推的前夕,燕无眠深感已是日薄西山,坐在府内拼命饮酒。

      “时辰快到了吧”,她脸上露出无尽的悲伤,声音阴沉,兴意阑珊。酒水顺着嘴,一路淌向脖子,渗进衣服。

      “大…人,举杯消愁愁更愁啊。”,一旁的宫女实在看不下去了,颤声说道。

      她苦笑道:“又如何呢,若能取得片刻的欢愉,假的又如何?”

      如今,荣辱兴衰弹指一挥,三十余年匆匆流逝。

      旧皇覆灭 ,新皇自然有新的秩序,看她不惯,鸟尽弓藏,是必定要拔草除根的。

       日后结局难不成要在监牢度过?

      如此乏味,如此孤独的一条路,燕无眠悔不该当初不乐意嫁人,偏偏要去科举。

      她看够了尔虞我诈,也玩够了权谋算计

      她成功了,同时,她也失败了,成王败寇。如今,她是一定会被解决的——

      夜已深,仅有那一只蜡烛依旧燃着,星星之火,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地方。

      足够了.

      “醉酒伤身,还望大人保重身体。”贴身宫女瞧见她萎靡的样子,不忍心地道。

      她对着镜子呆怔着,镜子中的女人已年过而立,但胜在五官精致,面孔美艳,仍旧是个动人心魄的美人。

      但是镜中人满眼悲恸,无泪却更似伤绝了心。

      二十年的时间彻底改变了她。

      “翠红,你说我是不是老了?”燕无眠望着西南天那弯新月,喃喃细语着。

      “您怎么会老呢?”翠红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女子脸色酡红,手指左右摇摆,笑眯眯地说:“不,你说的不对。”

      “我若是没老,怎会见到一个大家族从繁荣到衰弱呢?我的父母不然怎么会死呢?”

      燕无眠苦涩地笑着,浑身的骨头似乎已经寸寸碾碎,娇慵而不自知。

      她说的没错,燕家二老虽没给他生育之恩,却有养育再造之恩,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他们的亲子早已亡故,她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她对不起他们…

      燕无眠原认为不管怎样,自己将燕家壮大,富可敌国。

      便也成了对二老的感激愧疚,却不曾想,偏偏连这一点都做的一塌糊涂!

       她罪大恶极,她罪不可赦

      燕无眠至今仍旧不愿意承认燕家在自己的手中起势,终归又走了老路。

      她没有乐趣,没有感情

      留给她的只有无法复原的残壁断垣和假惺惺的呼声恭维.

      燕无眠委屈,想她一介天之骄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风云人物,她不甘心遭此败果!

      她不甘心!

      “大人……”

      女子突然怒喊,声嘶力竭:“别叫我大人!”

       宫女噤若寒蝉.

       女子身量纤纤,寒风吹拂下,脸色就如她身上的素衣般惨白。仅仅而立之年,她的脸却布满了细纹,已经貌赛老妪。

      “翠红,我若是没有记错,你我应是同龄。”

      “但你的皮肤比我好太多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番话把翠红吓坏了,立刻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大人是做大事的人,不免日日辛劳。奴婢身份卑贱,做的是打杂的粗活。怎么能与大人相提并论?大人这么说不是折煞奴婢吗?”

      燕无眠冷哼一声,只字未语。

      这仿佛已经是很久的事了,燕无眠在等待的时间里,回想着自己的半生,沉沦其中……

       门被慢慢推开一条缝隙,一条月光落在地上。地面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苍髯黄面。

      黄德全穿着中官服饰,习惯性微弯着腰,侯在门口。

      “黄公公,来了,就进来吧。”

      黄公公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仆役,分别端着毒酒和白绫。

       燕无眠讥讽地笑了笑。

       她嘲讽的是自己,居然还会对高座明堂之人存有幻想?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吗?

      她明白黄公公垂头的意思:事到如今,燕家是新皇的眼中刺,只有拔下这根刺,才能安坐明堂,没有人能改变皇帝对燕家的判决了。

       “公公,没想到,这最后一程,竟是由您来送。”

      黄公公看着女儿身的燕无眠心生诧异,转瞬即逝。

      “燕大人,你还是自己选一样吧”他低着头,不愿意看将死之人的脸。

      “黄公公,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咱家从小看你长大,各种话语就算不说,凭借您的聪慧,也定能猜得出来……”

       她仰天大笑,目光失望,她好歹为了这个国殚精竭虑过:“好啊,好啊!”

      她抚摸着那盏索命的酒,“这个应该没有那个疼吧。”

      她转身,一双浑浊的眸子望向她的大宫女:“记得按我说的那样做,写恶行!”

      翠红有点诧异,仿佛小鸡叼米一样点着头,垂眸含泪,为主子的不值难过。

      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恐怕除了当事人,任是谁也不会理解.

      燕无眠虽在泥泞打过滚,却仍没有蹉跎一身傲骨,她在喝下毒酒之前,穿戴好衣装。

      “还请公公回禀陛下,小人的遗身,自己处置,绝对不会碍到他的眼!”

      “咱家会的”

      除了乱蓬蓬的头发和悲恸的眼神,燕无眠的一切都显得光鲜亮丽,雍容华贵!

      可……

      她…是得有多狠啊……

      就连最后的时光,她也不肯尝试下女儿家紫罗裙,明明无比的渴望,明明……哎…

      她算计一生,早已给自己裹上了一层表壳,只是那表壳太过于坚硬,让人忘记里面的柔软。

      燕无眠藏得不错,甚至连自己也忘了.

      濒临绝境也要计算一下得失,若是穿上女装,会让整个燕府沦为笑柄,她不想这个样子!

      与这相比,个人的渴望变得渺小不堪,哪怕——终其一生也无法实现。

      于是她毫不犹豫,一气呵成入喉,一丝血都没流下。

      眼前一阵阵发黑,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灼烧自己腑脏蔓延、扭曲。血肉被无情地撕裂成千万片碎沫残渣,疼得肝肠寸断——

      袅袅风起,萧萧败叶.

      她强忍着剧痛硬生生地说:“谢…皇……开……”,‘恩’、还没有诉之于口,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空荡荡的城府,是了无一人的前殿大厅,是凄凄清清的后院和泣涕如雨的翠红

      老树阴郁地站着,让褐色的苔掩住它身上的皱纹,无情的秋天剥下了它们美丽的衣裳,它们只好枯秃地站在那里。

      毫无生息的燕无眠静静地躺在地上,她双目阖实,便看不见浑浊的眸子,倒也好看了许多。

      烛光正好映在她的眼尾,不自觉的泛红还未消去,月光洒在她纤细身上,留下了那悲凉的温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魄首铺埋泉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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