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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见余轻轻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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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余轻轻半天不做反应,只呆愣地盯着他看,嘴边挂着一抹痴痴傻傻的笑意。
许帆眉头紧蹙,稚嫩的少年脸上,熟稔摆出前辈的一贯架势,沉声命令道:
“还不跟过来,愣着做什么?”
他听过不少闲谈碎语,也知晓她是个修炼废物,却未曾想到她反应如此迟钝,似乎是连脑子也不大灵光。
他垂目打量她。
她尚未束发,一掬黑发垂落两肩,小脸清瘦,倒有几分楚楚之姿。只是身形一把骨,瘦得有些脱了相,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了似的,可见这些年诸多辛酸。
多年前,他曾在宗主的寿宴上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坐在宗主膝头,捧着杯盏啜饮枳酒,喝得小脸涨红。周围人无不夸赞这小女,举手投足皆有宗主当年豪爽风范,惹得宗主笑颜大悦。
如今却只能讨些余杯冷炙。
余轻轻回过神来,点点头,却转身跑进屋子,随后才抛下一句:
“你等我一下。”
许帆双手抱剑而立,神色多有不耐,却没多说什么。
不一会儿,余轻轻穿好鞋履,从屋里走出,跨出门槛时轻盈一跃,莞尔道:
“我们走吧。”
余轻轻并不需要扮演谁,这是她这几次摸索得出的结论之一。
这个世界过于真实,以至于时常让她产生一种身处在另一种现实时空的错觉。
事实上这里的一切都是提前预设好的脚本。人们以为自己活着,但从出生到死去的每一个细节,产生的每一个思考,都是一串串写好的程序代码。
他们被赋予了人设和情感,不过是在为了推进主人公的主线剧情而服务。
所以就算余轻轻性格大变,他们也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脱离脚本的回应。
许帆一言不发,暗中运气提步,脚速飞快,余轻轻跟在其后,追得好辛苦。
于此同时,余轻轻在头脑中整理着思绪。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游戏时间线的确产生了变动,原本属于三天后的情节突然提前了。
或许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哪怕她每次死后都能重生,从循环点再次开始。但剧情时间一旦开始加速,留给她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迫使她必须做出新的行动。
要是她一直没有找到办法进入下一个剧情阶段,随着时间不断加速,最坏的结果可能是——
她会被卡在接近无穷小的时间点里,无法逃离。
余轻轻被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吓了一跳,抬头往四周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快到了。
目及之处,是一大片结冰的湖面,阳光下冰层晶莹剔透,湖边一簇簇芦苇随风摇曳,如同玄幻之境。
这是碧月湖,内门区域环绕此湖而建。
平日里余轻轻进入内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她都待在自己的小院,活得与世隔绝。此时是上课时间,附近没什么人,弟子们大多都聚集在贤艺堂。
“你且在此等候,下课后会有人来将你接去。”
余轻轻点头回应,乖巧地站在湖边,摆弄手边的芦苇绒花。
许帆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见她如此安分,便将她一人留在此处,蜻蜓点水地一跃,檐间几番纵跳后,从视线中消失了。
余轻轻望着他身形隐去的方向。
观察良久后,余轻轻扔下手里绒花,掉头就走。
但不是沿着原路返回的方向,而是朝内门深处走去。
今日余惠子请人来叫她,根本不是邀她一同参加生日宴,只不过是借个正当的名义捉弄欺负她罢了。
若她老实等在此处,不久后几名弟子便会哄闹着出现,在嬉笑打骂中做出“无心之举”,将她不小心推入湖中,而他们早已提前将一片冰面凿出裂痕。
第一次余轻轻便不慎中计,落入冰冷刺骨的湖水,扑腾足足一刻钟几近脱力,才有人将她捞起来。
当她全身湿透,哆嗦着坐在岸边,余惠子偏偏不知从何处走出,穿一身鹅黄色靓丽裙衫,腰间别一柄凤头银剑,身姿飒爽大方。
不禁让人惊叹,好一个明艳动人的仙子,姐妹两当真天差地别。
而她也顺势故作惊叹:妹妹怎会失足落入水中?也太不当心了!
后来余轻轻足足患病卧床半个月,直到谏云季上门清剿归暮宗的那天,她在高烧中被席卷了宗门各处的大火活活烧死。
若是一开始便拒绝,许帆也不会那么轻易罢休。他只知徐慧子交代他把余轻轻带到碧月湖,为了讨得她欢颜一笑,就算是强掳也要把余轻轻掳过去。
而她现在原路返回,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闯入她的小院,再次把她请去生日宴。
别问怎么知道的,实践出真知。
余轻轻回首往事,不禁怅然若失,活下去,真难。
道路渐窄,两旁树木愈加冗盛,建筑都消失不见了,偶尔传来不啼鸟的喑哑低语,但已经见不着一个人影。
余轻轻踏在林间,琢磨该如何找到突破点,她从内衫缝的布包中摸出一块黑黝黝的石头来。
【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
这个名字取得尤为恰当,它的形状和颜色都极为常见,与河床边上的无心捡起一块鹅卵石并无区别,可这竟然是一个功能道具。
余轻轻至今都没有弄明白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她将石头用力握住,手心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再怎么看,关于它的介绍也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再怎么品,也品不出多余的含义来。
「不管是谁都会认为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可不是废话,这玩意儿的确就是一块破石头嘛!
日光疏朗,余轻轻走到了一片石林中,怪石嶙峋遍布,个个形状高大奇异,可媲美一座假山,呈放射状将前面道路包围起来。
四周极静,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
余轻轻不由得屏息凝气,小心沿着青檀石阶,从高大的石头之间穿梭而过。
渐渐地,能听见棋子落盘、碰撞的清脆声从深处传出,有人在低语交谈。
余轻轻心中一喜,踮着脚大胆靠近了些。
石林尽头是一处圆亭,雕镂玉桌悬浮于半空,其上黑白棋子铺就棋局,两张蒲团上都有人盘腿而坐,隐约可见两人衣角。
她背靠于一块鱼纹花石,身体被挡得严严实实,竖耳仔细倾听。
一般这种隐藏情节都属于游戏彩蛋,万一她运气好,能得些什么奖励也说不定呢。
“四大境高高在上,哪肯承认一个小宗派已经威胁他们的地位。倒不如说这局面正称了他们心意,正好借漱雪这把刀,去消耗其他大型仙门势力,免得日后难以控制。如此做派,令人寒心。”
这是一位老者的声音,听起来年岁已高,但中气十足。
“只要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归暮宗定当尽一份力。”
余轻轻头皮一阵发麻,这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场景,与那雪夜中的密谋重叠在一起,她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关键的真相,心头砰砰直跳。
“帮忙?这可不是在帮谁的忙,漱雪来势汹汹,如果我们还像昔日那样形如一盘散沙,大家都想着独善其身,那下一个被吞并的,很快就轮到你我。其中得失,我想余兄应该很清楚。”
余停归半晌没有答话,只听到一颗棋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棋盘上,砸出一声脆响,随后他开口:“现在可有什么计划?”
“如今万事俱备,需要余兄做的事情很简单。”
“愿闻其详。”
“在你青阳郡地界内,举办一场拍卖会。”
接着老者开始说明,余轻轻一边梳理剧情经过,整个事情的轮廓清晰起来。
即使是各宗门联合讨伐漱雪,也需寻得一个正当的由头和名义。这个由头不能不痛不痒,要让漱雪和整个仙界彻底地对立,然后将其一举驱而除之。
老者得到消息,有几位漱雪弟子正在青阳郡周边历练,并在四处寻找海缀叶。
这是一种具有稳固灵识功效的珍稀之物,因漱雪的功法缺陷,容易使修炼之人灵识受损,必须时常用此类药物作以辅助。
漱雪弟子求之心切,必定会前来参加拍卖会,也不会对拍卖所得之物产生怀疑。
“只要他们服下动过手脚的海缀叶,便会心性丧失,失去理智,这青阳郡内全是平民百姓,不知他们会闹出怎样一番动静。”老者森然一笑,伸手一挥将棋局打乱,顿时黑白混沌一片。
看来是漱雪中计受陷,平白被泼了一盆脏水,这口气定是咽下不得,便果断提刀上门,杀鸡儆猴,归暮宗成了最后的牺牲品。
余轻轻内心一阵唏嘘,世上哪有真正的善与恶?
没想到作为主角的她,所经历的也不过是游戏明线之一,真正的剧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这个游戏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余轻轻不得不佩服这个游戏的编剧。
谈话已到尾声,老者提袍起身,拱手作礼,向余停归告别离开,他走下圆亭前的台阶,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步前来。
余轻轻毫无准备,一时僵住身形,后背紧紧贴住石面,不知如何动弹。
这种级别的仙人,不都应该原地瞬移消失吗,怎么还会用双脚走路?
听着脚步声渐近,余轻轻背上渗出了丝丝冷汗,虽说尚有一定距离,但如果她轻手轻脚地缓步前行,根本来不及走出去,要是快速挪步,又肯定会被发现。
此时老者再绕过一块面前的绿铜石,就会来到她所藏身的鱼纹花石。
余轻轻轻咬贝齿,心中一横,将【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从侧边用力扔了出去,于此同时她双腿蓄力,准备在吸引他们注意力后的第一时间跑出石林。
希望这个老土的办法能有用。
石头在空中成抛物线,圆满坠地。
啪嗒嗒——
落地后,还在地上顺势滚了两圈。
老者和余停归同时看了过去。
“是谁?”
老者停下脚步,双眉竖立,目光矍铄,散开灵识搜索整片区域。
空无一人。
余停归身形骤闪,片刻间,便从亭子间站在了那块石头面前。
余停归弯身将石头拾起,拇指仔细摩挲,他抬眼望向四周,有几只雒鼠在树之间来回跳跃。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应该是这些畜生扔出来的。”余停归把石头随手丢进草丛里,“我送您下山吧。”
老者微微颔首,闲庭信步向前走去,余停归步行跟在其后。
石林重新归于死寂。
余轻轻安静地躺在泥土里,泥土很柔软,能闻到一股湿漉漉的芳香,似乎还有蚯蚓之类的生物在她身下的土地里涌动。
头顶上空是一簇簇绿草,交错蔽日,她好像被一片绿色的平原包裹着。有一只红鸟从树枝上飞下来,站在她身边,好奇地用尖喙啄了她两口。
“走开!走开!”
巨大的鸟喙落在她身上,余轻轻被啄得左右一阵晃荡,忍不住尖叫出声,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红鸟似乎觉得她很无趣,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余轻轻又继续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变成了【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