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诗》鹿苏丶

5、古道旧识 樱

　　“不过什么？”樱如诗怔怔道。
　　樱默刚才让他带话之初已经给了他好处，不过他见眼前少年少女面带急切之中带着狼狈，想再多要点好处，赚个双份。可怜樱如诗头次出山，哪里懂得这个调调。他望着眼前这人，只是急切追问道：“不过什么？”
　　那人不想他竟如此不知趣，情急下又不好直说。樱如诗看他欲言又止，也是呆呆望着他。一时间气氛竟有些怪异。
　　“阴三儿，你在这里做什么？”背后突然有人问道。
　　樱幽羽转身，却是刚才那个书生，他便又微红着脸点头招呼道歉。
　　那阴三儿看见书生，竟是满脸通红，面露尴尬。硬着皮头道：“大少爷，您放学了。”
　　书生点点头，走过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阴三儿干咳两声：“有位大爷让我给这位公子和姑娘带话。”
　　柏小柔瞪着他，插嘴道：“既然带话，我师哥问你你怎地不说。”
　　樱如诗也好奇地盯着阴三儿。
　　书生望着三人大眼瞪小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伸到袖子里摸了一阵，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看也不看一眼的塞到阴三儿手里说道：“说吧。”
　　阴三儿连忙摆手推辞道：“大少爷折煞小的了，小的怎敢要大少爷的银子。”
　　柏小柔这才明白，不禁啐道：“这是什么道理！不敢要他银子，偏敢向我们伸手？”
　　阴三儿不敢看几人，低着头讷讷道：“小的出来给老母买药，路过热闹，一时欢心看了几眼，不想拥挤中竟被人扒了钱袋。恰好路边一位白衣大爷塞银子让小的给两位带话，小的见两位穿着讲究，一时情急动了贪心，这才……这才……”
　　樱如诗温和的笑了笑，从袋里摸出几块碎钱塞给他道：“先给大娘抓药吧。以后留点心，可别再这么贪欢误了大事了。”
　　阴三儿满脸羞愧，哪里敢接银子，咬着牙说道：“那位大爷说了，他要去办点事。少则半天，多则两三天。让公子与姑娘莫要心慌，先在城里住下，他回来自会找你们。”
　　说完这话，便立马扭身，头也不回的就要走。
　　“慢着”。那书生见他要走，喊道：“你就这样走了，你母亲怎么办。”
　　阴三儿听着这话，犹豫着慢慢停下脚步，只是心里羞愧不敢回头，想到老母卧病，又是急切。不由得用手使劲抓着头发。书生走过去，将钱袋使劲塞给他，又给他说了些什么东西。阴三儿才千恩万谢的去了。
　　书生望着阴三儿离去，又转回来对着正要离去的樱幽羽和柏小柔挽留道：“二位留步。”
　　“干嘛！”柏小柔捂着屁股转过身，龇牙咧嘴直接斥道。
　　书生望着眼前姑娘的表情，不由有些想笑。走上前陪着笑道：“两位是第一次来洛阳吧。在下刘小禾，是栖凤书院的学生。”
　　樱如诗一作礼，介绍道：“在下樱如诗，这是我师妹柏小柔。我二人确实初来贵地，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多多包含。”
　　柏小柔却瞪着眼冷笑道：“你有什么鬼心思，尽管对着我来，不要找我师兄。”
　　刘小禾摇摇头苦笑道：“二位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有不便。既要等人，不妨先在舍下住下，等令师回来再做打算。一来可以有个照应，二来也算是我刚才冒犯姑娘，做个赔礼。何况姑娘方才微露神技，显然有绝技在身，在下不过区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敢会对姑娘生有歹意。”
　　“算你有点见识。”柏小柔面露得意，连连点头。不过她却是忘了，不久前自己刚刚被人一招掀翻。
　　“师哥，就依他吧。这小书生也是一番诚心。他若真不老实，一切也有我呢。”柏小柔被三言两语夸得心情大好，看着书生也渐渐顺眼起来。
　　樱如诗本来还打算推辞，看柏小柔这番动静，也不好悖她心意，只得对着刘小禾作揖道：“如此，那便打扰贵府了。”
　　刘小禾连连摇头道：“哪里哪里。”
　　城外一株老柳，遮了半边古道。树下站了两人，一个白衣青年男子，一个背包袱的布衣老人。
　　白衣男子正是樱默，另一个却是刚才杂耍的老者，只是不见那个红衣少女。
　　风吹的草也动，树也动，樱默的头发也动。樱默却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望着那老者。
　　那老者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禁骂道：“看什么看，一把老骨头了，有什么好看的。”
　　樱默摇摇头，突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奇怪的话：“我见过您那么多次，每次都感觉不一样。这次的您，又是不是真的您呢？”
　　“剑法不及你师傅半成，这身呆气却浑然青出于蓝了。”老者瞪着眼道：“我便是我，哪有什么真的假的。”
　　樱默面无表情，突然问道：“您怎地来了洛阳？”
　　“你又来洛阳做什么？”老者却不回答，反问道：“你师傅当年不是严令七木林弟子不得轻易出山么。”
　　“他自己都跑不见了。”樱默幽幽地道：“我去寻莫二师兄给我徒弟治病。”
　　老者拈拈嘈杂的胡须，怪异笑道：“就是方才街上那呆小子？”
　　樱默奇怪道：“您怎么知道？”
　　“呆头呆脑，简直如出一辙。”老者笑着道：“枫狂樱痴柏精灵，那小姑娘是柏柔那丫头的徒弟吧，天不怕地不怕，古怪精灵，跟她师傅一个样。”
　　樱默点点头，不由想起了好多事。想起了枫青，想起了师傅。野草茫茫，无边无际。他又想起了刀光剑影，想起那些血和火。
　　“我来洛阳，是因为‘八方名动’又要开始了。”老者望着呆呆的樱默，突然说道。
　　“‘八方名动’么。”樱默收回遐想，皱着眉补充道：“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你去做什么。”
　　“小孩子过家家么。”老者怪异的笑着道：“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你师傅去过，我师傅去过，龙虎山的天师去过，就连赵家那位祖皇帝也去过。你见过这样的过家家么。”
　　樱默摇摇头，满脸平静：“没有那几本书，‘八方名动’有什么意义。”
　　“樱五啊。”老者掐了根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叹道：“你总是太天真。”
　　樱默面无表情，不可置否。
　　“相传天书传于汉末，起初共有十卷，及至传于麻衣道人，辗转只余八卷。五代纷乱，麻衣道人避祸终南，献书于后周柴世宗。柴天子为思天下安定，以八部天书为礼广招天下豪杰，这就是第一次‘名动八方’的由来。”老者对樱默解释道：“‘名动八方’，只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朝廷为了笼络人才罢了。”
　　樱默凝神疑惑道：“天书不是只有六卷么。”
　　“第一次‘名动八方’，天书八卷，两卷归我华山，两卷去了雪山，还有两卷被极乐童子带回了西夏。这就是所谓‘三辰’的来历。其余两卷，一卷被龙虎山嗣汉天师所得，一卷又被苏酥手藏在彩虹谷。”老者顿了顿，继续道：“再及至四十多年前，童子于天书《穷极》中悟得一套奇怪的三人阵法，传于门下‘酒肉朋友’三人。然后以天书为注，邀我华山，雪山，龙虎山，彩虹谷等天下会武，意欲夺得其余天书。然而龙虎山常侍朝廷，彩虹谷素来隐秘，所以最后到场的其实只有我们三家六卷书。不料童子阵法虽妙，门下三人却是资质稀疏。期间我华山与雪山大放异彩，除雪山两卷书外，童子的两卷书也被留在华山。这就是所谓‘六耀’。时间一久，天下就只知道六部天书，却不知道天书最开始是有八部的。”
　　樱默点点头，半天又道：“除了雪山两卷，《采薇》在您手里，《补天》在弱水大师伯处，《忘情》随我师父不知所踪，《穷极》也被师祖带着云游无迹。既无天书，这次‘名动八方’，又有什么好争的呢？”
　　老者笑笑道：“自澶州会盟后，天下已基本安定。本朝又抑武重文，朝廷肯定也不会再下那么大本钱了。这次的花红，是龙虎山的四粒金丹，还有莫二的四粒老萝卜丸。不过谁又会在意这些东西呢？能参加‘名动八方’，这本身不就是一种肯定么。”
　　人的名，树的影。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要是习武的人，就没有人不会渴望天下第一的称号。
　　三辰日月星，六耀佛妖众。这些人毕竟会逐渐老去，未来终将是少年的时代。
　　“说了这么多，但这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樱默说道：“龙虎山的金丹固然难得，但只要官家发话，龙虎山肯定还是会拿出几粒的。但莫师兄像来一毛不拔，除了您，谁又能从他兜里掏出东西来呢？”
　　“哎呀呀，不要这样说嘛。我老人家一向不慕名利，淡泊如水。不要把我想成那种什么都要回报的凡夫俗子好么？”
　　樱默看了看他，扭头就走。
　　“诶？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樱默根本没有停的意思。
　　“你不想知道枫青在哪？”老者突然道。
　　樱默霍地停下脚步。
　　“枫青应该还在兽奴宫。”很快他又补充道：“你师父，最后一次露脸，也是在兽奴宫。”
　　“我的目标嘛，也是兽奴宫。”老者接着道。
　　樱默回过头，却发现老者已经不在。
　　大路黄沙，柳叶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