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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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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一会儿,有四人抬的轿撵从太子府后门而出,前往玲珑坊。
青石长街蜿蜒如蛟,两厢酒旌翩翩,香料铺腾起乳色烟柱,混着蒸饼铺的葱油香。
绸缎庄掌柜抖开一匹雀蓝锦缎,流光掠过对面鎏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玲珑坊”。
少女单手托腮,歪斜着脑袋,远远瞅见匾额上的字在阳光下略显刺眼。她眯眼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重大事情,忽而又两眼无神,嘴角耷拉下来。
此时躺在棺椁里的“姜芙蔓”是不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如此高的悬崖摔下去……啧啧。
思绪飘荡的姜芙蔓想到此处闭上双目,忍不禁打了个寒战。
“姜芙蔓”应该还活着。
她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感受到实体的温度。
既然她进了郡主的身体,那郡主必定也进了她的身体。郡主身手不错,她肯定进到“姜芙蔓”的身体里面,“自救”了。
只要两个人见面想办法把身体换回来,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姜芙蔓如是想到,惨白的脸色恢复润色。
“月牙,去武英侯府,玲珑坊稍后再来。”
彼时丫鬟也已看到前头门面,用不解的眼神瞅着椅子上的人,嘴里却喝道:“去侯府,去侯府,别停下!”
困惑归困惑,主子的话月牙是绝对服从不曾犹豫片刻。
挨着玲珑坊的是一家酒楼和茶楼,经过酒楼,正于她抬眸间,前方茶楼门口忽从二楼砸下一物,状似孩童。
霎时间,少女不假思索,脚尖用力蹬在轿椅的木棍上,腾空而上朝跌落的孩童飞去。抬轿椅的小厮只觉肩头细圆木轿杆一沉,旋即耳畔衣摆带风声,一袭蓝衫掠过头顶上方。
小厮们齐齐抬头,张大嘴巴,瞳孔也随之睁大,只是大家的头仰起至一个高点后,忽尔垂下,随着一声巨响“啪”,众人目光整齐划一地朝向地面。
月牙儿满脸仰慕的神情也随着破空声变得僵化。
远处刚刚跟上来的素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屁股,喉头酸涩。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竟虚弱到如此地步。刚昏睡没几日,这又摔个大马趴,奴婢这屁股怕是保不住了,刚挨了十大板,这又得受罚了,得亏小柳子放水打的不重,要不然她最起码还得躺两天。
一阵剧痛从手心和腹部传来,姜芙蔓缓缓抬起脑袋,眼前不远处一袭白衣飘然而下,那人手上提着的便是刚刚从茶楼上掉落下来的小娃,纤长的手指拽着小娃后衣领。
未等小娃站稳,白衣女子便把擒着小娃的手松了开去,只见小娃惊魂未定,待到屁股摔地上疼了才哇哇大哭起来。
茶楼里跑出一个稍大些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也不吱声,看了一样白衣女子,低头慌忙将地上的娃抱起,消失在人群里。
刚聚集围观的众人似有些敬畏般纷纷退开数步,留出空位与白衣女子保持距离。
“这,这位不是南宫家的宛玉小姐吗?”
“是的,是的。近几年好似都没露过面,这长得越发玲珑标致了。”
“你是不要命了,敢议论这位冷面虎。”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只言片语便也不敢多言。
趴在地上的姜芙蔓只觉抬头间腹部还在抽痛。
方才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半空跃去,这股劲儿像是着魔了一般,待到她清明几分,发现自己在半空,惊吓之下便摔到
地上了。
五岁以后都没有这般摔过疼死她了。
月牙和赶上来的素秋轻轻将人搀扶起身,姜芙蔓停在原处,她现下膝盖生疼,一时间不能动,得缓一会儿才能挪动步子,抬眸间迎上方才救人的白衣少女。
少女一袭白衫外罩绣淡青色兰花纱衣,腰间束带,黛色眉峰如水墨,瞳孔似墨玉棋子般带着一丝寒意和犹疑望着姜芙蔓。
果真是南宫宛玉。
流年不利,莫不是遇到死对头了。
往日身在落魄侯府的姜芙蔓虽与南宫家的人不曾有往来,但是这位在泽京城小有名气的南宫宛玉她还是知晓的。
坊间传闻三年前,她与太子身边的侍女红鸢也就是现在的昭华郡主,在城南锋牙山斗了三天三夜,将山头的树都给捋平了一大片。
这人好久不露面,一露面就看了一场好戏,时间掐的真准。
今日见到棋逢对手的“友人”这般不堪的模样,心生疑惑也是应当的。
丫鬟下人纷纷朝南宫婉玉屈身行礼。
姜芙蔓满心满眼只想速速离去,这个节骨眼上万万不能久留。
为了避免有更深的交谈,她抢先一步展颜道:“大小姐英姿不减当年,本郡主今日有事,先行离去,改日请大小姐喝茶。月牙,素秋,扶我上去。”
在一众人的困惑目光下,少女缓悠悠地佯装整了整镶边袖口,从容不迫地重新上了轿椅,面上做足了样子,仿若刚刚一幕并未发生,实则无人发现方才道别时她如雪的指尖早已掐进有些红肿的掌心。
强忍疼痛。
南宫婉茹如墨玉般的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除了疑惑还闪过一抹失望……
轿椅离开,身后聚集的人群纷纷散去,偶有几声碎语闲散飘零夹杂在街头喧闹声中。
“果然被封郡主以后养尊处优,那一身武艺可惜了。”
“小声点,不管人家是郡主还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女,那可都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太子对她好着呢。”
“命可真好,一个侍女成了郡主,我们太子人中龙凤宅心仁厚,长的也是谪仙般好看……”
她还是侯府的姜芙蔓时,听人说起郡主传闻,也觉得这位侍女命好,一夜跃上枝头成凤凰。
现在莫名其妙成了这位命好的人,心中五味杂陈,不过有一点倒是与传闻契合,太子确实待安鸢极好。
姜芙蔓闭目养神,俏肩随着轿椅的摇晃轻微起伏,离开南宫婉玉的视线远了,她才敢放松下来,揉揉发疼的膝盖。
为了防止类似的事发生,这一路都得闭着眼睛,她刚刚对这具身体失控了,如果说之前是茫然,那么此刻便是无尽的恐惧与无措。
她无法预知身体下一步会做什么,这具躯体此时是她的,在某一刻又忽然不是她的。
她像是寄宿在这具躯壳,偶尔有使用身体的权力,偶尔又失去所有,包括她的感知,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这简直荒唐至极,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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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京东城街西巷,朱檐碧瓦。
武英侯府破旧的大宅子在其中格格不入。朱漆大门早已退色,只剩下纵横各七路铜钉依稀可见。门口两尊石狮子也许久未经打扫,蒙了灰。
少女轻薄眼皮微抬,丫鬟的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放我下来。”
少女支起线条婉约,弧度优雅的肩背,在月牙的搀扶下下了轿椅,“你们在外面候着。”
月牙和素秋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郡主,奴婢陪您进去!”
“不必!”
姜芙蔓提起袍衫一角,抬足走了两个石阶,忽而身形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道,“我只是去见一位故人。”
复而她又抬眸望向斑驳朱漆大门上的铜环。
月牙和素秋眼神随着主子的目光落在铜环上——大门铜环上各自绑着两束白绸。
约莫是有人离世了。
自从安庆王病倒,世子被发配边疆以后,连带着武英侯府也瞬时冷清了下来,往日有走动的亲朋好友也不热络了。
树倒猢狲散,而这种落寞了的大院如同小官小吏在偌大的泽京城便无人问津。家中发生变故或是死了人也没有多少人会知晓。
姜芙蔓顿感头晕,身子微微摇晃。
“郡主。”
月牙欲要上前,被姜芙蔓抬手制止。她稳住身形,缓缓走上前,叩响大门。
须臾,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银发老者探出头来,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请问找哪位?”
姜芙蔓认得此人正是江叔。
江叔和他略显愚钝的儿子负责侯府的院落花草看护兼看门。毕竟为撙节用度,仆从早就遣散到只剩寥寥几个,一人顶数职那是侯府惯例。
昭华郡主前来奔丧。
姜侯爷听到通传,也没摸明白他那个庸碌无为的小女何时认识的昭华郡主。
姜芙蔓熟门熟路的折过青砖影壁,穿过前庭院,直至前厅门口她却怔愣着不能再朝前迈
开半步。之前迫切想要见到的,此时此刻却是一点都不想再看。
见与不见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见着满屋白绸已经说明了一切——侯府的“姜芙蔓”不在了。
澄亮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依稀可见远处昏暗的厅内,那个靠着丫鬟身边还在呜咽的妇人仿佛也苍老憔悴了不少。
一个熟悉的身影起身,朝她迎了过来。
姜芙蔓上前,垂首,行礼。
“侯爷节哀。”
“有劳郡主前来,老夫有失远迎,失礼了。”
一番客套话结束,姜芙蔓上前叩拜,随即便出了前厅。
骨灰白的纸灰沾上青苔砖缝,灰烟迷蒙,全程她都没再抬起头,恍恍惚惚,如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