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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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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静,清冷的月光如流水一般笼罩着大地。
风佛过树叶,摇曳的黑影发出哗哗的声响。
程幼瑜跟在青莲护法的后面,郊外的路并不平坦,坑坑洼洼的小土包此起彼伏,她又一次踩不稳,向前踉跄,被青莲护法一把握住了手臂。
感受到手臂处的温热,程幼瑜像是被烫着一般,一把甩开他的手掌,微侧开脸说:“我不需要。”
青莲护法垂眸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沉默一瞬,缓缓收回手掌,淡淡说:“莫要耽误时间。”
程幼瑜脸颊微热,她其实并没有这么娇弱,以前在锦官城时,穿着男装与楚玄到处乱跑,像只野猴子一样。
只是今日穿得绣鞋跟有些厚,这路又不平坦,走起来才这般摇摇晃晃。
这样的理由自然不好同眼前的人说。
她垂下头,沉默不语。
青莲护法看她一眼也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程幼瑜再次踩空,身子一歪就要跌倒。她心里一慌,暗道:完了。
一只手扶助了她,这次等她站稳,那只手便立刻放开了她。
程幼瑜有些心慌,又有些羞窘,但想到月牙村和小虎的遭遇,她便对白莲教的人生不出什么好感。
她或许不敢反抗他,但是也绝对不愿给他好脸色
青莲护法沉默未语,他环顾一周,快速走上前去,身上空荡荡的道袍在晚风的吹拂下,鬼魅般飘逸。
程幼瑜不解的看着他:“你……干什么?”
没过一会儿,青莲护法回来了,他手中拿着一根木材,只见他从腿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木材上多余的枝丫修去,余下光滑的躯干。
他将木棍的一端递给她,淡声道:“握着。”
程幼瑜一怔,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做什么,被青莲护法阴沉的眼眸一盯,她下意思的握了上去。
青莲护法枯瘦的五指握住木棍的另一端,缓缓向前走着。
有着木棍作为扶手,程幼瑜走得终于平稳了一些。
她边走边看着手中的木棍,心中五味杂陈,尽管她不相信,但不得不承认,这个白莲教的青莲护法对她未免太好了一些。
程幼瑜压下一个又一个纷乱的想法,尽量让自己的思绪回到青莲护法说的翻案证据上来。
阿耶这个案子,诡异之处委实太多,无论是大堂兄还是程太妃,都表示了查找真相的艰难。
而眼前的这个青莲护法,凭什么这么肯定能找打翻案的证据?
她心里怀揣着疑问,在青莲护法的带领下,走了半柱香,终于看到了一处房子。
准确的说是一间年久失修的破庙。
悬挂的布条沾满了灰尘,又旧又破,雕刻的神像亦是缺手断脚,东倒西歪。
青莲护法推开破败的门,打掉面前的蜘蛛网,带着程幼瑜进去,淡声道:“到了。”
程幼瑜环顾一下四周,不明所以。
这间又破又旧的庙宇同阿耶翻案的证据能有什么关系?
青莲护法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高大的主佛像背后,说:“去看看就明白了。”
程幼瑜松开了一直握在手中的木棍,将信将疑的绕到了佛像的背后,眼睛倏地愣住。
这佛像背后竟然堆砌着一堆堆的石料!
她瞬间明白过来了,伸出手一块块的摸过去,轻声道:“这才是程家供给运河修建的石料?”
青莲护法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带着面具的下巴微微颔首。
程幼瑜倏地抬眼看向他:“你是怎么找到的?”
她可记得大堂兄说过,来人神不知鬼不觉,守夜的家丁都没有发现,青莲护法非但发现了,还找到了这批石料,这未免太可疑了。
青莲护法将她的怀疑看在眼里,也没有辩解,只道:“你说这够不够作为翻案的证据?”
够,当然够了。
有了这批石料作证,即便不能马上洗清阿耶的嫌疑,也能让阿耶延缓定罪,获得重审案件的机会。
只是……程幼瑜看着眼前的人,冷静道:“这样帮我,你的目地是什么?”
青莲护法眸光落在庙宇里的壁画上,淡笑一声:“就当我闲着无聊吧。”
程幼瑜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理由?
她惊愕之时,青莲护法却转身,淡淡的说完,便抬脚离开。
“这批石料放在这里不会跑,你去城里报官,自然会有人来料理”
程幼瑜咬牙道:“等等!”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他前面,拦住他的去路,眼眸直直的看着他,突然抬起手伸向他脸上的面具。
青莲护法静静地站着,枯瘦的五指按住她的手。
“姑娘这是要非礼在下么?”
程幼瑜却不顾他的阻拦,咬着唇坚定的却摘他的面具,她心中一股莫名的冲动,总觉得面具下的脸对她很重要。
怀着某种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期待,她手握住面具的边缘不松开。
青莲护法见她坚持,黑踆踆眸光中蕴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僵持片刻,他松开手,轻笑一声:“姑娘可不要后悔。”
程幼瑜哪里管得了这么多,手轻轻一用力,便摘下来他脸上的面具。
然而面具下的脸却吓了她一跳!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呢?坑坑洼洼,疤痕遍布,在这阴暗的月光下,越发恐怖。
若非亲眼所见,程幼瑜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张脸会长在一个活人身上。
青莲护法见她震惊的眼神,眸光一黯,快速将面具戴上,沙哑的声音里含着莫名的情绪:“程姑娘可满足了好奇心。”
程幼瑜从吃惊中回过神来,虽见不到青莲护法的表情,但直觉他生气了,很生气。
她下意识的扯住他的袖子,愣愣的解释:“我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只是……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以为……”
“以为我是他?”青莲护法接过话头,嗤笑一声:“程姑娘,这般攀交情的做法可不像是贵女所为。”
程幼瑜松开他的衣袖,气恼道:“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再说我也不是什么金陵贵女。”
青莲护法抖了抖被她抓过的衣袖,淡淡道:“程姑娘还是矜持些好,莫要……有人来了。”
他眼神一凛,一把拉住程幼瑜的手腕,朝门后躲去。
程幼瑜靠在他身后,一惊之下,心脏砰砰的跳动。
门外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程幼瑜透过门缝看到了一群身穿铠甲,腰带佩刀,举着火把的士兵。
竟然是羽林卫!
程幼瑜吃惊之时,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
她一个踉跄便从门后跌了出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双手扶助。
“你这么喜欢独自一个人乱跑?”
程幼瑜抬眸便看见身边的太子,他神色并不好看,如月光般疏离清冷的眼眸淡淡的盯着她。
程幼瑜吃惊的望着太子,眸光下意识的瞥向破庙的门后面,那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什么人。
赵嘉言见她眸光落向别处,凤眸顺着看了过去:“在找什么?”
程幼瑜忙收回目光,摇头道:“没有。”
看着突然出现的太子,疑惑的问:“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赵嘉言自然不能说,是见到了那赶车的小太监,听到她马儿发狂的消息后,心急之下便派人沿路找了过来。
才被她拒绝过,这般赶着过来,倒像是他多廉价似得。
赵嘉言轻咳一声,淡淡道:“路过,顺道休息。”
程幼瑜却想着这里离金陵城又不算太远,需要在这破庙里休息么?
但见赵嘉言清贵从容的姿态,又不敢多问。
略过此事,程幼瑜想到破庙里的石料,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告知赵嘉言。
此举委实危险,她带太子去看石料,太子定然会追问石料从何而来,她如何寻到的?
她总不能说,是青莲护法帮她找到的,白莲教与朝廷的关系,虽不说势同水火,也是生死之仇,都恨不得灭掉对方。
况且,白莲教这些时日搞了不少事,这青莲护法又是领头人,赵嘉言只怕想要把他千刀万剐。
连带着自己,也要惹一身怀疑。
只是若是现在不说,为了阿耶翻案,早晚也要告知太子,这批石料无论搬动还是运送,动静都不会小,以太子的聪慧多疑,又怎会猜不出来,届时只怕更难解释了。
这些想法一闪而过,程幼瑜一咬牙,抬眸道:“殿下,可否跟我来一下。”
赵嘉言清冷的凤眸看向她,淡淡的道:“好。”
在拿着火把的羽林卫的开路下,程幼瑜忐忑的领着太子进了破庙,绕到佛像前。
程幼瑜退开一步,双手交叠放在额头处,郑重行了个大礼,“殿下,此处的石料方是我程家供给运河修建的石料,却被歹人偷偷替换成劣质石料,请殿下为我阿耶伸冤。”
赵嘉言负手而立,修长清隽的身影清雅贵气。
他凤眸淡淡:“仅凭着这堆石料,你让孤如何相信你?孤怎知不是你程家见事情败露,特意准备的石料,以求脱罪?”
程幼瑜没想到赵嘉言会这般说,竟一时无法反驳,她张了张嘴,又急又气,语无伦次的道:“殿下,我并未说谎,殿下若派人重新调查此案,定会发现证据,我阿耶一定是清白的。”
赵嘉言清冷的凤眸凝视着她,半晌缓缓道:“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批石料你是如何找到的?你一个弱女子,深更半夜寻到破庙里恰好发现了石料?”
程幼瑜垂着头,早有预料会有这样的疑问,没有犹豫的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想要出宫寻找证据,马车如何发狂,如何遇到青莲护法,在他的帮助下如何寻到这批石料,都说了一遍。
她知道以太子的聪慧,她的谎话定然骗不过他,可能还会引起更大的误会,还不如实话实说。
赵嘉言听完后道:“你与那青莲护法真不认识?”
程幼瑜摇了摇头:“以前从未见过。”
她也没有说谎,她确实不知白莲教的青莲护法为什么出现,为什么会帮她。
赵嘉言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程幼瑜见状,以为他不信,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殿下,我说的句句属实,还请你帮我阿耶伸冤。”
赵嘉言垂眸看着她如玉般白嫩的手指,并不言语。
程幼瑜并未松开,反而拽得更紧了,像是拽着一根救命稻草,明净的双眸一眨不眨的定着他,眼里闪着哀求之意,轻声呼唤:“殿下……”
赵嘉言有些狼狈的错开目光,想到那日她的拒绝,身为大晋第二尊贵的存在,他应该因为她的冒犯,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他应该回绝她,讥讽她,打压她,以报那日撕心裂肺的仇。
他应该高高在上的,淡漠的看着她痛苦,哀求,挣扎,悔恨。
赵嘉言不是一个宽容的人,那些真正犯了他忌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被打发到远远的地方,不会碍他的眼。
他更不是一个仁慈的人,恒王想要抢太子之外,他便要了他的命。
那些温和的名声,仁慈的评价,不过是为了坐稳储君之位的伪装罢了。
他骨子里的冷漠和残忍,只有自己一清二楚。
这个胆敢戏弄他的女子,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放过她。
赵嘉言轻呼一口气,淡声道:“此事我已派人去查了,这批石料会作为证据押送回去。”
程幼瑜眼露喜悦,松开他的衣袖,高兴的行礼道:“多谢殿下。”
赵嘉言转身离开,看着清凉如水的月光,暗恨自己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