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落水汤汤

1、第 1 章

　　“咳咳……”
　　胸腔不断喘着粗气，苏令卿皱着一双剑眉，那张俊美无双又带着几分文弱稚嫩的脸，因为运动涨的通红而且因为跑的急，时不时的跌几个跟头，挂满了污秽之物。
　　若是在平时，苏令卿是绝对死也要将这些东西抹去，毕竟身为一个读书人，生来爱洁，注重自己的仪容外表。
　　可是，现如今，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跑的急，也还在他也没有带什么多么金贵的东西，唯怀中有着几本书以及一点路上够吃够住的费用而已。
　　“咳咳……真是大意了，原以为现在虽然是乱世之秋，却也不会如同这般草菅人命，王法不存……没想到……”
　　苏令卿一双略微细长的杏眼之中，满载着几分惊恐，几分失望，还有几份不安。
　　“夫子说得对，现在的天下，真的是太乱了……”
　　出入乱世，原本他还不以为意，以为那书中所说的易子而食，落草为寇的场景，不过是夸大其词尔尔，可如今身临其间，却感觉现实中远比书里面记载的要残酷的多。
　　那后面追的人是什么呢？
　　呵呵……一群老弱病残，却一个个拿着与他们不符的大刀，一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却赤红着双眼看着他，就像是在看待宰的羊。
　　苏令卿记得，刚刚遇到的时候，那个表面上奄奄一息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说他很饿，已经忘记了肉食是什么样的滋味了，如今看到他，就觉得十分欣喜……
　　还说他也有个儿子，去年考上了秀才，不过遇上这么一个倒霉的年代，很早以前就已经病死了，当时是村里的人一起为他举行了葬礼……
　　苏令卿不敢回想，越想心中就越加惊惧。
　　他明白，他现在不能害怕犹豫，他必须跑，离开这个虎穴，他还答应过夫子，他想要结束这个乱世。
　　他身体强壮，就算看着有些瘦，身上的书卷气息浓郁，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但是比起后面那些老弱病残，苏令卿觉得上天对于自己还算是留了一线生机。
　　“呼呼呼……咳咳……”或许是跑的时间过长，苏令卿眼前一片黑蒙蒙的，也不知道坚持了多久，他跑到了一片幽深的树林里面。
　　感觉到后面的追兵似乎渐渐没有了声响，但就算是这样，苏令卿也没有放松警惕，坚持拖着这副已经快要脱力的身子又走了许久，他才放松了警惕，一手撑在了一颗距离他最近的树上，一手按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强迫自己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他不认为进了这里，便就是一切安全了，那些人不上前来追他，想来这片林子一定是另有玄机。
　　可是，现在的苏令卿觉得浑身脱力，一向清明的脑子略微有些迟钝，想不清这前后因果，不过他也很快就不用想了。
　　“哈哈哈哈，耐心等了这么久的猎物，总算是进了翁中。”
　　一个粗矿中带着几分狡猾的声音从苏令卿的上方响起，之后就看到十几个人灵活的从树上跳了下来，全部都带着一抹疯狂的看着半死不活的苏令卿。
　　领头的人略微有些肥胖，脸上油光沾沾，看着苏令卿的眼里闪烁着几分精芒，暗自咽了咽已经上涌的口水，傲慢的来到了苏令卿的面前，转悠打量了一番。
　　“嘿嘿嘿，想不到竟然是如此水嫩的小哥，看着细皮嫩肉的，煲成汤一定很好吃……嘿嘿嘿……刚好婆娘最近喊着嘴上的味道淡了，没想到就来了这么一个肥羊……”
　　“虎哥你这就做的过分了，虽然这猎物是你所发现的，但是大伙也都一起出力，养了几天，也一起抓了，你可不能不念大伙的恩情啊。”
　　他的这番话，引的后面的那些人也哈哈大笑了起来，看着苏令卿的目光也不再是看着一个人，而是一块要分割的肉食。
　　“哈哈哈哈，大伙的兄弟父母都出了力，我怎么可能吃独食，我现在就将他绑起来。”
　　那个被称作虎哥的人从背后拿出了一个比手臂还粗的绳索，朝着已经面露绝望的苏令卿走来。
　　苏令卿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无奈。他还想跑，但是脚上发软，刚才的追杀，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可是他又不甘心……
　　难道……着的就止步于此了么？
　　可是，无论再怎么绝望，他都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最后的最后，他也只能是闭上了眼睛。
　　祖父，对不起，令卿让你失望了……

　　“咕嘟咕嘟……”
　　浑浑噩噩，昏迷了不知道多久的苏令卿，是被空气中弥漫的热气所熏醒了。
　　他不想睁开眼，耳边是欢呼声还夹杂着嘶吼，眼前一片水汽，他感觉自己被吊了起来，下方那沸腾的水声格外的大。
　　不知道这群百姓是为什么会这样，就算是想吃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吃了他？直接给他一个了断，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折磨他？！

　　“很残忍么？”
　　突然，苏令卿好像又听到自己夫子那清朗而又沙哑的声音。
　　“不，令卿，乱世里的人，就算是最弱小的孩子，你都不能把他当作是人。”
　　“为什么？”
　　苏令卿记得，他当时询问过夫子，夫子却回答了一个让他不明所以的回答。
　　“既然这个世道让他们痛苦，他们又为何要痛快了他人，就算是兔子急了，那也会是咬人的！”
　　当时的他，看着夫子那痛苦而又怜悯的眼神，不明所以，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当日夫子所说的话。

　　“哒哒哒哒……”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苏令卿感觉自己一定是被熏昏了头，他感觉到四周的地面一阵地动山摇。
　　“啊！是马蹄声！是那些畜牲们！”
　　四周的人，一阵惊慌失措，骂骂咧咧的四处乱跑，跑到最后，只剩下苏令卿被吊在上方，下面的水依旧沸腾。

　　“喂！”
　　一双带着厚厚的茧的老手，在苏令卿的脸上胡乱探查着，想知道面前这个书生的死活，不过，到底是一个粗人，动作有些粗鲁，将那白嫩的皮肤搓的一阵泛红。
　　“都给本王退下！”
　　一个低沉却有不失威严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只见一个身长铠甲，气质不凡，眉若寒剑，鼻似悬胆，一张薄唇，一双明月似的双眼，让人看着心生好感，却又不敢靠近。
　　“是，殿下。”
　　那位部将收回了自己那双老手，低下头，不敢去看殿下那貌似已经布满黑气的脸庞。
　　苏令卿醒来之后，看到的就是那样一个浑身散发着贵气的青年，也不过弱冠之年，却带着一身与生俱来的英武与霸气。
　　“先生，你醒了。”
　　被一双比星河还要灿烂的双眼看着，苏令卿迷糊的大脑，立刻开始了运作。
　　“我……多谢救命之恩。”
　　“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那些刁民趁着本王不在，抓了先生，让先生受了这般惊吓，还都是本王的失职，该是本王给先生赔罪。”
　　这人银甲未卸，上面带着干涸的血迹，看着有些像是杀神再世，可那如沐春风的笑意，却又好像翩翩公子，郑重的要向他赔礼。
　　苏令卿怎么能受此礼，慌忙起身想要回避，心中对面前这个知礼的贵族公子心生了不少好感。
　　“殿下！”
　　刚想再说什么，却见一个小将慌忙来到了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就见他面色微变，看着苏令卿的眼中又加了一层歉意。
　　“先生暂且在这边等一下，本王很快就回来。”
　　苏令卿看着那从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学生苏令卿，谢过雍王殿下。”苏令卿缓过神，整理了一番自己本就非常狼狈的仪容，郑重朝着那马上的人行了一礼。
　　马上的青年微微一愣，旋即翻身下马，不顾周围部将那惊异的眼神，扶起苏令卿的行礼。
　　“先生知道本王的身份，本王在此地的消息，还望帮本王保密，日后本王必有重谢。”
　　“殿下放心，学生必然守口如瓶。”苏令卿直视那双平静的眼，渐渐的看着那双眼中掀起了一阵微小的波澜。
　　“先生的话，本王自是相信的。”青年爽朗一笑，看着苏令卿，苏令卿虽然疑惑他那莫名的信任，心中略微有些暖意。
　　乱世……其实……也并非只有黑暗和残忍不是？

　　苏令卿跟着青年，他不会骑马，只能够在他后面老远的地方看着这个青年，看着他对着那些瑟瑟发抖的老弱病残举起屠刀，那些青壮已经逃走，可这些老弱病残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苏令卿不同情，只感到悲哀，这些人拿起屠刀想要吃了自己，有何尝不是被如今这吃人的乱世所逼，若是没有乱世……若是有人能结束这混乱……
　　这些人，必然会活的好好的吧。

　　处理完这些百姓之后，青年依旧骑着马，破例在一众惊愕到麻痹的目光下，往回走了几步，来到苏令卿的面前，伸出那双节骨分明带着力量感的手，银色的盔甲，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庞，只剩下一双璀璨的黑眸。
　　“先生，前方有急，本王马上就要走了，先生可愿与本王一起？”
　　苏令卿下意识的就想去抓住那双手，可最终，苏令卿放下了，看到这般动作的青年，目光沉了沉。
　　“殿下，学生暂且不能跟随殿下离开。”
　　“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突兀的打破了尴尬，青年收回了手，立于马上，干净利落。
　　“倒是本王孟浪了。”
　　“殿下言重了，学生……”苏令卿想过解释，青年却骑马走到前面，回头对着他一笑，那眼中不知是不是错觉，带上了一丝弱冠青年所部具备的那种……势在必得的野心。
　　“先生与本王再次相遇，想来必然是我与先生有缘，本王相信本王与先生的缘分未尽，他日，本王与先生必然会有再见之时，那时，还望先生你……不吝赐教。”
　　苏令卿微微皱眉，不晓得是因为那阳光过于刺眼，还是那说话的人变化的有些太快。
　　只见的那一阵灰尘扬起，那人就已经飞一般的离开了。
　　“还会再见么？”
　　苏令卿问自己，未曾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