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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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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早春时节,一缕鹅黄细蕊悄悄从绿叶中探出头来,引来几只小虫嗡嗡地围在周围,为竹风斋的几丛竹林平添了几分韵味。
竹风斋大丫鬟访心却无心欣赏外面如春美景,只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食,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访心转眸,看向正在托腮凝思的柳竹笙,只见她往日凝脂般的丰颊竟然有微凹之势,原本珠圆玉润之姿也愈见清减。
纵然知道小姐自小就是圆润可亲,可如今世道以袅袅楚腰为美,柳竹笙这段时间神思不属,倒无形中愈发显出少女柔和灵动。
访心自然晓得小姐在忧虑什么,不由心中微感疑惑,老爷外出交游本是常事,只是这次去的不是周边湘赣地区,而是千里之外的应天。之前老爷一走便是两三个月,也不见小姐像今次这样忧心。这次不知怎的,老爷才离家一旬有余,大小姐一反常态,忧心忡忡,茶饭不思,眼看清减了许多。
瞟了眼桌上没动几箸的餐肴,访心思量半晌,还是切切劝道:“小姐,老爷平时最是疼您,等他回来,看到您为他这样牵肠挂肚,想必是要自责的。您还是放宽心,多少用点吧。”
柳竹笙心下苦笑,自从父亲这次外出访友,自己的心头不知为何,总像是蒙了一层乌纱,方才拂去,不多时又是一阵心惊胆战,似乎父亲这次外出总要碰到什么事情。
只是这点忧虑,柳竹笙却不好跟人讲。柳父尚在行途之中,少不得许多迷信之处,只当自己是杞人忧天,自寻烦恼罢。
想到这儿,她点了点头,“这几日我心里有事,倒是让你担心了。”
访心见自家小姐姐肯听话,这几日一直吊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忙不迭上前布菜。
白嫩如玉的春笋,灿如黄金的白切蛋,水米交融的清粥,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柳竹笙方尝了几口清粥,便听得走廊下一阵哒哒的脚步声。
访心已猜到是谁,快步走向门扉,笑道:“准是少爷和二小姐又来了。”还没等访心掀开番莲花纹苍青门帘,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就闯了进来,带着一阵春风扑向柳竹笙。
柳竹笙不由眉眼弯弯,亲昵地拍了拍对方,“还不放开,娘胎里一起爬出来的,只不过晚了一刻钟,怎么性子差得这么大?也不知道跟竹菁学学规矩。”说着,向跟在柳竹芃后面进来的柳竹菁点了点头。
柳竹芃猴子似地扭了下,才不情不愿地放开竹笙胳膊,嘴里还嘟囔着,“才不要跟二姐一样,整天板板正正,跟县学那些夫子似的。”边说还边向柳竹菁扮了个鬼脸。
看着身着小团花纹月白窄袖锦袍的小小少年和旁边一袭青莲细纹交领长衫的豆蔻少女,柳竹笙点头赞道:“今天倒看的出是一对孪生姐弟来了。”
柳竹菁端端正正俯身行了礼,方才敛裙坐下,一副不与双胞胎弟弟计较的宽和样子。虽看起来尚显稚嫩,俨然已经有淑女的模样。
“去跟厨下多拿些吃食来。”柳竹笙葱葱玉指点了点双胞胎的额头,吩咐道。
访心看到双胞胎一来,小姐就解颐欢笑,心生欢喜,暗道,看三姐弟其乐融融的样子,谁晓得小姐跟双胞胎并非一母所生呢?
心里略想了想,吩咐外面粗使婆子向厨下取了假牛乳、素火腿和熏鱼子来。才转过身进屋子,就听见柳竹笙在问,“今天怎么没去学堂?”
话方出口,柳竹笙便知道自己问差了,先笑了出来,“我这几日过糊涂了,算算日子,竟然忘了今天是休沐日。”
“这几天学堂整日吵闹,还没有自己家里自在,”柳竹芃小脸都皱了起来,说罢,突然犹犹豫豫地问道,“大姐,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施大哥的消息?”
柳竹笙知道柳竹芃讲得是自己自小订婚的未婚夫施如莼,柳施两家本都居于千枫镇,父亲柳修业跟施如莼之父施老爷曾是同窗。
后来父亲先是通过秀才试,后来又高中举人,便一家都搬到青阳县城来,只庄子山头这些祖产一概没动,好在千枫镇离县城不远,乘车两三刻钟也就到了,倒方便柳父回去照理庄田。
至于施父当年好不容易中了秀才,后来几次府试都没过,自知不是读书种子,便将仕途之心放下,只一心打理千枫镇的产业。二十年来施家倒也蒸蒸日上,日子过得颇为富裕。
柳施二人既曾是同窗,又一齐打理镇上产业,彼此来往多了,柳父见施家独子施如莼从小聪颖,在读书上颇有天资,年纪与自己如珠似宝的女儿差不多,便主动与施家结了亲。
施如莼也不负所望,年方十六便中了秀才,如今只在县学里用功。
只是随着年龄渐长,柳竹笙偶尔与施如莼见面,感觉的出对方似乎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甚少上门拜访,对自己更是冷淡得很。
柳竹笙只当他年少傲气,从不放在心上,但柳竹芃跟施如莼自来不熟,此时更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来。
看到少年一鼓一鼓的稚嫩小脸,柳竹笙不由失笑问道:“姓施的怎么惹到我们竹芃少爷啦?”
听出柳竹笙哄小孩般的戏谑语气,柳竹芃不满抗议道“大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这幅不依不饶的作派更是惹人发笑,柳竹笙故作严肃,“好了好了,大姐错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柳竹芃稍一迟疑,反倒是一直在旁边安静坐着的柳竹菁突然插话,“想来是竹芃在县学里听到了些什么。”
柳竹菁性子严谨,一向不跟柳竹芃胡闹,听她这么说,柳竹笙不由敛了笑,正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柳竹芃低下头,搓了搓衣襟,犹犹豫豫的不知怎样开口,想到大姐早晚也要知道,豁出去道:“县学里都说施大哥不中意大姐。”
少年语带委屈,在他看来,自家大姐温柔体贴,待人待物无一不好,全家人从上到下没有不佩服的,怎么有人会如此不珍重大姐?
柳竹芃说完,只怕大姐会伤心,忙抬眼觑她,却见柳竹笙神色不改,仍然十分淡定。
柳竹菁以为大姐不知厉害,想了想,还是补充道:“前日我跟慧珍姐姐见面,她好像听说了什么,还在我面前惋惜来着”。
看起来连后宅中都传遍了。柳竹笙心下一笑,见双胞胎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连访心也垂手肃立,不由嗤笑出声。
她展颜柔声道:“我跟施如莼早就行过三礼,纳吉订亲了。施家想不认这门亲事,怕是有得磨呢。”看双胞胎还是面带担忧,便安慰道,“这等事施如莼难道敢自专不成?等父亲回来,让他自去跟父亲讲去。”
双胞胎知道父亲平日里最疼爱的就是大姐,想来不会让人欺负了大姐去。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大定。
柳竹笙想到如今不知远游到何处的柳父,一阵难言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沉了沉气,按捺下来方,对访心道:“快去催下厨下,这两个还小呢。”
说话间,粗使婆子正好送了饭食来,用了柏木雕福字食盒装着,显得层层叠叠,煞是好看。访心一一取出,笑道:“管县学里讲什么呢,奴婢读书少,就知道吃饭才是正经事。”
柳竹芃看到刚摆上来的饭食都是自己爱吃的,觉得连夹杂在其中的清粥都顺眼了许多,笑道:“还是大姐这边的饭食做得好。”
柳竹芃先舀了一勺假牛乳,只觉入口柔嫩,清爽丝滑,两三下便已是喝下半碗。柳竹芃吃得如此香甜,引得竹笙两姐妹也勾起食欲,频频动箸,吃得比平时还多了三分。
三人围着早食,正吃得高兴,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访心急忙打开帘子,还没等呵斥出口,就听得一个小厮噗通一声跪倒在门廊上,嘶声道:“大小姐,老爷,老爷不见了。”
柳竹笙霍然起身,纤纤素手狠狠拍在身前红木雕葡萄纹圆桌上,生生折断了一支葱玉甲。
柳竹笙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定睛看向跪在面前的小子。只见他面色仓皇,尘土覆面,发髻凌乱,原本的长衫都扭在一起,虽不复在柳家时的神采飞扬,却正是此次随柳父游历京城的小厮阿梧。
柳竹笙立定当场,耳畔却不停地传来阿梧嘶哑低沉的声音:“小子跟着老爷一路走陆路,来到汉昌,这段路都是走熟了的,老爷一路也好好地。三天后,我们到了庆池县,老爷碰到之前一同进京赶考的年老爷,多说了几句,晚上还拉着年老爷喝酒来着。”
想到一干身契还在柳家,自己却生生把老爷给弄丢了,阿梧恨不得回到五天前,狠狠地扇自己两个耳光,却只能如实说下去,惨声道:“那天,老爷喝得不少,也允小子尝几口,小子贪杯,第二天醒来,老爷还有年老爷都不见了。”
阿梧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泗涕横流,“小子问了客栈老板,说是老爷跟年老爷一起去泛舟赏月了。可小子想,老爷不会一晚上都不回来,就在庆池大街上找了几个来回,也没看到老爷的身影,后来,小子想着去找找官老爷,就去了县衙门,却看到一群人都涌在衙门口。”
想到当时的情形,阿梧浑身战栗,抖唇道:“小子扒开人群挤了进去,却看到地上躺着的是年老爷和他带来的小厮,看样子是从河里捞出来的。”想到年老爷主仆惨白的尸身,阿梧全身发冷,“尸身只有年老爷主仆的,老爷却不见踪影。小子又在庆池沿着河找了两天,实在找不到老爷。”
说罢,阿梧重重地向柳氏三姐弟所在的方向磕头,不一会额头鲜血横流。
柳竹笙如遭重击,摇摇欲坠,心里只想着,她的父亲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