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烤幻熊（5） 人心，即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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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正常状况下，想要阻止王六，对李点星而言，并不是一件称得上困难的事情。
但是现在，看着王六脸上的表情，他却本能地对这个人并不会伤害小女孩，以及也许接下来说出的事情，真的不太适合让小姑娘听见，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信任。
所以，当少女逐渐睡熟，呼吸变得和缓，而王六一边轻轻拍打着少女的背部，一边向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签子，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王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并不是真的想给圆圆吃这种东西，但是这里离城里还是不够远，如果让她听到了，恶鬼就会出现的。”
说到这里，王六的身体抖了一下，眼神中划过了极为浓烈的恐惧。
“这个你放心，如果只是鬼的话，我大概率打得过！”
倒不是李点星自夸，洛川剑派在剑修之中算是极光明的一脉，而李点星的灵力又以精粹而著名。如果有人能如他自己一般潜入他的识海中的话，那么即使是已然遍历名山大川的旅者，也应当会为那如同初升的朝阳照耀山间的云海一般华光璀璨而又云雾缭绕的景象惊叹的。
所以，如果只是残留人间的一缕幽魂却想要为非作歹的话，那么即便他不出剑，而仅仅是略微泄露出一点灵气来，也足够让对方魂飞魄散，重新进入天地之间灵魄的循环之中了。
但是，王六却像是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鬼，而是恶灵、厉鬼！我虽然没什么钱，却也请过游方的修士来家里看过，可他们来过好几个人，却连站在那鬼旁边的时候，都连她的影子也看不到半分！只有一位老人家曾经看到过一点点，用了一点法术，说是已经没事了，但是晚上的时候，我分明又看见了她就在那房间里，和圆圆一起玩呢！而且……而且……”
说到这里，王六的声音已经明显颤抖到有些混乱了，却还是强忍着恐惧，说了下去：“第二天我从家里出来，准备去常去的那几家药铺子送货的时候，却发现那老爷子倒在一条小巷子里，血流了一地，我走过一看，发现他的胳膊腿全都折了，衣服里面都是肉块，人已经……已经散了！”
最后几句话，王六几乎已经是哀嚎着哭喊出来的，声音都因为过于凄厉而变了调子。老人死去时的惨状像是又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一般，吓得他浑身颤抖，如同筛糠一般，看上去像是已经傻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李点星叹了口气，伸手一抓，一个小瓶子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他打开瓶盖，轻轻把里面粉白色的粉末洒了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散起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是用一种特殊的菌类磨成的粉末，菌类的名字叫做“视肉”。在人间的传说里，这是一种长得像牛肝，却生着两只眼睛，而且砍下来一块儿肉来就会很快长回去的神奇动物。
不过，如果真的去过昆仑山，就会知道它其实是一种菌子，只是看起来很像肉、闻起来也很像烤熟的肉罢了。如果直接吃，肉味会过于浓厚，并不十分好吃，所以常见的作法是加到汤里提鲜，只需要加入一点点，汤底就香得能让人舌头都掉下来。据说东海上蓬莱仙山中，有些修习幻惑媚法的门派，身段婀娜多姿也是修行的一环，全天茹素减肥的时候，还会把视肉粉末加进饭菜里解馋。
李点星此刻用它，却不是为了解谗。肉香味儿是人人都喜欢的，所以视肉的粉末还有安神的功效。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王六就渐渐安定了下来，整个人都平静起来了。
李点星这才问道：“你说得这鬼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大概是什么样子？你不要着急，也不要害怕，从头开始，慢慢说。”
根据王六的说法，他也已经忘记了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就好像忽然有一天，自己家里就多出了一个人来，陪着圆圆一起玩儿，圆圆说她的名字叫小蒙，还管她叫姐姐。
王六一开始也不甚在意，只觉得可能是邻家新搬来的小姑娘罢了，他采药送药工作忙碌，常不能好好照看圆圆，觉得有个人能陪着孩子玩也是好事，甚至还琢磨着是不是抽个时间问问她究竟是哪一家的孩子，上门问候一下，两家结成朋友，也不是一件坏事。
古怪发生在一段时间之后。那天他从药铺子交割货物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他就走得急了些，却被邻居家的大婶拦住了。大婶动作鬼祟，面色狐疑，还有些惊恐，搞得他也忍不住紧张起来了。
“小六啊，你家圆圆……呃，最近是不是生病了呀？”
“诶？！”王六吓了一跳，他虽然忙，每天回家之后还是会陪陪圆圆，问问她今天都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又或者是有没有被人欺负了去，可没见过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征兆啊！
“我最近老是看她一个人在街上玩”，大婶忧心忡忡地说道，“却像是旁边还有什么人似的，不光有说有笑的，看上去还像是手挽着手呢！我问她怎么一个人玩，她还说有姐姐陪着她，我可没见着哪里还有什么姐姐！你说，她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给缠上了吧！”
姐姐？难道是那个小蒙？王六心里一惊，可那孩子明明也来挺久了呀，如果有不对，自己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呢？
想到这里，他便问大婶道：“婶子，您对街坊比我熟，您知不知道，最近有没有哪家新搬进来的，家里有跟圆圆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呀？”
“没有”，大婶想了想，摇了摇头，“从没见过。”
王六心里咯噔一声，慌忙谢过大婶，朝着家的方向飞奔回去。
该死！他在心里暗骂，恨不得朝自己脸上打两巴掌，怎么就没早点警觉起来呢？他都让圆圆跟什么鬼东西一起玩了那么久啊！
到家之前，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儿呢？然而，他进家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没有惊动屋里的圆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看，却忍不住惊得叫出声来：两个小女孩儿正蹲在门口玩，屋子里面透出的灯光明亮，可那个“小蒙”脚下面确实没有影子的！
圆圆并没有发现他已经回来了，可小蒙却转过头来，幽幽地冲着他笑。
“我当时脑子都吓懵了”，王六说，“心里自由一个想法，就是想赶她快走。可她不仅一点也不慌忙，还跟圆圆说她明天还会来的。”
“我哪能等到明天，当晚就去灵机门找了修士。可他们说，最近似乎是门里出了什么事情，腾不开人手，只派了两个不太看上去道行不太深的年轻小伙子跟我回家看了看，这能顶什么事呀！”
王六越说越激动，浑然不顾自己面前的这位也是“道行不太深的年轻小伙子”这一事实，滔滔不绝地接着说了下去。
“后来我又去找了别的修士，结果您也都看到了。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打算带着圆圆离开这里，圆圆从小就没了娘，我也没什么牵挂，一辈子的心愿就是照顾好她。只要能躲开那鬼，我们爷俩去哪都行！”
“但是，怪就怪在这里，只要我一冒出来想离开的念头，转过身去就能看到那个小女鬼站在我身后，笑得瘆人！这还不算完，第二天一定会出倒霉事！有一次我上山采药，差点摔死在山里！”
说完，他还特意掀开了裤腿，给李点星看看他腿上大得吓人的伤疤。
“后来有天晚上，圆圆睡着了，我却睡不着，还在琢磨着这事。想着想着，发现那小女鬼竟然没出现！我觉得事情有门儿，就问熟一点的老大夫讨要了一副安神的方子来，假借看病的名义，让圆圆喝下去。”
“果不其然，圆圆只要一睡着，那小女鬼就不会出现。我才编了这么一个由头，想带着圆圆走。刚刚遇到那怪物，我真的吓死了，还以为这辈子都躲不过那女鬼了，幸好碰上了恩人您，救了我们一命。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是不会忘记的！”
说着，王六又跪下想要磕头了。李点星忙摆摆手，示意他停下来。
就在他想要提议，要不带自己去他家里看看，免得那鬼再跑出来为祸世人的时候，他忽然心念一动，在自己的识海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他心中悚然一惊，慌忙收敛心神，潜入到识海之中一探究竟。
眼前所见的一切，让他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触目所及的依然是熟悉的云海，可在云海之中，他却捕捉到了亮如星辰的一点辉光。
那是一颗小小的金色液滴，看上去如此平凡、普通而又脆弱，如同朝露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可李点星知道，他盼望这颗液滴，已经盼望得足足跨越了一场生死。
仙门中将修士灵力的等级按照形态分为三层，聚气、化液、结晶。
最开始的时候，灵力不过是一些飘散在识海之中明明灭灭的微弱气流，经过修炼，便能凝聚成光彩稳定的云雾来。云雾扩散到了一定程度，只要有一个契机，便能凝聚成有形的液滴。据说仙门之中以修为而称天下第一的祈月阁阁主，识海中那片烟波浩淼的大泽，已经可以与天下第一的大湖云梦泽一较高下。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李点星的识海中，却只有一片金光灿灿的云雾。
这一点，自从他十四岁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的变化。
洛川剑派的心法是轻灵为上，聚气期也远比其他的门派来得长，一直持续到心法的第八重为止，而有些门派，从第三重开始就可能已经开始化液了。是以即便是以修为相对，李点星在同辈之中也不怵任何人。
但是，凝液对于他们来说，依然是跨越到第九重，正式摸到飞升门槛的、极为重要的标志。
据说这些液滴在修炼到第九重大圆满、真正得到飞升之际，会与他们的本命灵剑融为一体，结出的晶体如同刀锋般凌厉，出剑流光溢彩，朗如明月。
而这一景象，洛川剑派已经数千年未曾有人见到了。
李点星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当年下山云游之时，师父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仙门前辈有云，修道便是修心，想要领悟最高的剑道，就要看透最复杂的人心。你在剑术上的功夫已然足够，此番下山，最重要的便是要融入人间，多去体味世道人心。”
世道人心究竟是什么，他活了一辈子，似乎也没有明白过。为了搞清楚这件事，他读过许多书，有华夏的儒家、道家，也有从西洋传来的苏子、柏子等人的著作，却只是阅读越晕乎，从来没真正搞明白过。
现在看来，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很离谱。
什么是人心？情情爱爱、尔虞我诈，泼天的狗血背后才是最真实的人心。自己上辈子也不是没有行侠仗义过，怎么就只懂得有鬼一刀有妖一斩，以高高在上的仙人姿态耍帅，却没想过真正以普通人的身份，坐下来好好听一听他们的故事呢？
李点星追悔莫及，他忽然想起修仙界中唯二的两家占卜流派来。一家是祈月阁的水占术，一家是夏家的故事占。前者是用水面倒影出事物的影子来窥探未来，后者则是从大街小巷随便挑一本话本子，感受其中的灵气，灵气足的，故事中就自然而然地与未来的走向暗合。
夏家的最后一任家主夏朔，虽然已经消失很久了，但是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不是也说过，修仙，就是讲好自己的故事吗？
想到这里，李点星甚至有一种天地清朗、大彻大悟的感觉来。看来自己从转生到开悟这一遭没白走，也可以算是一个好故事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识海竟然跟着有所反应起来，即便不用看，他也知道，一滴新的灵液，一定已经凝成了。
不是吧？这也行！
李点星目瞪口呆，对上了王六隐隐有些担忧的目光。他洒然一笑，觉得不仅王六运气不错，自己的运气也是非常不错的。
他一手扛起王六，一手扛起圆圆，在王六的惊呼声和圆圆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的小声呢喃中，御起剑来，向着周围人气最旺盛的方向飞去。
“走吧！我们去看看这个女鬼的真实面目！”
说不定在她背后，又有什么惊心动魄、勾人心魂的好故事，能让他的修为再涨上一大截呢？
至于临海城在哪，既然是江南最大的城，应该不会走错吧。
应该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烤幻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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