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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 是什么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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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之间,李点星觉得有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大脑。
饿。
非常、非常、非常饿。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从来都没有这么饿过。并不仅仅是胃部灼痛、口水直流、渴望食物这种浅薄的饥饿,而是仿佛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吃过饭似的,饿到恨不得整个人都只剩下嘴和胃,把能见到的东西通通吞下肚去才好。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饿呢?他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是想摸索自己的储物灵戒,从里面随便掏出点什么食物来,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但是,没有。
并不是说储物灵戒中没有食物,甚至也不仅仅是摸索不到储物灵戒,而是他甚至连“摸索”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甚至整个身体的存在了!
李点星觉得无比荒诞,他连身体都感觉不到了,怎么还会感觉到饿呢?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周身是一片难以感知到边界的混沌,而自己身处其间,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灵智,除了饥饿的感觉之外,什么都体会不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开始,他还会感觉到疑惑,但是很快,他甚至连感觉疑惑的余裕都没有了,饥饿的感觉在不断地扩散,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再这样放任下去的话,那么因饥饿而产生的进食的欲望,甚至会将此刻暧昧不明的空间里,自己存在的形式并不稳固的自我意识都吞噬殆尽。
是什么吃了我?而我又吃了什么?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少见的有些慌乱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朦朦胧胧中,他似乎听见了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浅笑。
“不过是两年没见,倒也不必一上来就这么饥渴吧?”
究竟是谁?这种时候还在说风凉话!
李点星勃然大怒,此刻无法挥剑,他干脆下意识地张嘴一咬。
没有人教育过你,饿极了的兔子都会咬人吗?何况我还不是兔子呢?
可没想到,下一秒钟,唇齿间感受到的却并不是预想中上下牙齿碰撞的冲击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和极为奇妙的柔软香甜。
李点星爱吃,也擅长做饭。天下珍馐不说尝遍,至少十之八九他是见识过的。可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一种食物,能像此刻他咽下的东西那样,不仅美味到让人头脑空白,飘飘然有登仙之感,甚至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甚至连灵魂深处都被熨烫妥帖了一般的,极为彻底的餍足之感。
他下意识地有所警觉,可随之而来地一种潜意识的熟悉与安心感,又让他忍不住放下心来,甚至多吃了几口。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
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依旧是带着笑意的。
搞什么嘛!李点星想,是你先喂到我嘴边的,如果不想让人吃,那你就拿走啊!我这么饿,有饭不吃王八蛋,大不了……大不了我醒来之后多谢谢你几次嘛!
可惜的是,他的嘴现在好像并没有说话的功能。所以纵然他内心的吐槽滔滔不绝如黄河之水,却也只能憋在心里做堰塞湖,半点也吐露不出来。
“好了好了,”似乎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那个声音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思,李点星甚至无端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拍了拍脑袋的错觉,“不跟你开玩笑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下次见面的时候,会把剩下的也给你吃了,但是可不要自己跑过来找我哦。”
谁要去找你啊!
李点星想着,可当他模模糊糊的感受到那道声音离他逐渐远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浮现出了一丝丝难辨由来的落寞,渐次弥散开来。就好像那道声音留下了些什么之后,又将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彻底带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点星感到一阵凉意,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挽留,昏沉的睡意却如潮水一般涌来,顷刻之间就将他彻底淹没,无可解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去之后不久,千里之外的一片密林里,月光映照的高台之上,身着乌衣的男子从迷离的状态惊醒,面色苍白,仿佛一片翅翼轻薄的蝴蝶,下一秒钟就要融入月色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而在他的对面,深秋时节冰凉刺骨的河水中,却赤足站立着一位白色短衣的少年。
少年似乎是瞎子,眼睛上蒙着一条质地粗糙的白布。
令人惊异的是,他却仰着头,似乎在欣赏天上那皎然的一轮圆月。
半晌之后,少年先开了口。
“你醒了?”
“嗯。”
“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也不至于,毕竟还有两次,总归撑得住。”
“感人至深。”
短暂的对话之后,伴随着远处飞鸟起落的掠翅声,深林重新回归宁静。
如果有仙门中人在此的话,应当会非常惊讶。因为此刻身处这荒僻深林中的青年和少年,在仙门之中,却算得上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祁清辉,苏衍。
“我时常觉得奇怪,”苏衍说,“你明明看得见,为什么偏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瞎子?”
“我既然是个算命的,当然是瞎子看起来比较专业。”
“但是除了蒙着眼以外,你看起来并没有哪里像个算命的。”
此乃实话,少年浑身上下一片粗糙的素白,看上去非但不像是个算命的,倒像是一个专业出殡的,早晨出门太着急,把自己的抹额不小心戴得太低了些。
“……我有不想看到的东西。”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僵硬地转移了话题,“倒是你,我也时常觉得奇怪,你明明看起来不像是个求死的,怎么偏偏喜欢做一些不要命的事。”
“我见过因为不想死去害人的,也见过不想别人死去救人最后把自己的命搭上的,但是为了救人把自己喂出去,还是切得整整齐齐分成小块,生怕别人一次吃不下计算好餐数的,我可真是没见过。”
少年声音凉薄,语调平板听不出起伏,但熟悉的人知道,他是带了怒气的。
“……点星他是你的朋友,你应该会想救他的。”
苏衍静默良久,答非所问。
“你也是我的朋友。”
“……对不起。”
又是半晌无言,奇妙的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也并没有任何尴尬的气氛,就好像恒久不变的沉默,才是他们相处时最合适的状态一样。
可苏衍还是可口了。
“你想不想知道,点星得的病,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祁清辉已然转头看向苏衍,一脸愕然。
李点星身负顽疾之事,仙门中人所知不多,对他而言并不是秘密。毕竟当初替李点星疏通经脉的四位高人之一,就是他的父亲。可即便如此,对于好友所患之病究竟为何,就连他的父亲也是三缄其口,不愿透露半分。
祁清辉曾经尝试以占卜之术窥伺,最终一无所获。这让他万分惊诧,作为算占之术的天才,天下万物命运的吉凶流动对他而言几乎都不是秘密,纵然做不到全知,但至少觅得蛛丝马迹应当不是难事。
但是李点星是个例外,当他试图去窥探他的疾病时,所得永远是一片空茫混沌的空白。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难道李点星的病,竟然如同那高远的天道一般,是人力所无法把握的飘渺之物吗?
这件事在他的心中盘桓日久,让他无比挫败,却又难以抑制地感到好奇。此刻苏衍愿意说,他当然不会拒绝。
“点星他,是上天降临人间的一点生机。”
苏衍闭了闭眼睛,开始回忆起与李点星初见那日的,久远却也熟悉的光景。
他最初抵达洛川山的时候,只觉得这里应当是天下难有的风水宝地。灵气之丰厚,甚至有超出他自小长大的昆仑仙境的意思。
可没过多久,他就明白,这里的灵气,并不是天行时气所自然而然衍生的产物,而是来自一个人。
一个如同一碰即碎的瓷娃娃一般躺在床上,除了一呼一吸之间胸口微弱的起伏便于已死之人别无二致的,小小的孩子。
“他身上包蕴的灵气天生就比一般人丰沛,”他听到父亲这样说,“如果能够全部炼化、为己所用的话,大概顷刻之间就可以白日飞升,不,或许比这还要强。”
“但他不是天才,因为他的灵气没有办法固定在内府之中。相反,这些灵气会同他的生命一起,不断散溢而出,直到死去。”
“他活不了多久的。”
父亲如此断言,那便也应当是事实了。苏衍本来觉得也没什么,虽然他年纪轻,但旁观诊病的经验却并不少,即便夭折也是常有之事,对于生死之事,他本就已经看得很淡了。
可后来他才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天地间的灵气有其轮转的规律,本应生生不息源源不断,可在这个过程中灵气却会受到磨损,久而久之便会出现缺口。
缺口意味着灾难,而天道运行所生成的解决方式,便是诞育一样灵气丰沛的灵物。这样灵物曾经是山石、泉水、树木、花朵,而在这个轮回,却是李点星。
这个小小的孩子,从一出生开始,就携带着用生命填补天地间灵气缺口的使命。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这件事不对。”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自幼立志成为医者,一直以来的信念便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都应该是带着生的愿望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哪怕是夭折的孩子,也应该有在那仅有几天的短暂时光中,欣赏世间美好的权利。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人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死去。
“所以我打算救他,哪怕死的人会是我”苏衍说着,语气坚定,“如果我身为医者,有什么觉悟的话,那就是这个了。”
“我不是为了死去而出生的,而是为了在我有限的生命中,将生的喜悦带给更多的人而出生的。”
“你明白了吗?”苏衍的眼神如此认真,以至于让祁清辉忽然觉得,自己连灵魂都有一种被照射透彻的感觉,而后,他听到他接着说道,“我是自愿决定去死的,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去死的。”
“这就是二者之间,最具决定性的不同了。”
“我明白了。”祁清辉长叹一声,苦笑起来,“也都是孽。”
“但是他的脾气你也知道,以他和你的交情,让我暂时帮你用幻术遮掩,不让他在梦境中认出你来倒是容易,可想要把别让他来找你的念头种进他的脑子里,我估计做不到。”
“明白就好!其他的事情,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到这儿,苏衍也笑了,笑得有些狡黠,“对了清辉,家父有一句话,让我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转达。”
“什么?”
“寒从脚起,就算祈月阁人以水通灵,也别天天站凉水里,小心肾虚。”
“……滚!别拿你爹做挡箭牌!这事不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