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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烤幻熊(1) 好好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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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之间,李点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他。湿漉漉的舌头、长长的毛,还有一阵一阵轻扫在他脸上的温热吐息。
“肥肥,不要闹,“他伸手一拨,就算肥肥作为解忧灵兽腓腓家族中的一员,平时只要撸上两把就能让人一整天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也不能在他想要赖床的时候让他少睡哪怕半刻钟。
他换了个姿势,转过身去,刚想继续睡去。却听得耳边响起一道低吼,带着不祥的颤音。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警铃大作,他睁开眼睛的瞬间,眼角扫过的便不是肥肥那身柔软光滑的雪白长毛,而是一道雄壮的黑影。
手起,剑出。未及思考,李点星的身体先他大脑一步作出反应,紧接着,一股温热腥臭的液体便兜头浇下,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凄厉的绯红。
李点星呆愣愣地看着面前四肢还在抽搐,却因为脑袋早已滚落而死得不能再死的黑熊。心里长满了问号。
他环顾四周,触目可及的是一片陌生的树林,落叶飘零,一派萧瑟的秋日景象。
这里绝不是自己熟悉的旧友家的别院,也不是自己脑海中留有印象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么,这究竟是哪儿呢?
他有些茫然。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一个人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脑子里还空空如也,连半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印象都没有的话,多半是惊慌失措,并且还挺害怕的。
但李点星却是个例外。因为他忽然响起了一件事: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刚刚,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幽冥黄泉这样的死后世界存在?那这里的条件,比起传闻中黑咕隆咚阴暗潮湿又不见天日的冥府来,是不是好得太过分了点?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般,李点星扯开衣服,向自己的胸前摸去。
骨骼完好,皮肤光滑,没有可以看到肋骨的空洞,也没有喷涌而出的温热黏腻的殷红血液。
可他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呆愣愣地向自己的胸前看着。
通常情况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拼命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上去一定很像一个变态。
李点星却顾不上自己究竟像不像变态,他只是伸出右手,指尖凝起一道剑光,倏忽间便向着自己的左臂劈去。
剑光闪过,左臂连带着白袍裂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的口子,红色的血液和尖锐的疼痛一齐涌出,却没能让他产生什么多余的反应。
他怔怔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忍不住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茫然无措的困惑表情,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此刻只被一个念头占据着: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可能,也许,大概,他真的又活了过来?
即便接受了这一事实,李点星一时之间还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闭上眼,自己死去时的场景依然清晰。血色的天空,冲天的火焰,灵力在经脉中左冲右突的疼痛,以及故人一剑刺来时看向他的目光中所包蕴的挣扎和痛苦,一切都清晰得好像是刚……好吧,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好像真的就是刚刚发生的诶……
想到这里,李点星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有些自嘲一般地笑了起来。
都说修仙之人应该见惯了生死间事,剑修在其间更应如此,可纵然死算不得什么,可面对这意料之外的生时,想要做到洒脱,便是一件挺难的事情了。
其实,如果不是有着一场这意料之外的复生的话,对于自己的死,李点星反倒是没什么感觉的。
他自幼身体极弱,能活到现在,纯粹是修行得来的一口真气吊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师父,还有经常为他诊病的师父的旧交、昆仑神医世家苏家的苏伯伯,都告诉过他,如果到了十八岁上,修炼还未有大成、不能突破洛川剑派玄功心法第九层的话,他的性命,恐怕是很难保住的。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洛川剑派闻名天下,门派中曾经有过的天才不知凡几,其心法的第八层却号称“天堑”。几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天之骄子,都在这一门槛前止步不前。
就连他不知道活了多久,脑袋上头发都剩不下几根的师父,也只是在第九层大圆满的境界上逡巡罢了。
所以,说出这种话来,基本就是在告诉他“你恐怕活不到成年”这一事实而已。
如果是平常的小孩子,听到这种话,恐怕会吓个半死。
可李点星不会。
原因无他,从小便困扰着他的先天不足之症,实在是太痛太痛了。
据师父所说,他在婴儿时期,曾经遭遇过一场大难,虽然侥幸活命,身体的经脉却受了大伤,引动了这先天不足之症来。若非如此,他倘若不修仙,而是以一介凡人的身份活到六七十岁,应该也问题不大。
对于“六七十岁”这种事情,年幼的李点星是没什么概念的。
那时他不仅气血两虚,连骨骼比及寻常之人也脆弱很多,甚至连下床走路都是一件难事,稍不注意便有骨折之虞。彼时的他,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或是昏睡,或是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数从窗外照进来的起起落落的飞鸟的影子。
一直到苏伯伯在一本古籍上发现了与他的症状大略对症的药方,师父又请来了在玄门之中以灵力浑厚著名的祈月阁主和灵机门主,连同师父自己和苏伯伯四人一道为他打通经脉,让他能够开始修行为止,李点星都觉得,自己过的每一天,都真的好像一整年一样漫长。
按照这种算法,他觉得自己就算闭上眼就死了,也诚然可以算作一位活过了耄耋之年的百岁老人了。
“是喜丧啊!”
他这样对师父感慨过,然后被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
所以,当他再长大一些,知道自己如果修练不成,不仅小命难保,甚至还有走火入魔、殃及他人的可能性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着急,而是“实在不行的话,我现在就去死也成!”
然后又被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苏伯伯的儿子苏衍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
想到苏衍,李点星忍不住心中泛起一阵愧疚。
在临死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走火入魔问题,他是跟苏衍一起,住进了苏家在昆仑群山之中一幢不为人知的别苑里,并且约定好了一旦出现什么不对的地方,苏衍就要及时冲上前来,挥起长剑,将他一刀两断。
可等到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纵然苏衍的火笼来得很快,可确认他真的已然无可救药,还是颇费了一点时间,所以即便是现在,似乎已经莫名其妙地死去活来了一番,李点星闭上眼睛,依然能回想起那一刻旧友的脸上深切的无奈与悲伤。
苏家是行医的世家,生死间事见得再多,让救人的人去杀人,依然有些过于残忍了。
这让他一向自诩洒落的心里,难得感受到了一些愧疚。
想到这里,李点星举目四望,看着周围这个完全陌生的、感受不到半分灵气,只能看到因为深秋时节草木凋零而变得格外萧索的树林子,脑子里忽然一道电光闪过,不由得大惊失色起来:
理论上来说,死人应该是埋到土里的,可他刚刚好像并没有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感觉,而且这里显而易见,既非风水宝地,也看不到一块墓碑,让自己看起来很像是……呃,一个孤魂野鬼。
苏衍该不会是悲伤之后越想越气,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他扔了吧?!
李点星摇了摇头,虽然人死之后,尸体不过是一臭皮囊,他实在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被扔到了哪里,但这样无端揣测朋友,着实是一大罪过。
再说了,要真是曝尸荒野,他不仅胸口的伤不该好,连剩下的肉也该被什么奇奇怪怪的野兽吃了去才算正常,刚刚那只估摸着是想要白捡一顿好肉的狗熊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既然如此,自己断不能是现在这样一副完好无缺的样子。
想到这里,李点星的愧疚程度极大地增加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但总归应该先去见一见故人,哪怕对方大喜过望转为忿怒,冲着他的脑袋多敲上那么几下,他也认了。
这样一想,李点星觉得自己应该先去找条河,无论如何换身衣服、洗一洗躺在地上时身上沾上的落叶和泥土,还有刚刚惊慌失措划破手臂时溅到身上的血痕。
若非如此,自己看上去应当很像是一个从地府里爬上来索命的厉鬼,还是很不讲究卫生的那种。若是自己不知为何活了过来,却把苏衍活生生地吓死了,那可委实没办法称之为一件美事。
于是,他便屏气凝神,细细寻觅起周遭的水源来。
举凡修仙之人,秉天地之灵气而动,对日月轮转、风吹水行总是比寻常之人多上几分灵敏,故而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是——
在他感受到水汽浓郁之所,正打算轻身闪过去的时候,一声绵绵不绝的惨叫,忽然越过了层层叠叠的枝桠,闪到了他的耳朵里。
不会吧?!
这种鬼地方,居然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