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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项目书 ...

  •   流洲。
      这个地方虽名字清凉,但现实却是个能将掉在了地上的鸡蛋,短短几分钟给煎熟的地步,从路边遥遥望去,炎热扭曲了眼中的景观,不停地抖动着远方。

      地表温度直击脚板,鞋子稍微薄一些,人就会像是烫脚的猫一样乱跳,葱绿叶子也晒的烫手,蝉鸣更加激烈,仿佛是在控诉着这不安的温度。

      似是终于缓过神来,女人悠悠地睁开了眼睛,身上的衣服补丁满满,对着趴在床边的小孩说:“小桑,床头柜里有零钱,你先拿去吃饭吧!”

      小小的桑时祁抬起埋着的头,手上沾着铅笔灰,尽管脸上干干净净,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样子,让人颇为担心,但与此相对的是那双眼睛,格外的温润,真的很难以想象,这温润你会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看到。

      他担忧地看着妈妈,那双眼睛睁得大而圆,迟疑的说:“妈妈,你不吃吗?”

      桑椹虚弱地笑了笑:“妈妈这会不饿,你去吃吧!”

      他想了想,蹬着小短腿爬上了床,窝在自己妈妈的身边,“那我也不饿,我等妈妈一起吃。”

      小小的桑时祁脑袋里想法很简单,他想跟妈妈一起吃饭,想跟妈妈一起玩耍,想永远永远都呆在一起。
      真挚的举止在有时远胜于千言万语。

      桑椹额角冒汗,换了一个说法:“那小桑先去买饭,然后回来跟妈妈一起吃,怎么样?”

      小小的桑时祁可爱地歪了歪头,想了想:“那好吧。”
      “我去买饭,等会和妈妈一起吃。”

      门关上,桑椹松了一口气,微风敲响了窗边,也将她的视线吸引了过去,或许是太过虚弱,她眼中仿佛出现了幻觉,那令人沉溺其中的幻觉。

      桑椹在风最大的日头里,悠闲地晾晒着床单,一扭头便能看到爱人,曾有人最爱她踮脚的那一刻,可现在她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纵使她踮起无数次的脚尖,也早无人去欣赏,无人去赞叹,那人早已抛弃了她。
      甚至是走时,也不屑于留下任何的信息。

      可当时谁也不知道,桑椹腹中已孕育了一个小小生命。
      那是他与她爱情的象征。
      桑椹考虑再三,她决定生下来,独自抚养。

      可一个单亲妈妈,在社会中所遭受的歧视,所遭受的白眼,所遭受的轻视,又岂是桑椹所能承受的,但她仍在坚持,她爱这个孩子,一如爱着那个离去的人。

      桑时祁,我向时间祈求,盼你回心转意。
      如果可以,桑椹希望这个孩子,能在更加快乐幸福的家庭长大,而不是……

      一片树叶悄然落下,被风带走,发出哭泣。

      ?
      和往常一样,小人哒哒下了楼梯,径直往摊位跑去,他人小胳膊小短腿的,夹杂在人流中时,不免地会被碰撞到,但也会有好心人护着,这时他往往会抬起头,软软地笑一笑,脆生生说‘谢谢你’。

      过往路人便会愈加心软,下意识护出一条小道,让他免于拥挤,当买好了饭之后,小人迈着轻快地步伐上了楼。
      他想,今日买饭速度又加快了。
      而且摊主还免费多加了一个蛋,夸奖自己是个好孩子。
      等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很欣慰。

      小小的桑时祁站立在屋前,踮起脚尖握住把手,缓缓地推开了门,床上的妈妈还在睡觉,他看了看,将手中的午饭放在了桌子上,而后趴在地上,翻开早已破烂的本子,一笔一划地写字。
      这是妈妈交给他的任务。

      这几日妈妈总是困,他还是不要打扰,让妈妈多睡一会而儿,这样才能更有精神地跟他一起吃饭。

      可是,小小的桑时祁等啊等啊……
      从窗外日头毒辣,到蝉鸣放低鸣叫声,再到橘色染满了天边,最后屋下的喧嚣闯进了耳朵。
      妈妈依旧没有醒来。

      他想,妈妈真的是太能睡了。
      可这样睡下去,是会生病的,他脱掉脚上的鞋子,趴在了妈妈的身旁,小声地喊:“妈妈,起床了。”

      无人回应。

      小小的桑时祁又趴在她的耳边叫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鼓了鼓脸颊,学着妈妈曾经叫他起床的方式,轻轻地捏住妈妈的耳朵边,央求着快快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央求中渐渐染上了恐慌。

      到最后,呜咽声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声响。

      也是在那时,小小的桑时祁意识到了死亡的含义。
      如同翠绿的叶子,当仍旧挂在枝头,那你便是生;当你被大树所抛弃时,那便是死。

      死亡则代表着永远失去。
      离开了树。
      离开了阳光。
      离开了所有人。

      死亡,让你即便是站在炙热的阳光下,也难掩心中的荒凉,在那无限的寂灭中,失去所有。

      桑时祁的人生轨迹,在那一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失去了妈妈。
      失去了所有。

      孤儿院的生活固然是好的。
      可再好也比不过父母陪伴左右。

      无数个夜晚,无数颗繁星,桑时祁孤独一个人,站在冰凉的围栏旁,遥望着东方最亮的那颗星——
      启明星。

      仿佛是母亲还在身边,低声细语地教他识字,教他握笔,教他人该如何为人,怎样处事。

      ·
      莫茶茶体质本就不算好,在那一日受了惊,淋了雨雪,外加上心神不宁了一整晚,这一病可谓是来势汹汹,几近高烧了一整天的时间。

      而李柳媛前前后后照顾了一整天,她才算是退了烧。

      至于桑时祁,天大亮便就开车离开了孤儿院。
      高速上,这个时间段车辆不少,车稍微堵了一会儿才算到家,将车开往地下车库停好,桑时祁突然会想起一幕来,是他守着躺在床上昏迷的莫茶茶那一幕。

      那会儿,莫茶茶整个人都烧的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喃喃地喊叫着:
      “别……别……”
      “不要……”
      “怕……”
      ……

      那一刻,桑时祁沉默了。
      他果然是吓住她了。
      而且还不轻。

      所以,桑时祁离开了,不敢再留在那里。

      “小桑啊,今个起的这么早。”
      身后传来问候,桑时祁扭头,是同住在小区的老大爷,人挺和善,虽头发花白,但每日都精神抖擞,比年轻人地精神气都好。

      桑时祁不常住在这小区,但每回来都能碰见这老大爷一两面,按这位的说法,是缘分。

      “是啊,何老这是准备去晨练?”桑时祁温和地打招呼。

      何老闻言一叹气,“没办法,小的成日就会偷懒,这不,我把人拉出去,松松筋骨。”
      何老一侧,身后的人便露了出来。
      他介绍:“这是我孙子,刚好碰上,我给你介绍介绍。”
      “何归人。”

      桑时祁礼貌地笑了笑,说了句,“你好。”
      对方笑眯眯地回了句同样的话,“你好。”

      不知为什么,桑时祁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男孩,但对方一身常见运动服,他又着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笑了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厢何归人一挑眉,“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但他脸上表情格外欠,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何归人这鬼样子,何老也不手软,一巴掌一下将人拍压脑袋,“怎么说话呢?”
      “这是你长辈。”

      转身,何老朝桑时祁拱了拱手:“我这孙子不知礼数,等会儿我好好训导训导。”
      桑时祁本就是无心之问,“不用,不用,我也只是眼熟。”
      “那我这边先上楼了。”

      何老也不耽误,拽起何归人的衣背,“行,我这也走了。”

      电梯合上之际,桑时祁隐约听见何老的声音,
      “臭小子,看什么看,跟老头子我先去跑上二十圈。”
      而后是一声哎呦哎呦地哀嚎。
      他垂下了眼眸,真好!

      ·
      自从那天之后,莫茶茶再也没见到过桑时祁,仿佛是在躲着他一样,对方来孤儿院的时间掐着点,全都赶在了她上班的那几天。

      莫茶茶人躺在蓝楹树下,仰望着掉光叶子的树杈,这会儿天气正好,轮班今日休息,索性搬了张椅子躺上去,晒晒太阳促进钙的吸收。

      太阳这般好,她也顺带着将小乌龟带了出来,连带着那沙缸一起,放在了太阳下。

      这乌龟哪哪都好,就是太懒,往土里一钻一躺,除了干饭,那是丝毫不带动的,也不晓得随了谁?

      但——
      好奇的小朋友们才不会轻易放过这位他们眼中的“新奇人士”,将它从土中扒拉出来,手指戳着戳那,饶是脾气温顺如乌龟也受不了,扬起脖子狠狠树立威严。
      “哇,好厉害!”
      “它在看我们……”

      乌龟:“……”

      莫茶茶惬意地窝在阳光下,眼睛微微睁开一只,此时妙妙正趴在旁边扒拉着雪土,对于那边的热闹丝毫不在意。
      “你不过去看乌龟?”

      林妙妙回望了一眼,肉嘟嘟地脸上满是唏嘘,睥睨中带着高高在上:“幼稚,我才不看!”
      莫茶茶:……你自己还是个小鬼头哟!

      莫茶茶这会儿也不算瞌睡,来了闲聊的兴趣,“为什么幼稚?”
      她诱哄道:“小乌龟多呆萌。”

      妙妙也顺势扔了手上的树杈,肉嘟嘟的手指抓起一把土撒下,“再呆萌,那也是会消失的,消失了也就不会呆萌了。”
      “死亡可以抹消一切。”

      莫茶茶:“……”
      这样高深的话,让莫茶茶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她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这些话都是谁给你说的?”

      正常的孩子哪里会意识到这些,一定是有人胡说八道让孩子听到了,可是孤儿院中仅有两位大人,没道理会教一个小孩这么悲观的理念?

      妙妙洒土的手顿了顿,低着头,轻声道: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己这么觉得。”
      “大人们常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死去。”
      “可是他们又自欺欺人,说什么,死去的身体,永存的是灵魂,即便是身体不复,但精神不老。”

      妙妙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阳光下的院子,嬉闹的小朋友,笨拙的小乌龟,残存的雪地,这所有的一切。
      “可死了就是死了。”
      “死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莫茶茶:……
      莫茶茶颇为头疼,本来以为只是个喜欢闹腾的小孩子,但没想到脑子里的想法这么悲观,这孩子在进入孤儿院之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妙妙是五岁进的孤儿院。
      那一年,莫茶茶正好高考,也是结束后搬回孤儿院时才发现多出来一个人,那会儿已经好久没有新人。

      听院长妈妈说,她是在孤儿院的门口捡到的,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衣服上绣着妙妙两个字,估计是被遗弃的,索性带回了孤儿院。

      妙妙刚来时,唇红齿白的小孩一个,很乖,特招人疼爱,尤其是对于母爱爆棚的院长来说,就差当个儿子养。

      至于为什么妙妙现在肉乎乎成一颗球?
      莫茶茶无从知晓,时间的节点大概率是在大一那会儿。

      莫茶茶与妙妙交心的时间不长,但这孩子一向喜欢黏着她是有目共睹的,她也不希望一个孩子从小就这么悲观,试图跟他讲清楚,“人死后,其实是到了天上,身体焚烧后化成一颗星星,永远地照亮着夜晚的天空。”
      妙妙:……

      莫茶茶:“我以后也会化成一颗亮闪闪的星星,然后——”
      妙妙:“你不会。”

      妙妙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像是在宣告着誓言一般:“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化成星星。”

      莫茶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对上妙妙那双坚定的眼神后,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死亡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即便是无数人用童话去美好粉饰,可也终有一天会被撕裂。

      莫茶茶揉了揉梗着脖子的小脑袋。
      “好,那我就不变成星星。”
      “仔细想想,挂在天上也没什么好的。”
      “还是人间自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项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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