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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索 ...

  •   索涅死了。
      索涅的死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惊槐叛逃出阡冶城,索涅的武功高于惊槐,理当可顺利的辑他回城。可料,索涅却死在了惊槐的手上。这是令所有的人都难以置信的事情,即使是已经死去的索涅在死前的刹那,或许也是难以相信的吧。
      但事实就在眼前,你不信,也得相信。这就叫做,世俗的无赖。
      索涅一死,惊槐便是名正言顺的天下第一。所以他回了阡冶,杀死阡冶城主,自己坐上了这令江湖人所觊觎的位置。
      阡冶城主——武林至尊!

      十六年后……

      我是冰姬。辛夜说我出生那年亓斥城中下了一整天的大雪,第二日大雪成冰,于是就给我取名冰姬。
      依稀记得三岁那年母亲因病重而死,从此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辛夜。
      辛夜是我名义上的哥哥,是师傅,也是如同父亲一般而存在的人,因为我从没见过我的父亲。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年开始,辛夜一直照顾了我十六年,很艰苦,但同样却有最为平凡的生活。今年我十九,而辛夜却已二十又四。他常用他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看我,然后说,冰姬,你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
      没有任何原因。

      ——冰姬,你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辛夜很不尽情意。
      在我与他相处的十几年中我从来没有见他笑过,他的眉宇之间永远都结着一成寒冰似的“霜”。有很浓的愁,十几过去,仍旧化不开,悲伤得让人心疼。辛夜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但是却名震江湖。成名那年,也不过十六岁,江湖人称“歃血君”。不得不说,辛夜是一个武学奇才,然而作为他“徒弟”的我,却完全是一个武痴。我并不喜欢江湖,更加不喜欢当什么天下第一,或许这也是我一直武功很差的原因。我不明白,有辛夜在,我为什么还要做什么天下第一?

      变数是一年前发生的。
      我与辛夜在亓斥城中十五年的安逸生活总算是走到了尽头。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歃血君”的厉害。那一夜,他杀得赤红了双眼,我看到了他眼中越发沉重的悲哀及忧愁。
      辛夜杀了所有企图刺杀我们的人,然后,我们开始了如今这逃亡的生活。

      ——辛夜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天下第一?
      ——没有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理由!!
      ——使命和必须。

      那么,我的使命又是什么?我又为什么必须成为天下第一?
      我犹豫着没有将这已到嘴边的话问出口,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样问他,他回答最多的还是那一句:没有为什么。他分明就是在敷衍我,然而可恨的是面对他的敷衍,我偏偏又无力反抗。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这一年里,追杀我们的人一批又一批且一批比一批厉害。刚开始时还可以应付,然而时间越是推后,便越觉棘手。一方面是前来追杀我们的人素质越来越高,而另一方面则是辛夜已开始退出这撕杀的战场。他说:为助你成为天下第一,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般的理由看似明确,却仍旧模棱两可。
      汝之第一,取之若何?

      七天前,辛夜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他说我与那个人颇有渊源,他很强,已是这世间少有的高手,他说他或许可以助我成为天下第一。
      到达卞梁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他,辛夜说可以助我成为天下第一的人。
      削桑。
      如同他的名字,他的脸上布满了刀削般的沧桑。他很老,皮肤褶皱出了山谷般的沟壑,头发干枯灰白显得没精打彩。与辛夜站在一起对比鲜明。
      ——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婴?
      ——是。

      ——他还没有放弃?
      ——是的。但我……已经不可能了,你明白,我必须争取一个机会,无论代价如何。

      辛夜说完这一袭话,看了我一眼,神色淡然毫无波澜。他同削桑说着我完全不能明的话,我很想问他,什么叫做“已经不可能了”?什么叫“无论代价如何也要争取的机会”?突然之间才发现,十六年来,我从未了解过辛夜,也未曾了解过自己那扑朔迷离的身世。他对我的隐瞒似乎已经多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后来辛夜离开了卞梁。他让我暂时留在卞梁,他说这里暂且是安全的,他还说他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此间曲折,祸福难料。
      辛夜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并没有因此偷闲,削桑受辛夜之托要助我成为天下第一。所以日以继夜的,除了炼武我无所事是。但是几个月下来我的武功毫无精进。我看到削桑无奈的神情,他说我有愧于我的父亲。可我并不知我的父亲是谁,又何来愧疚之说?
      转眼间秋天到了,看着迁徙而过的侯鸟,我的心中空旷。这一年来我与辛夜奔走逃亡的生活像极了它们,居无定所,成日里过着提心掉胆的生活,即使是在卞梁也不曾改变。
      辛夜回来那天卞梁已经下起了大雪,但还未结冰。
      半年未见,辛夜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眼中悲哀几乎要将他尽数淹没,人也憔悴了不少。他的肌肤苍白得几乎与这纷飞的雪花一般,毫无血色。我很担心,也很想知道这半年里他去了些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那所谓重要的事是否完成。然而这所有的疑惑到了相见时只得化作一声叹息,不复存在。他不想说的,我问,也只是多余。
      子夜时分,辛夜叩响了我的房门。他将手中的行囊交给我,让我同他离开。他说得很慢,失血的唇吃力的张合,声色中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病弱。

      ——我们离开这里。
      ——现在吗?
      —— 对。现在。

      雪夜很冷,不过才走小半个时辰,我已经没有再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寒风呼啸着刮过我的耳畔,撕裂的悲鸣。我突然觉得委屈,即使是逃亡,也未必需要在这风霜雪夜里前行,况且这半年里卞梁谷内不也仍旧很安全吗?可是辛夜却说,凡是皆有一个期限。
      又过一个时辰,我是再也走不了了,而山林漆黑不知何处才是尽头,拂晓也迟迟未至。在没有积雪的树根上坐下,双腿冰冷得麻木,青筋突兀,几乎皲裂。然而辛夜却只是看了我一眼,不加理会仍然在黑夜中前进。直到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黑暗中时我才没骨气的追了上去。
      每一次,我都是妥协的那个。

      直到我的双脚已麻木到不知疼痛,彻底失去知觉时,辛夜终于停了下来。我看到他深锁的眉及深邃的眼。林中的气氛尴尬得诡异,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

      ——出来!

      辛夜的吼声中伴着声声参差的巨响,本平整无遗的树林中掀起了千层雪浪。然后我看到了数名面带杀机,手持利刃的黑衣男子,戾气逼人。
      “噬血剑”倏地出窍,舞出道道炽热的剑花。与此同时,辛夜大喝一声:逃!
      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拔剑那刻,此生第一次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惊慌。
      原来,所谓“歃血君”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但是我没有逃,因为连辛夜也无法对付的人,我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才不出十招,辛夜便落了下风身处劣势且受了伤。只是鲜血并没有像我想象中一般狂涌而出。天寒过甚,已冻住了他的肌肤,凝结了他的血液。在杀死对方四人后,辛夜终于不支倒地,昏迷不醒。
      那一刻我才明白,不是对手太强,而是辛夜自身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很是严重。他的身体冰冷,呼吸急促,面色痛苦不堪入目,嘴唇由苍白转为绛紫。我的心没来由的收紧,剧痛。
      死。已不足为惧。

      然而天不亡我,我与辛夜未死,死的是那些黑衣人。
      是流殇救了我们,他是削桑的弟子。他说,先离开这里,我告诉你我所知道且你欲所知的一切。

      ——半年前他离开卞梁去了一个叫阡冶的地方。
      ——阡冶?他去那里做什什么?
      ——见一个人。
      ——那个人予他而言很重要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很厉害。
      ——他为什么去见他?
      ——没有为什么。冰姬,你应该明白,身在江湖,有很多事都是不需要原因的。即便是有,你也不能将其公诸于世。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严重的伤?
      ——还是因为那个人。
      ——我不明白。
      ——那个人为了扣留辛夜,封了他全身大脉,散了他体内真气。辛夜为了逃离,强行打通了被封的大脉穴道,经脉受损,武功只余曾经的三层不到。
      ——我还是不明白。
      ——有些事的答案不是只听便能明白的,往往需要自己去寻找。

      ——还有一个问题,辛夜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卞梁?
      ——因为他在害怕。

      如今卞梁的雪终于成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辛夜在这寒冰之中如同冬眠,始终不曾醒来。削桑说倘若一个人的心累了,便会失去对生命的渴望,那将是一种近乎于毁灭的悲哀。
      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虽然有很多事情还是我所不知的,但我明白辛夜曾经背负的太多,他的身体,他的心都已经撑到了极限,已经累了。
      辛夜醒来的时候冬天已经过了,万物复苏。几月的沉睡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而他的悲伤更甚往昔。在没人的时候我多次窥见他痛苦的申吟及吐血,可我无能为力。曾经桀傲的男人是不会愿意让人看到他狼狈的软弱的。之于往日,辛夜也越发的沉默了。他常坐在屋顶的飞檐看天,哀伤中带着深深的疲倦。我很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他会真的厌倦这个人世而就此撒手而去。他独自一人,往往一坐便是一整天。有时我会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如同被生生剜了一块似的,不仅疼,还会觉得空虚。

      春末的时候,辛夜与流殇同说过的“期限”终于还是到了。
      事发那天一直下着雨,风也是冷飕飕的,那些泥土所发出的薰香此刻只让我觉得是不堪背负的重荷。后来流殇敲开了我的房门,他说削桑要见我。
      卞梁谷缝深处的风更大,鸣咽像是女子哭泣的声音。崖谷的尽头我看到了削桑和辛夜。然当我看向辛夜时他却别过脸去不再看我,只是淡淡的说出了那句我始料未及的话。那是我曾经渴求知道的,而今却想逃避的事实。

      ——冰姬,这十七年来你所有的疑问终将在此得答案。

      他的语气仍旧很是淡然,不夹杂质的平净无味。但他不知道,他越是淡漠,反而越让人心疼。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

      ——为什么辛夜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因为它就是我的一切。直到我再也无法守护它时,你才有机会得到它的答察。

      而今是如此的迫不急待的将它推给我,就是因为你再也背负不起这个责任了么?!

      ——可是我现在却不想知道了。

      我迅速转身,在泪水滑落之前。那一刻,我听到了辛夜无奈的叹息。

      出了谷缝,我便见到了半年前辛夜去见的那个人,他说他叫惊槐,惊蛰之惊,桑槐之槐。他就这样坐在我的屋子里,像在自己的家中一般,悠然自得。香茗的水气下,棱角温润模糊,双鬓微白。乍看之下,俨如慈父。

      ——又见面了,我的孩子。

      他的视线透过我,看向我的身后,然后微笑。
      然而身后的辛夜对他的话聪耳不闻,只是有些急迫的扯过我,要我离开。他握着我的手在轻颤,苍白的脸上写有不可言明的恐惧。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的孩子,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他还是微笑着,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二十五年来,我从未奢求过什么退路。

      迟疑良久,辛夜转身与惊槐对峙,终于还是回了一句。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与惊槐一同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中。仿若决绝!
      削桑说该来的始终还是来了。我问他,惊槐之于辛夜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说惊槐乃是辛夜的生父,阡冶城主,武林至尊!

      后来,就似惊槐毫无征照的到来一般,不过似弹指一挥的瞬间,卞梁就将此绝迹于江湖。削桑、流殇、乃至于整个卞梁,无一活口。唯剩下给卞梁带来灾难的我们还活着,承受所有逝者的痛苦。
      惊槐说他要让我们彻底明白继续逃亡也只是徒劳,只会给更多无辜的人带去无妄之灾!他还说他不杀辛夜并不是因为他们骨血相连,而是因为他要他亲身验证,他所坚持了二十年之久的,错得有多么离谱;他要让他看清背叛他的人会得到怎样的惩罚!而至于我,已是可有可无,所以他不屑杀我。

      ——你父亲曾是名动江湖的侠客,名叫索涅。
      ——惊槐是索涅的师弟,十九年前夺权篡位的小人,你的杀父仇人!

      这是削桑死前告知我于我身世有关的东西。他说对于当年的事他只知道这一些,至于父亲为何会战败,辛夜为何会与惊槐反目成仇是他无法看得通透的。他还说或许这都是惊槐设的局。但我并不相信这“设局”之说,因为我信任辛夜。

      时隔二十年,我才初次踏入这有着从未谋面的父亲气息的城市——阡冶。
      阡冶城中,我随欲而安。惊槐没有限制我的自由,因为他很自信,他自信我不会逃走。他还说只要辛夜在他手上一天,我便不会逃。我说辛夜是你的孩子,你又会将他怎样?可他却微笑着说,试了你便知道。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转眼之间又到了侯鸟南迁的季节,这近半年的时间里我过着一如在亓斥时“宁静”的生活,近乎于萧瑟的静。
      有时候辛栎会来陪我。他是辛夜的同胞弟弟,与辛夜倒是有几分相像,有时难免会“睹物思人”。他很爱笑,有着辛夜从不曾有过的那份难能可贵的纯真。

      只可惜他是惊槐的儿子。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辛夜也同是惊槐的儿子,可我却从不曾恨他。
      我也向辛栎打探过辛夜的消息,然而辛栎却说自从半年前见过他后便已是了无音信。
      辛栎没有骗我,他没有必要骗我。
      于是我决定去找惊槐。

      ——你把辛夜怎样了?
      ——如你所言,我能将我的孩子怎样?!
      ——我要见他!
      ——你认为那可能吗?

      如同预料中一般我没能如愿以偿的见到辛夜,从惊槐的话中也推断不出辛夜是否安在。
      将近秋末的时候我去了一次普泉寺。我本不信神佛,但辛栎却说我必须得去一趟。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于是我意识到这是他给我的暗示,或许与辛夜有关。
      普泉寺的香火并不旺盛,季入深秋,不免令这残旧的寺院显得萧条。

      寺内的住持已年过七旬,睿智的双目中写满了苍桑。我捐了一些灯油香火钱,算是祈福。
      遗憾的是我并没有从老住持口中得到任何有关辛夜的消息。于是我只在此住了几日便要离去。
      那几天山上一直下雨,普泉寺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的萧条起来。安静,让人倍受折磨。我才明白,对于尘缘未了的人来说,除去了凡世的喧嚣,所剩下的并不是寂静,而是寂寞。

      事情发生在我临走的前夜,暴雨连连。
      应由带着数十人覆灭了普泉寺。普泉不是少林,习武的僧侣少之又少,被杀时竟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
      应由是惊槐座下,在卞梁的最后一日我见过他。他是个恶魔,而我则是灾星,有那么多不相干的人都因我而死,甚至我还拖累了辛夜。

      几天之后我又一次去见了惊槐,我无法忍奈心中的忐忑与不安。

      ——为什么要灭了普泉寺,他们不过都只是一些手无寸铁的僧人。
      ——我乐趣在此,况且我并不想让你知道。
      ——我既然来了,就表示我一定要知道我想要知道的。
      ——那么说来听听你想要知道些什么?
      ——你所不为人知的一切。
      ——呵呵,很聪明的问法。只可惜我所不为人知的必定是你无法承受的。不过今天我有兴致回答你三个问题,你可要想好了再问。

      ——一年前辛夜为什么要回来见你?
      ——他想让我放弃追杀你。
      ——你又何故要囚禁他?
      ——他忤逆了他的父亲。
      ——我要见他!
      ——我答应你。

      尤记得那天惊槐说答应我时那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下不安越重。我与惊槐赶了数个日夜的路,终于到了雪涯。这里地处极北,大雪终年不化,天极寒!传说这里有散雪仙子恋人千年未毁的遗骨!
      时隔半年,我终于再一次见到辛夜,他还活着。活在深深的煎熬与痛苦之中。他没有因我的到来而惊讶,我也未因再见而欣喜。有的,反而是深入骨髓的痛与心惊。
      他再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他紧闭着双眼,薄唇紧闭,脸颊因寒冷有些青紫,痛苦弥漫。胸膛缓起慢伏,有着淡淡的呼吸。
      这又怎是憔悴二字可以形容!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对背叛者小小的惩罚罢了。
      ——他是你的孩子。
      ——即使是我父亲我亦不会心慈手软。
      ——你这个恶魔!
      ——我很喜欢这个称谓。

      那天除了微笑在惊槐脸上我没看到任何一丝多余的神情。而最后还半带威胁的对昏迷中的辛夜说了一句令人愤恨的话,难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要继续折磨他吗?既然连生死也不能自己。
      他凑到辛夜耳边说:

      ——我知道你在乎这个丫头,就如我答应你的,只要你一天不死我就不会杀她,不要忘了,这是你我的约定。

      转瞬间冬天已经远去,虽然明白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但我却无时无刻无不在期待他可以回来。我住进了阡冶城府,是辛栎的意思,令人匪疑的是惊槐并没有反对。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羊入虎口,可是毕其攻于一役,除此之外我别无它法!为了替辛夜及父亲报仇,我不得不这么做。况且,黄天不负有心人,这三个月来我发现了诸多惊槐不为人知的秘密,它定会成为助我复仇的有利条件。
      我对辛栎说我想要离开阡冶一段时间,辛栎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便也答应了。我承认我在利用他,但我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整个阡冶中唯有他可以帮我。
      还记得前些日子辛栎让我去普泉寺,他确实是要帮我,无奈我却曲解了他的意思。那些日子我时刻挂念着辛夜,以至于一味的以为他所给的线索也是与辛夜有着某些关联。其实不然。他当时说的是“唯一能为我做的”,这才发现他是让我到普泉寺寻求帮助,在惊槐发现之前离开。无论是西域还是波斯,只要出塞便是惊槐无能为力的地方。
      辛栎护我出城,分别前他说要我尽可能在二十天内赶回。近来惊槐事出繁忙,他虽可帮忙应付,但终也会有个限度。我说我明白,二十天内我一定回来。

      昔日卞梁之于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断壁残垠,荒草绿苔,旷如青坟,举目皆殇。
      再一次到达那处谷缝时我的心中五味陈杂。曾几何时,辛夜还站在这里说要将一切都告诉我,而今答案终究还是要我自己去取。石窟的石门洞干,漆黑的甬道由里向外刮出带着腐臭及霉味的风。而内更是阴恻恻的凉,不禁令人黯然袢伤。

      ——为什么辛夜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因为它就是我的一切。直到我再也无法守护它时,你才有机会得到它的答察。

      事到如今,辛夜你便觉无法守护了吗?还是你本就懦弱,只想给自己一个适当的谎言?!

      在甬道的尽头,我看到了一把剑,一本书,还有一封信。
      信是辛夜一年前我们初到卞梁时便写好的,他说他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一天,他的“病”已入膏盲,无论惊槐出现与否,他都无法再陪我走完余下的路。他说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之前,他要尽他最大努力来结束这于他而言乃二十几年的悲哀。即使希望渺茫,但只要尽力了,此生便也无憾。
      他说二十年前他的出现并非偶然,他不过也只是惊槐精心布置的一颗棋子罢了。只是当年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这颗“棋子”会脱离“棋手”的控制。在懂得江湖的人情事故后,他毅然与他的父亲背道而驰,决定用他的一生来弥补惊槐所犯下的错。
      二十年前惊槐风流成性,不但玷污了我的母亲,还在事情败露后偷盗阡冶城主信物出逃,父亲索涅奉命辑拿却惨遭毒害。辛夜说无论是江湖传言还是忤作验尸皆可以证明父亲索涅是身受巨毒后死于小人剑下。
      他说在他死后我勿必成为天下第一,只有那样我才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我所在乎的人;才可以杀奸人,替父亲索涅报仇雪恨!
      他说这本泛黄的书是父亲,惊槐,削桑等江湖十大高手毕生精华所在;而那柄名唤“龙云”的剑则是父亲生前的佩剑。
      而最后他还说,二十年前对父亲下毒的人,是他!

      ——……只可惜我所不为人知的必定是你无法承受的。

      我想我的确承受不起。
      二十年来他所做的一切,难道单只是为了补偿么?

      ——为什么要成为天下第一?
      ——为什么辛夜自己不做第一?

      ——没有为什么。
      ——使命和必然。

      而今才突然明白,正所谓天下第一不过是你的一个借口,为自己不尽责任所找的措辞!

      ——只有成为天下第一,冰姬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报仇雪恨!

      那么辛夜是要冰姬杀了你么?

      离开卞梁,用了七天时间我终于到达雪涯,本想与辛夜见上一面,但碍于守卫太过森严只得不了了之。一如从前,即使知道是辛夜投毒,但我还是无法恨他。回想当年,辛夜也不过四岁,又怎会懂得太多?上一代的恩怨并不需要下一代来偿还。
      在期限的最后一天,我如期赶回阡冶。辛栎在城外接我,微微的笑,可我在他眼底发现了苦涩,对此我却只能视而不见。他对我付出的感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我不能说破,今生除了辛夜,我的心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所以永远做朋友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惊槐这些日子是越发忙碌,整日里城主府中出入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统一。再后来便不见了这些人出入,甚至连惊槐也时常不在府中。而我则暗中蜇伏,伺机而动!不得不说辛夜不知从哪弄来的秘笈很有用,区区半年,我的武功大有精进。
      辛栎每次见我练武都不忍苦笑,但始终不发一语。

      后来惊槐迁出城主府邸,入住水灵观。辛栎说水灵观是阡冶乃至整个武林中的一大道观。传言惊槐日渐衰老,终惧不胜天力而亡,便信了这无据谣言,企图炼制长生不老灵药。趁辛栎忙碌无暇时我也曾去过那里,只瞧见守卫森如堡垒,飞鸟难入。

      又是一年春至,掐指算来我与辛夜一别也已一年。一年前,江湖逃亡虽苦,但有仍旧可以相依偎。而今却似天各一方,互不相见。一个是生不若死的活死人,而另一个则是为仇恨而活的阶下囚!
      我始终想不通透做为父亲的惊槐怎会如此的狠心,只手便颠覆掉一个鲜活的生命。

      在我满心期待的终结到来那天,我才赫然发现上天给我开了一个多么巨大且讽刺玩笑。

      惊槐又从水灵观迁回了城主府。回来那日,满面喜色。想必是他所忠注炼制的不死之药已有着落。
      我并不想看到他,所以在他回府的那一刻我便出了城府,直到近黄昏时我才回来。
      第二日拂晓,水灵观主与应由一同觐见惊槐,其中应由水持细小青花瓷瓶。我可以想象惊槐在得到“不死药”时会是怎地一副嘴脸,又会怎地迫不急待地吞下那所谓的“灵药”。我曾听说“不死药”炼成需急服,后以内力催化,推血过宫,可觉逍遥入幻。
      小半个时辰后,我目送应由二人离开,我知道我的机会到了。

      然而才入书房,便见惊槐高深莫测的对着我笑,长身而立,大有睥睨天下之意。他说在外蛰伏一夜,难道不累么?对于他的疑问我并不觉惊讶,若是这一夜他都未发现我,那才叫人吃惊。惊槐永远是惊槐,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小看了他。我不答反问,为何不拆穿我?他笑,说是要给我一个机会,杀他的机会。
      他还是那么自信,自持不凡,虚假得可以。

      ——你真的那么自信,我杀不了你?

      ——你武功奇高堪称第一也确实不假。

      ——但是我可以做做某人的弟子。

      ——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

      ——不过这小人也的确难作。

      ——我不及你,惊槐。

      ——知道方才那道士送来的丹叫什么吗?

      ——七星散。夺命三大奇毒之首的七星散,又名,艳绝天下!

      这毒是我昨日黄昏时下的,“灵药”即成,想必那惊槐是大喜过旺,竟放松了对水灵观的守卫,让我有机可趁。天助我亡他,我又何乐而不为?

      ——只可惜……那药……并不是为我而制。

      如此一句,我仿遭雷击。

      惊槐与辛栎快马奔驰在我前方,雷鸣闪电震雨交融却丝毫无阻我们前进。
      在应由之前我们必须赶到雪涯,否则,辛夜危矣!
      我从未想过,事情竟会朝此间这般发展。惊槐说他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我。他说,他历时半年炼出的药,只是为了暂时替辛夜续命而已。那味药,可暂压“裂心”奇毒。

      所谓“裂心”,乃是居三大夺命奇毒之首的巨毒。顾名思意,中者必受万蚁穿心撕裂之苦,以时辰计,每两个时辰发作一次,直至精神崩溃而亡!

      然而辛夜中此毒,已有十年!
      那一年辛夜十六,正是“歃血君”成名江湖那年。而原因,只为那柄名唤“龙云”的剑。

      二十六年前,索涅战死,名剑“龙云”遗失武林,最终落入中原武林第一大敌人——邪教“巫毒门”手中。
      由于少年心性,辛夜在得知“龙云”下落后便孤身潜入“巫毒门”企图夺剑。那一次,辛夜仅凭一人之力便击杀邪教护法二人,而那二人在江湖中也是少见的高手。巫毒门主见自己护法为这区区无名小卒所杀,又岂肯善罢甘休。辛夜盗得宝剑,却不敢就此直奔亓斥。直到卞梁谷那场诛邪一战后,他才敢回来。只是那场战斗极为惨烈,被惊槐引去的武林正派人士与“巫毒门”是两败俱伤,巫毒门主含恨而去。这一场祸端由辛夜挑起,他恨极辛夜,死也不令他人要稳,便在辛夜身上下了“裂心”奇毒。
      十年来辛夜日夜为其所苦,那些缓解毒性的药物也不知服了多少,几千个日日夜夜,可我竟什么也不得知。
      惊槐问我可曾见过辛夜毒发,他说他囚禁辛夜的一个月里,日日见他毒发时生不若死,他几乎想亲自动手了结了他,然而他却咬牙挺过,他说他不能死,他说他还有要保护的人。惊槐说,辛夜这后来的十年几乎是为我而活!
      惊槐还说,这一年里的追杀不过都是做做样子罢了,若他真的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决不可能活着离开亓斥城。他说他只有用我的生死来威胁辛夜活下去,他有他要保护的人,这已是他活着的唯一信念了。

      雪涯仍旧飘雪,未因这季节的变化而改变。
      辛夜仍然阖着双目,微微的呼吸,仿佛就要溶化,融入那一团团白色的水气中一般。
      我轻轻的唤他,没有丝毫反应。
      我们始终来迟了一步,应由已让辛夜用药,所有的错都由我一手筑成。
      惊槐说这是天意,老天要让他走这一遭险棋,是福是祸也要看辛夜自己的造化了。
      他示意辛栎再令辛夜服下一粒被我添加过“七星散”的“解药”,再向他体内度入真气,一连几个时辰惊槐这才停手。
      这的确是一招险棋!以毒攻毒!
      七十年前,江湖曾传言医王谷药王曾用“裂心”救下了一名身中“七星散”的女子的性命。自那时起,江湖便传言,“七星裂心”,互克不稀。意为这奇毒相生相克,可解,已不稀奇。只是传说终归只是传说,又怎可信以为真?

      七星散,又名艳绝天下。无解。中毒者七日之内将如一现的昙花,用生命之血怒放,容可倾城,七日之内必亡!

      但是七天过去,辛夜不仅没有呈现出中毒后的“倾城容颜”,反而连仅有的呼吸也被夺去,身体僵冷。
      辛栎让我早日放手,辛夜也好入土为安。
      可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么?难道上天就真的如此无情?辛夜这一生还没有真正的幸福过,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呢?我看着他,不觉朗流满面。

      ——辛夜,我是冰姬,睁眼看看我好吗?我想你了。

      ——辛夜,你是在生冰姬的气对不对?因为我任性,因为我不听你的话,没有好好练剑,所以你生气了对不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只要你睁开眼睛,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辛夜,别睡了,别睡了好吗?这里很冷,冰姬很冷。冰姬求你,我们离开这里。

      ——辛夜,你不理我,冰姬的心很痛,很痛,你知道吗?

      ——辛夜……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爱你,你不能就这样抛下冰姬,辛夜……

      ——辛夜……我……爱……你……

      一年后。亓斥城。

      这一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再无去处只得回了亓斥城。一年前我误杀了辛夜,为了逃避这个于我而言残酷至极的现实,我只能不断的迁徒,我想忘记那些令人心伤的记忆,我背负不起。但是走得越远,思念越深,我始终忘不掉那个为我付出了他全部的男子。于是,历经一年后我不得不回到这梦与希望,悲剧与罪恶一同开始的地方。
      一年前,我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其实,无论是谁,我们一直都错怪了惊槐。
      二十六年前,是父亲索涅一手制造了他最终的结局,走向毁灭。这怨不得谁。
      被称作小人的人不一定是真正的小人,而那些卑鄙到了极致的人反而成了君子。父亲索涅便是属后者。请原谅我的不孝,因为我竟这样评价我的父亲。但我也只是站在中立者的位置上来陈述一件事实。
      我出身那年,父亲与武林公敌“巫毒门”暗中勾结,企图夺取武林盟主即阡冶城主之位。但不料百密必有一疏,他们的计划被惊槐得知。惊槐是落魄的世家公子,生性顽劣,不务正业,只因是难得的武学奇才才被上任阡冶城主纳为弟子,因此他在江湖上的口碑并不好。父亲平日便视惊槐为眼中钉,如今更是气恨,为了保住他君子之称,便一次次设计陷害惊槐。同时还假传谣言,惊槐灭绝人性,□□玷污他的妻子我的母亲,弄得他声名狼藉。再后来父亲又监守自盗,偷了城主信物顺理成章嫁祸惊槐。惊槐被逼走投无路,只得提前下手。让辛夜下毒。他这一招也无疑是一步险棋。母亲与辛夜的母亲同出一师,感情甚好。辛夜母亲在辛夜两岁那年逝后辛夜一直由母亲抚养,虽然母亲爱他如亲子,也难免父亲不会提防。然而这场赌局还是惊槐险胜,或许这是天意。
      父亲死后,惊槐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出于弥补便将辛夜送到了母亲身边。他让辛夜有机会便说服母亲回阡冶,只是阴差阳错,少年辛夜误信江湖馋言,导致父子反目成仇。
      我并没有怀疑过事情的真假,何况近些日子江湖也已开始传言,父亲索涅伪善欺人,曾几度与邪教妖人狼狈为奸!

      回到阡冶第二天,我见到了辛栎。他说他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我说回来了又怎样,有些事是过去了便再也无法挽回。
      辛栎问我是否还未忘记辛夜。我说是爱又怎能说忘便忘。辛栎听后故作苦恼的说原来他还是没有希望。我说倘若没有辛夜或许我会爱上他,只可惜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假设。
      其实我从未曾想过在辛夜死后的某一天我还可以如此从容的与他人谈论起他。辛栎说那是因为辛夜在我心中其实并未死去。最后辛栎还说他就要成亲了,希望我可以去阡冶一次。我问他什么时候,他说就在三天后。

      阡冶城一层未变。一年前惊槐将城主位传予辛栎后便独自隐世,说要退出江湖。我很敬佩他,为辛夜有如此的父亲而欣喜。他是一个很伟大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甘心背负起所有的骂名。
      我不知道辛栎到底在想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没有要成亲,没有哪个新郎的眼中会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我说我想见见那个女子,辛栎却说什么也不肯,只道是时候到了我自会见到她。
      第二天府中才张灯结彩,布置新房,整个城府都笼罩在了喜气之中,只有我的心中忐忑。辛栎的新娘到底是谁?!
      晚膳之后辛栎让我同他去看新房,新房很美,看得我满目的鲜红。这辛福到让人绝望的颜色使我的心口生疼。今生,我是再也没有成为他的新娘。
      我转身,不愿再多留片刻。辛栎却不许我走,他看着我,神色凄迷。他说,辛夜已经走了,为什么不给他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呢。我说辛栎别闹。可他握我的手却越来越紧。他说冰姬,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留住你。当我觉不妙时已被他深深的禁锢在怀里,在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我听到他失神的叹息。他说,明天我将是这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可是强求所得,又何来幸福?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外面人声嘲杂,可我却意乱心烦。我不能嫁给辛栎,我不希望自己恨他一世。在喜婆高喊吉时已到的刹那我苍惶推开那一扇木门,那一刻,我不得不失神在那一片鲜红之中,再也不愿挪动一步。
      他站在阳光下,站在漫天鲜红的喜气之中,看着我,微微的笑。二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见他不带任何杂质的笑,纯洁如初。我不由得热泪盈眶。如辛栎所言,我的确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他说:冰姬,你终于回来了。

      后记:

      当所有的真相都浮出水面后,辛夜终于得已释怀。我们终于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生活,从此不闻不问江湖。
      成亲后我问辛夜那天不是已经确定死亡了吗?为何他还可以“复活”?他调侃我说是我的哭声惊动了阎王爷,阎王听了不敢留他,无奈只得送他还阳。而事实则是因为两味奇毒相克消损,加之“裂心”解毒丸的药效才造成了他身体的假死。他说当他醒来时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一是好奇他竟然还活着,二则因为他发现自己竟被封进了棺材。他说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一点声响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还活着。我笑说没有将他活埋他就应去求神拜佛。他却恨恨的看着我说托了我的福才会出现此等闹剧。我自知理亏也不再同他“理论”。
      我问他为什么这一年里不去找我。他说因为他知道有朝一日我定会回来。他说他还要给我一个惩罚,因为我的不辞而别,于是才有了后来与辛栎联手上演了的这一出“强娶”的“好戏”。
      明天我们又要再一次回阡冶,辛栎来信说他找到了一个比我适合作他妻子百倍的人,他还让我别怀疑事情的真假。我不由得笑着抱怨,若这一次还是假的,恐怕与他拼命的就不只是我一人了。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在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之后,故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只有亲身体验过破镜重圆后的喜悦,才能彻底领悟其间的深意何在。但凡诸事有很多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高鹜远,贪心不足往往适得其反。正所谓知足者常乐,所以安于现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只要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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