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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5W字已完结】

      “我们离婚吧。”

      我的手指在消息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谁能想到,我用了一天从坚定的不婚主义到结婚,这还没过一个纪念日就又要离婚了。

      人就是那么反复无常。

      1

      我,荆戈,33岁,正式脱离贵族身份迈入已婚籍。

      原本我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但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咳咳,开个玩笑。

      事情还要从那天说起,我正坐在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馆发呆,背后一对男女的交谈自动飘入我的耳朵,我被迫当上了吃瓜群众。

      “是学区房吗?”

      “不是。”

      “打算什么时候买车?”

      “不打算。”

      “计划什么时候要孩子,一胎还是二胎?”

      “没计划。”

      ……

      女人明显带上了火气,“什么都没考虑好,那你今天还说是以结婚为目的来相亲?”

      “我的目的是结婚,两个人因为法律保护的契约在一起,仅此而已。”

      “那祝你早日找到愿意跟你结婚的那个人。”

      我身边顿时刮过一阵风,还带着浓郁的香水味,香是香,就是闻久了稍微有些闷。

      看见女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突然想见见背后的男子,我好像……隐约摸到了些模糊话语的边。

      我站起身,假装低头整理包包,被头发稍稍挡住的眼却时不时地偷瞄。

      长得好看就谈谈,不和眼缘就拜拜。

      啧,谁叫我是一条颜狗。

      但不管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帅哥。

      我的社交牛逼症霎时间就犯了。

      嘴角勾起弧度合适的微笑,径直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他只看了我一眼,没太惊讶,像是在等着我主动说明来意。

      “你好,我想,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谈下去。”

      接下来,我成功得到了他的身份信息。

      段易,与我同岁,C大本科毕业,市中心有套房,目前在一家很有名的公司工作,年薪几十万。

      这个对象各方面都完美符合我要求。家庭、学历、外貌条件几乎相当,相处起来没什么距离。

      当然,这些只是锦上添花,真正让我心动的是他的结婚理念,简单点说就是两个人的合法同居,狭义上的结婚。

      他拿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合约初稿,前面相亲的几个都没坚持到看见合约这一步就被他的惊人之语劝退。

      第一条:双方虽冠以夫妻之名,但无须行夫妻之实

      第二条:婚姻有效期内双方需遵守最基本道德规范,忠诚于伴侣

      ……

      第五十一条:在对方工作时室内尽量保持安静

      第五十二条:任意一方有应对家人、亲戚、朋友等需要时,另一方应积极配合

      ……

      第九十九条:两人需保持婚姻关系直至一方或双方死亡

      最后一条还大字加粗了。

      “如果对哪条合约有疑问或者意见,欢迎交流和补充。”

      我一行行地看下去,合约小到家务分担大到财产分割,非常细节,越看越满意,朝他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严谨!”

      “那行,合约我加上名字后再正式签订。”

      “不过,”我将合约递还给他,摆出一副很疑惑的模样盯上他的眼睛,“如果这期间遇到‘真爱’怎么办?”

      他被问得噎住片刻,随后坦然道:“我没考虑过,因为这个假设本就不可能存在。”

      “不可能存在……”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右手食指在木桌上轻点,白瓷杯里的黑咖啡已经凉透,明快的轻音乐舒展着神经。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即使它的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就算当下它的不可能性达到了一,也难保不会在以后的时间里被完全推翻。”

      “理论上是,但情感属于主观范畴,不是不可控力。”

      段易斩钉截铁地说完,脸上带着自信的从容。

      “我这辈子只结一次婚,在伴侣方面,我希望能是和我走完一生的人。”

      瞧瞧,多么美好的情话,热恋中的山盟海誓不过如此。可两个当事人都知道,这里面没掺杂一丝感情,仅仅是个合作罢了。

      让我下定决心结婚的,也恰恰是他这个态度。控得住自己感情,意味着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纠纷,不管对内对外都简简单单。

      婚姻嘛,不就是搭伙过日子。

      谁先死,剩下的人就负责收尸。

      在互证身份排除是骗子的几率后,红本本没多久就到了手里。

      我笑着对他说:“以后请多多指教,老公。”

      他听到“老公”这个词时明显愣了一下,看不出喜怒,但也接下了我的话。

      “嗯。”

      2

      蓉城的房价都在双方承受范围之内,我们一人一半资金全款买了套房,装修、家具等一气呵成。

      疫情原因办婚礼有些麻烦,正合我意,省时省力,线上通了个知就完事儿。

      新房施工时我们还是各回各家,想到什么就微信讨论,倒还聊得不错,他能很快领会我的想法,对他的意见我也会认真考虑。

      两人都在磨合,试探对方的底线寻找到相处的平衡,努力让自己以后过得舒服。

      我把对他的所有备注都改成了“老公”,名正言顺。

      时刻提醒自己,我也是结了婚的人了!

      但我没想到,合法同居第一天就看见我这个稳重严谨的老公在客厅上蹿下跳。

      这是什么……晨间运动吗?

      我靠在门边,伸了个懒腰,眼神茫然地看着他。

      三百度的近视只看见一个男人在到处的晃,模糊的轮廓拉出残影。眼睛微眯,看清了一秒他脸上的慌乱。

      “怎么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莫不是后面有鬼在追?其实我老公从小就有一双不为人知的阴阳眼然后在各种离奇古怪的事中艰难长大,算命高人说他必须要结婚……

      哈哈哈哈哈哈

      下本小说有灵感了欧耶!

      想象力的发散就在一瞬间,他磕磕巴巴的话将我从天马行空拉回现实——

      “蟑蟑蟑蟑蟑蟑蟑蟑螂!!!”

      “!”

      我大为震惊,想都没想就马上缩回了自己房间,他颤抖的声线透露出一丝绝望。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笑话!

      我荆戈是那种人吗?!

      抄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好冲出房门,精准地找到了蟑螂的藏身之处后一纸杯扣上去,罩得死死的。

      不紧不慢地吩咐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段易给我撕了一张纸,他递过来时手都还是抖的。

      合住杯口后,我把蟑螂端起来,好笑地看向他。

      段易的视线移到我手上时狠狠地震动了几下,眼神惊疑不定。

      “请问这位先生,你打算如何处置它?”

      他咽了咽唾沫,“丢、丢远点。”

      等我处理好后,他还是不放心地朝我瞥了瞥,反复确认蟑螂已经被消灭干净,才闪躲着视线试图逃避与我的对视。

      哎,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害怕的东西,我又不会嘲笑他。

      很快做好两人份的三明治和热牛奶,安静地吃完后段易去上班,我就宅在家码字,和没结婚前的生活相差无几。

      我是一名全职作者,熬过了恰饭的疯狂时期,现在写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

      跟风写过套路小言,写过暗黑的浪漫幻想,写过梦境中的恐怖故事,也耐心打磨出了不受欢迎的抽象品……

      我是个不长情的人,每次靠着三分钟热度可怜地支撑,写作是这样,现实中也是这样,这不,一昏头就把自己嫁了吗?

      路都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后不后悔,就像上学时期那些黑历史一样,虽然回忆起来让人想马上收拾包袱逃离星球,但对那个愚蠢的自己也不是不可容忍。当然,这里面有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情绪在,经历就是过去,即便是同一个人,也无法做到和前一秒的自己完全感同身受。

      就算假期最后一天赶作业的那个晚上再如何焦灼,之后也只会付之一笑。事情的进行时是最可怕的,比沉重的过去时和茫然的将来时更为恐怖,哪怕我现在只是简单地啃个苹果。

      翻看到老爸那条旅游随记的朋友圈点了个赞,我的手指总是习惯性地给别人点赞,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点好了。幸好我的交际圈很窄。

      我懒得去考虑这个行为属于外界的潜移默化还是我的根深蒂固,说明得了什么呢?深究的尽头是无意义。

      老爸老妈是被我忽悠出去的,我贴心地考虑到,可能我结婚这个消息会让他们一下子难以接受,两下子应该就缓冲好了。

      打我有不婚主义的想法时就给他们做着心理预设,他们也开明得很,只说一切随我,别把自己弄成乞丐就行。

      可我每次总觉得老妈的眼神里多了些“我还是太年轻”的意味,惯会引用萧伯纳的那句名言——

      “想结婚的就去结婚,想单身就维持单身,反正到最后你们都会后悔。”

      开玩笑,我荆某才不会后悔!

      就现在这状态,单身和结婚兼得。

      啧,我真是小机灵鬼。

      3

      段易的存在感还是挺强的,毕竟我很吃那个颜值。

      整个人清爽干净,三十多岁的男人还保留着一份少年感,那张脸虽不说惊天动地吧,穿上校服也可以在小姑娘面前装个学长了。

      还越看越有味道,属实耐看型。

      下本书的男主又有素材了。

      我这天码字码到中途电脑突然抽疯,暴脾气上来瞎按了一通,在我这儿是彻底无可救药了,一个激灵想起文档还没保存差点儿心肌梗塞。

      我露出一个哭脸,双手把电脑捧到他面前,“段大侠,请救小的一命!”

      段易的专业就是这个,我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操作,三下五除二就完美解决。虽然我看不懂,但不妨碍我对未知领域的崇拜。

      那双修长的手在键盘上跳动,真是一种视觉享受。

      “厉害啊老公!”

      我两眼毫不掩饰地冒着星星,绝对真心实意的夸奖。

      视线与我对上不到一秒他就快速地挪开,面上没有掀起一点儿波澜,只是一个低沉的音节滚过喉咙,“嗯。”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本来想说以后家里的蟑螂都被我承包了,但转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万一段易在这上面有什么很强烈的自尊心无意冒犯到他就不好了。

      前几天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上班,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周末。

      我缩在沙发上看着段易的后脑勺,头发还挺多,根据工作量估算着他什么时候秃。

      绝对不行!

      世界不能再失去一个帅哥。

      我马上拿出手机研究哪款洗发水好用,以前我自己是真没担心过这个,甚至一度因为发量太多而烦恼。

      有次看中一个银色的马尾夹子,买家秀也展示出了夹子固定住头发的精美感,我兴冲冲地下了单,收到货后怀疑了一把人生,怎么我的头发就不听使唤呢?!

      嘿嘿,好像误入凡尔赛宫了。

      段易的口味偏淡,我嗜辣,不过只要好吃在我这里就不存在任何原则。

      今天该段易进厨房表演了,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些期待他的手艺,论吃,我是专业的。

      年纪大了,我也注意着减少一些重口,这玩意儿过瘾是过瘾,但不仅长痘还伤胃。好家伙,里外都损完了。

      我是不太关心自己死得早或晚,前提要在父母之后,要是我先走了,他们会难过的,我也放不下心。父母是我生命里仅在意的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自己的凉薄性情了解得愈发深刻。好像没有哪件事是一直坚持到底的,热度冷却,寡然无味。

      小学时无师自通了画画,像模像样的在班上还挺受欢迎,但我不能确定是因为我真的画得好还是当时大家的鉴赏能力尚未成熟。承蒙周围同学的热捧,我有了自己是个绘画天才的错觉,天天画,见什么画什么,满腔热情。

      但我后来只不小心忘了它一天,就把它永远地忘掉了,偶尔回忆起来连遗憾都不曾有。不,它甚至连回忆的一席之地都无。

      更小的时候,记得妈妈养过小鸭子,稚嫩的翅膀还缩在绒毛里,踩着小脚脚左摇右晃,可爱得把人心都软化了。

      我享受把小小一只抱在怀里的感觉,它只需要乖顺地躺在我怀里,什么也不用做,我就会细心地为它遮风挡雨,夏热扇风,冬寒添衣。

      那时候,我觉得我多善良啊,没有比我对它再好的了。

      它长得很快,几天不见就变了一个样,我不能再将它抱起来,它瞧上去也一点都不可爱,陌生极了,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暗中调换过。

      我明白了,我不是真的喜欢它。

      怪癖作祟而已,自始至终都是用廉价的关爱来满足自己私欲。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宠物,遇见只有避之不及。读大学时宿舍区常见猫,总能引发一堆人围观拍照,开心地逗弄着,就算得不到理睬。我只会一步不停地从旁边快速走过。按照某些评判标准,我这种应该归为“没有爱心”的一类。

      幸好段易也不养宠物。其实他养不养都无所谓,只要没打扰到让我生出厌烦心理。

      我的厨艺只能说是及格,不好不坏。但段易露的这一手让我以为走进了饭店,就一个番茄炒蛋都做得比我的高几个档次。

      蛋煎得细嫩,吸饱了调料,融入了番茄的些微酸甜,火候把握得很好,汤汁浓郁。

      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味蕾的极致享受让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有效控制,他像看傻子一样淡漠地看着我手舞足蹈。

      “呜呜呜呜……”

      我瞬间就哭了出来。

      这是什么神仙福气!

      竟然娶到,哦不,嫁到这么一个人,他做的饭好好吃啊呜呜呜……

      男人,你成功地抓住了我的胃。

      4.

      段易斟酌一番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我又哭又笑,“好吃!!!”

      接下来狂吹了他一顿彩虹屁,没收任何人钱,纯粹发自良心,当场入坑段易的厨艺。

      他的表情有些呆滞,长又密的两扇鸦羽颤了颤,眉眼温顺。

      “哦。”

      良久,他才又憋出来一个字,之后就不再说话,只顾着闷头吃饭,文文静静的,和我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哽咽道:“人活着,不就为了这口吃的。”起身添了第二碗饭。

      这时他才有空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平淡的目光跟随着我的背影,像极了读书时老师课讲到一半请完假的同学陡然走进教室,全班大部分的视线都要等人家坐到位置上后方才收回。

      也不知道脑壳里在想什么。

      吃完饭后,坐在沙发上,他时不时地看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倒是说啊!

      我嘴角牵起一抹善解人意的笑,“怎么了?”

      “明天我有个同学聚会,你有空吗?这个不想去也没关系。”他认真地询问着我的意愿。

      “去啊!”

      我不假思索,一口答应。反正我也是个闲人,时间很灵活,何况合约第五十二条还写着。

      刚才那顿饭吃得身心愉悦,正是热情高涨时,我这人大多数凭心情做事,情绪一上头就容易说些疯话。

      “你对我明天的形象有什么要求吗?是艳压四方气场全开还是安静地跟在你身边?”

      我无比积极地配合,毕竞第一次面对老公的交际圈,对未知的事物我总是乐于挑战。

      再为我的敬业精神点个赞。

      段易低头轻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尬的。

      “按正常来就行。”

      “OK。”

      我比了个手势,语调上扬,脑海中已经自动浮现出了我的衣柜,开始筛选合适的行装。

      “对了,到场的有没有你前女友?或者曾经要是有过情感纠葛的话,给我点准备?”

      他愣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有些慌。

      害,瞧我这嘴,万一戳到人家伤心事怎么办?!可能涉及到了隐私问题,我干笑了两声圆场,“我、我就随机应变了哈。”

      赶紧转移话题,“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

      “哦。”

      “我没有前女友。”他垂下眼帘,平静道。

      “嗯?你说什么?”

      我专心地挑着衣服,没带眼镜听力也有些下降,模模糊糊的一团字符飘过耳畔,反应过来后看向他。

      这次,他没有任何闪躲地直视着我的眼睛,脸色自然大方,眉目舒展,启唇复述了一遍,“我没有前女友。”

      “哦。”

      我镇定地点了点头,稳如老狗,实则内心疯狂甩着弹幕:

      这男人三十几了不会真没谈过恋爱吧?!

      我这是碰上了什么珍稀物种?

      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的嘴

      逗我开心?没必要,真没必要……

      我好慌我好方

      他好笑地盯着我,像要看穿我内心似的,嘴角勾出自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大弧度。

      我这下才注意到,他眼尾处有颗泪痣,在笑容上摇曳生姿。

      妈呀!

      心动一秒钟。

      转瞬间,他脸上难得的笑又消失了,皱着眉头质问道:“荆小姐,合约第二条,忠诚于伴侣。看来你对我的信任度还有待提高。”

      “明白。”

      “我只是不想在这方面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明白。”

      我一派郑重地应着。

      “以防万一,荆小姐有过什么复杂的情感经历也可率先告知一声,面对突发情况我也好有心理准备。”

      “段先生,看来你对我的信任度还有待提高。”我照搬他刚才的话。

      两双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对上,谁也没挪开视线,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下一刻,我脑子才转过来,这家伙该不会在套我话吧!?

      随即心情马上平复,无所谓了,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机密,值不了几个钱。

      我兴致缺缺地回了房间,抱起电脑继续码字,眼下这本书已接近尾声。

      把主角写死吧,我想。

      唉,不是我非要这样,是前面的铺垫就不允许活啊!

      好吧,我承认,这一开始设定的就是悲剧。
      5

      我打开门的时候飞快地捕捉到了段易眼里的惊艳之色。

      虚荣心得到了一点点满足。

      害,小意思啦。

      “走了吗?”我装模作样地问道。

      他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两片蝶翼般的睫毛扇啊扇,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了蝴蝶效应。

      挽着他的胳膊出了门,打车到达目的地。

      看到一张张闪过的陌生面孔感觉还真是……好陌生啊。

      这顿晚餐上并没有什么老情人,也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只有随处可见的人情世故。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交际,却应付得无比自然,仿佛这是一项与生俱来的本领,自己都渍渍称奇。

      我习惯了笑,礼貌的、癫狂的、讽刺的……简直易如反掌。

      别人暗中损我的时候我以笑回敬,将棉花里的针笑眯眯地推回去;别人夸我的时候我也是笑,自恋地一律当做真话接下;别人在我面前高人一等地炫耀时我还是笑,用我的短浅和无知很好地让其闭了嘴。

      其实我有时还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琢磨一边感叹世界的奇妙,越想越有意思。

      没忍住,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段易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你笑什么?”

      “想笑就笑了。”我挑眉道。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山,一顿饭的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边喝了酒的昏黄灯光打着瞌睡,引得几只小蛾子上下飞。

      晚风有些凉,我裹紧外套保存温暖,抬手扒拉了下乱动的头发。

      感觉肚子里有些空虚,饿得难受,今天本就是奔着去蹭饭的,没想到面前全是些我不爱吃的菜。周围人光顾着喝酒、敬酒、追忆往昔,我也不好意思转桌,尽量减弱存在感,就着几口菜吃了一个世纪。

      失策失策。

      段易没有问我关于聚会感受之类的蠢问题,可能是一致地觉得无聊。

      他刚才不免也碰了些酒,脸颊染上点点微醺的酡红,晕着暗橘色的光。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眼里散落着几处星芒。

      卒然的出声打破沉寂,但谁也没产生意外的情绪,一切都刚好,水到渠成。

      婚前我就知道,段易父母离异各自重组了家庭。

      谁也不想带上他这个多余出来的,他在推推搡搡中长大,所有人、所有事都催促着他独立。

      “然后我就无家可归了。”

      他的眼圈慢慢泛红,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裹上了一层晶亮的水,热热的,在柔光中颤抖。

      我并不擅长安慰人,只能静静地听他倾诉。

      又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在我这里,没有离婚。”

      段易灼热的目光直白地落到我眼底,我探访了那里面的暗潮。最终,种种皆化为平静。

      步子早在不知不觉中放慢,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靠双腿走回家。

      微弱的咕噜声刮在肚皮,饿意更汹涌了。

      就近有个地铁口,不作多想便抬脚走了进去,拿出手机几下理清路线后就上了车。运气很好地错开了高峰时段,有空位能坐。

      段易说有些晕,我就让他靠在我肩上睡一会儿。

      不多时,一道甜得腻死人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姐姐~”

      我去,这在喊谁?就像对着我耳朵说的一样。我偏过头,一个戴着口罩的小男生正用他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盲猜不超过二十岁。

      “姐姐~”他讨好地摆了摆手。

      “!”

      虽然我是长得比较好看,但现在的年轻人竟胆大如斯!

      把我肩上的段易当空气?!

      虽然这货睡着了。

      我不理解。可能我确实已经老了。

      “姐姐~”他又喊了一声,“你用过某宝特价版没有?”

      “……”

      我连拒绝给联系方式的理由都想好了结果就这?

      就这???

      某宝是给了你多少钱?

      我冷漠脸:“没用过。”

      “那姐姐你看一下嘛,就是这个,下载花不了几分钟的~”

      “不好意思啊,手机没电了。”

      他哀求道:“哎呦~姐姐,你这一听就是哄人嘛~拜托拜托了。”

      我面不改色,“真没电了。”

      他又说了几句,见我心如磐石实在不为所动,声音渐渐小了,瞧着没了希望便起身去寻找下一位好心人。

      走了没几步,他还不死心地朝我望了一眼,我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对面的暗黑色玻璃。

      段易悄悄睁开眼睛,视线向那个男生投去,男生像是接到了警告,转身走得飞快。

      画面里映得一清二楚,段易又阖上眼皮,面带微笑。

      呦,没睡着呢?

      6

      回到家,从房间里洗完澡出来看见段易在吃泡面。

      看来他今晚也没吃饱?

      不过卤香的,实属没味儿。

      我还是喜欢酸辣。

      我套着老年宽松款的睡衣睡裤,毛巾把湿发定定裹住,头使劲甩几圈毛巾也不会掉。

      “少吃点泡面,对身体不好。”

      我好心地提醒他,又惊觉自己越来越向当初劝我别吃辣条的老妈靠拢。

      年纪大了,要注意养生,保持良好的生活习惯。

      “哦。”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像是那点儿酒还没醒,又埋头喝了口汤。

      以我多年的敷衍经验来看,这个“哦”约等于“下次还要”。

      “叮咚——”

      门铃响了。

      我趿拉着拖鞋开门笑脸相迎,“谢谢。”

      心满意足地把我的外卖放到桌上,一层一层富有仪式感地打开。

      “你买的什么?”

      我得意极了,“烧烤。”

      段易发懵般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所剩无几的面汤,眼神里透露着一股子茫然。

      我慢条斯理地把商家送的桌布展开铺好,再小心地握住竹签,撕开上面的锡纸。

      厚厚的红辣椒盖在菜上,绿色葱花点缀,香气四溢。

      段易瞪大眼睛,歪着头,脸上写满了“我不理解”。

      被盯得不好意思,我违心地说道:“来点儿?”

      “好。”

      他眼角那颗泪痣都生动起来了。

      “……”

      肉痛地分了一半签子给他,呜呜呜我是什么人间小天使,被自己感动哭了。

      他边吃边说:“林方在出版社工作,以后你们可能遇得上。”

      “?”

      我攥着一把竹签,疑惑出声:“林方是谁?”

      “就今晚上坐你旁边那个男的。”他耐心地解释道,“你们不是还聊得挺欢的吗?”

      “哦。”是有这么个人,但名字和样貌我转眼就全忘了。

      “我这不是为了不掉你面子吗?”

      出门在外,夫妻荣辱一体。

      “你们的工作应该还挺相似的吧?都是和文字打交道。”

      我怀疑这人又在套我话,“你一天不也和文字打交道?”

      我承认,我在抬杠。

      他不甚在意地换了话题,“你有驾照吗?”

      “没有,不想考。”

      公共交通多香啊。

      “那有点儿难办。”他自言自语。

      “你打算干嘛?”

      “考虑买辆车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事?他跟人相亲的时候不是说不打算买车吗?

      “我想着家里有车的话以后出门可能方便一点,没那么多事儿。”

      比如?指的什么?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默了几秒,道:“买的话你当司机。”

      他脸上浮现出挣扎,抿着被辣得艳丽的唇,片刻,放开了纠结的神情。

      “那我们还是环保出行吧。”

      说话间,桌上的烧烤已所剩无几,光秃秃的竹签被废弃在一边。

      “你为什么跟我结婚?”他偏过头看向我。

      “因为我孤独啊。”

      我解决完最后一串,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拿着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泡沫保温袋,随口答道。

      天地良心,我说的是真话。

      一边对孤独乐在其中,一边又打破舒适圈。

      他倒没表现出什么诧异,最近的相处中也慢慢摸到了些我的性格。

      我大大方方展示出来的。

      “只要有个人在旁边陪着我,那什么级别的恐怖片都不在话下。”

      他翘起嘴角,受宠若惊道:“我的安全感这么足啊?”

      “不,只要是个人。”

      我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或者是只狗也行,可我不养宠物。

      他保持着龟裂的笑,实在撑不住了,假面碎片一块一块地掉。在彻底暴露真面目前低下头,敛去眸子里的复杂神色。

      平白有些落寞。

      “其实我以前没考虑过结婚。”我抽出几张纸擦了嘴巴,“在遇见你的前一秒我都还奉行不婚主义。”

      我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继续说着:“你的结婚想法很有意思。而且,以后再上点儿岁数的时候,要是我哪天突然死了也有人给我收尸。”

      我果然不擅长安慰人。

      一开口就收不住地说些疯话,说完自己都觉得渗人极了。

      “那么相信我?”

      他指的是我们认识当天就领证。

      “不,我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不在乎他是否介意我的厚颜无耻。

      他哑然失笑,手指搭在眼睛上揉了揉,嘴角咧开到最大弧度。

      “现在还是吗?不婚主义者?”

      我顿住半晌,笃定道:“是。”

      7

      我已经彻底拜倒在段易的厨艺之下。

      外卖什么的通通不香了。

      每次吃饭前都要感叹我的幸运,啊!人生无憾!

      不过饭场得意,书场失意。

      最近我的故事遇到瓶颈了,反复删删改改,愣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想起老爸的朋友圈,寻思着也出去转转找灵感。

      在全国地图上搜索着目的地,确定了西部一座雪山。说走就走,反正我自由职业又不赶假期凑热闹。

      段易下班回来就看到客厅里收好的行李箱,问:“你要去哪儿吗?”

      “旅游,爬山。”

      我雀跃地回答着他,语调是止不住的欢喜。

      “你一个人?”

      “嗯。”

      “哦。”

      他知道后就回了房间,我核实完所需物品便开始规划行程,正打算订票时段易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漂亮独身女子出门旅游的安全问题#链接?http://*&???

      我:→_→

      老公:#爬山需谨慎#链接?http://*▲

      老公:#道路交通安全注意事项#链接?http://*?

      老公:#景区高价消费曝光#链接?http://*??¥

      我:……so?

      老公: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

      我:好的,收到

      老公:出门不比家里,陌生人太多了,多注意周围环境,不要一直低头看手机

      我:明白

      老公:身边多带个人也好

      我:确实

      我:可我不想跟团,难道要去打扰我爸妈的二人世界?(沉思)

      老公:……

      老公:你选的目的地是哪儿?

      我:苍岭雪山

      老公:哦

      老公:我读大学时还想过去那儿的,不过没去成

      我:哦

      老公:上班太忙没时间,假期又是人看人

      我:可怜你一秒钟

      老公:不过我倒是还存着一年的假

      老公:你很喜欢旅游吗?

      我:喜欢

      唉,我看着手机屏幕叹气。

      看他那么坚持,就顺带把他也捎上吧。

      绿皮火车穿行在高原上,天空是浓郁的蓝,与吊着的成片白云清晰地割裂开来。

      土地贫瘠,植被荒芜。

      从高架桥望下去,一群黑色的牛埋首在黄绿地间填腹。浓云坠落在淡褐色的山,给它头顶蒙上一层青黑的阴影。

      河水流淌着绚丽的翡翠绿,远处的冰雪渐渐入眼。

      跟随人流下了车,提着行李箱打算入住山下的民宿,旅途劳顿,第二天再去爬山。

      没想到,刚到地方就被段易带着到处乱转,差点转成失踪人口。

      我就想偷个查找路线的懒,结果……最后还是靠我,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目的地。

      联系他以往的种种行为,我严肃地问道:“段易,你是不是路痴?”

      段易:“……”

      得,默认了。

      –

      我大口喘着粗气,呼吸间都是白茫茫的雾。风很大,空气几乎要冻成冰。

      “需要给你拍照吗?”

      “不用。”

      我不怎么喜欢拍照,我需要的不是死气沉沉的景物,而是那瞬间它带给我的感受,触及心灵的感受。

      “照片抓的是眼睛,当下震撼的,是心。”

      云雾缭绕,裸露的山脊如刀刃般锋利,纵深的沟壑磅礴坚毅,连同白洁的雪都带着凛冽。

      宏伟壮阔的山脉连绵起伏,亿万年的风霜覆盖,它依然耸峙。

      猎猎作响的寒风拍打着耳畔,脚下是望而生畏的巨兽谷底。

      扶着栏杆眺望,极致的感受在心里横冲直撞。

      “You jump,I jump!”

      旁边一对年轻小情侣嬉笑着,把大海的浪漫搬到雪山。

      “要是我死了,你不要找别人好不好,至少不要马上。”

      在这样的环境下情绪容易敏感,女生说着都带上了哭腔,男生一把将她搂住细声细语地安慰。

      我突然来了兴趣,转头问段易,“如果你是杰克,看到露丝活下来后嫁人生子,作何感想?”

      如果段易真没谈过恋爱,那这个问题着实为难他了。

      他挠了挠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吗?这种假设性问题对我而言就无意义。我不是杰克,永远不会有他的经历,不管我怎么想,也都与他无关,与他们的故事无关。既然无关,我就没资格去置喙。”

      他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被冷风绞成一绺一绺的遮盖住眉眼。

      “也对。”我轻声说道。

      小时候我还为露丝的结局感到惊讶,人生中出现过那么浓墨重彩的人,又怎么会与他人结合。

      可我倒回去看,或许一开始关注点就错了。

      她自始至终,想要追求的都是自由,而不是一个杰克。杰克是给予自由的媒介。

      杰克死了,露丝从他那儿得到的自由永存。

      我沉思着,段易的下一句话飘过耳畔:

      “我想,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人。”

      8

      救命!

      这男人怎么蛊起来了?!

      出去旅游了一趟难道就释放出了压抑多年的天性?

      我不理解。

      段易穿了件黑色缎面衬衫,松垮垮的,走路带风,一小块精瘦的胸膛若隐若现,上方是性感的喉结,唇色糜丽,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种比直接脱光更有诱惑好吗?!

      我怀疑这人在勾引我,但我没有证据。

      我赶紧抹了把嘴角,口水流出来就太丢人现眼了。

      呜呜呜~

      这是我的老公,我可以天天看。

      我拿出了我的毕生所学,所有绝美的词藻狂甩出去,愣是把他一个形象高冷的人夸得面红耳热。

      他终于先受不了了过来捂住我的嘴,“好了好了。”

      我无比气愤,把他的手扯开,“长得帅还不让人夸了?!”

      成功地让他脸色又红了一个度。

      我心情大好,当场决定拉着他出去吃火锅。

      段易:“?”

      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了火锅店里。

      我大气地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锅底你看看是要菌汤鸳鸯还是番茄。”

      效率很高,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满满一大桌。

      两人中间隔着腾起的轻薄水汽,看他明明不能吃辣还往红锅里涮,我的嘲笑毫不掩饰。

      辣椒简直就是最好的口红,染色无比自然,艳得滴血。

      我已经吃不过来了,没时间说话,只管埋头干饭,毛肚、牛肉、鹅肠……人活着,不就为了这口吃的!

      我从菌汤锅里捞出了一片藕。

      没人比我更懂养生。

      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四肢,毕竟出门在外,要脸。

      死吃海喝的结果就是我全程只有扶着段易才能走路。

      火锅店离家有一个地铁站的距离,我们决定走回去,好吧,是我祈求他走路消食的。

      我拍着胸脯跟他保证道:“别怕啊,我识路!”

      “Follow me.”

      晚风吹散了些热意,一身的火锅味怕是走回家都消不了。

      “荆戈。”

      他出声唤着我。

      从他舌腔吐出来的名字炙热无比,要把周围的空气都烫出白烟似的。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心动过很多次。”

      他与我并肩走着,神情掩在晦暗夜色里,静静地听着我说。

      冷风将我平淡的话送至他的耳边。

      “有时候是陌生人一个意外的对视,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触碰,有时候是别人在我耳边说话……那些瞬间,我好像真的心动过。我不是木头,再怎么冷血,也不可能几十年都不动心。”

      “那些感受就像心上骤然腾起的一簇小火苗,微弱的电流在五脏六腑穿梭,酥酥麻麻的。”

      我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笑得坦荡,“就在刚才,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夜晚灯光迷离的街道,气氛正好,我又开始胡言乱语。

      “但那小簇火永远不可能蔓延到我的大脑,它的生命力过于脆弱,最长的一次也没活过三秒,我的理智每时每刻都清醒着,只要心头窜出一点儿热意就会毫不留情地浇熄。”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想深究,就放逐它恣意妄为。

      我发挥着幽默细胞讲了个冷笑话,“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上头的。”

      “综上所述,我确定没有喜欢过。”

      好像是大三的时候,我在学校里偶遇过一个人,我心动了。

      但我是个相信缘分的,遇见一次不代表什么,要是就此消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什么遗憾都没有。

      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和他再次相见了。

      可我那点儿可怜的心动早就夭折,骨灰都被吹得一干二净。

      见也不是,不见也不是。

      我都震惊于自己的多愁和善变,我从来不是一个长情之人,是一个自私的胆小鬼、偏执怪。

      所以,我还是不去祸害别人了吧。

      我极度敏感,但每次都故意忽略,想把事情云淡风轻地揭过去。

      除非它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

      刚好走到一处路灯下,段易高大的身体背着光,耳朵透红,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其实我是相信爱情的,怎么能不信呢?

      它这么高尚的东西,就应该一尘不染,不能轻易唐突。

      我知道自己不配。

      付出得少,胃口还大,就是活该。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

      9

      从那天说开后,我就搬回了自己原来的房子。

      好巧,爸妈也旅行回来了。

      要是我这下离婚,是不是再把他们忽悠出去缓冲缓冲?

      “说吧,怎么了。”

      老妈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没了骨头似的瘫在沙发上,嘴里还不空闲地啃着猪蹄。

      “想你了嘻嘻嘻~”我作势凑上去要亲她。

      “哎呦,走开走开!全都是油!”

      我瘪了瘪嘴,咽下最后一口肉,莫名地惆怅道:“你说,什么是爱情?”

      她白了我一眼,显然不想理会我的文艺感伤。

      “你喜欢他吗?”

      我被问得顿住,喜欢?

      我那么善变,真的会喜欢上一个人?

      “可能吧……”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什么可能不可能的,跟我矫情什么?!”

      “喜欢。”

      没有什么羞于承认的。

      但恰恰就是这份喜欢让我感到害怕。我怕又像以前一样,喜欢只是表象,是自我感动和欺骗。

      万一,万一我过段时间那股感觉就不在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怎么能轻率地答应别人?

      “那你……”

      “我就是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去相信别人!我想要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永远爱我的人,但现实是人会变的!他会变,我也会变!一辈子那么长,我害怕当初的喜欢会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我不想说‘永远’这个词,也不相信,但我实际上可喜欢它了!”

      我有些激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我是对段易有些喜欢,我不知道它是会上升还是下降,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不如就让它一直保持在最美好的状态,我们分开后至少还有回忆。”

      我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她见我越来越有钻牛角尖的势头,劝解道:“人活着,最要紧的是注重当下,未来的变化谁都无法把控,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并没有发生过的事来为难现在的自己呢?”

      “道理我都懂。”

      察觉眼泪快憋不住了,喉咙一阵酸涩的热意上涌,赶紧深呼吸平复了下,小声说着:“烦死了。”

      在我看来,“永远”和“爱情”是冲突的,最开始和段易签那个合约,不过是以退为进,想用“永远”来保护我的“爱情”,将“爱情”置于净土,不让它沾染世俗,我不想放弃两者之间的任何一个。

      老妈脸上带了笑,语重心长:“地球一刻不停地在转动,每个人也不断地成长、变化,这太正常了。每一对夫妻结婚时也都是真心实意打算白头到老的,没有谁是冲着离婚去的吧?但相处之后,或许发现他们并不适合,又或许是其中一方走得太快,而另一方跟不上脚步了。到时候再潇洒地放手就是了。如果当下别人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话,而你用子虚乌有的事来揣测人家,这样也不公平。”

      “你平时那股洒脱劲儿去哪儿了?”

      “我胆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怕鬼。”

      小时候一个人住一层楼,房间里灯的开关也在离床很远。每天晚上都要老爸老妈轮流把我送回房间,替我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再拉下门口的开关,把一片漆黑留给我。

      我又拿起桌上的鸡爪吃,当然是无骨的,方便我这种懒人。

      她看我把话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自觉地开始分享我的零食。

      “……”

      我刷着朋友圈,发现全是段易的动态。

      他去旅游了,每个地方还详细地贴出了攻略和美食测评。

      “妈,你手机给我看看。”

      她正忙着啃鸭脖,示意在衣兜里让我自己拿。

      段易是加了我爸妈微信的。

      不出所料,那些动态是仅我可见。

      妈的!他不是个路痴吗?!还到处瞎跑什么!

      烦死了!

      –

      我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段易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几遍,脸上一直端着疑惑的神情。

      上次看他动态还在山上,我连夜买票赶过去,却发现他前脚刚走,把我气得,这次总算逮着他了。

      线上说不清,我一定要当面骂出来!

      我满脸怒意地走向他,他也看见了我,脸上浮现出惊讶,接着只管一个劲地傻笑。

      装,再装。

      “呵,仅我可见,还留定位,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

      我一直都知道段易其实是个心机boy。

      对,我就是专程来骂他的,但看到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和脸上的温柔陷阱时,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他拿出纸细心地揩了揩我嘴角的酸奶,我瞪他,他也只顾着笑。

      我定了定心神,郑重地开口道:“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

      他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眼里一片深邃。

      “所以,你要入伙吗?”

      他咧开嘴笑,“嗯。”

      “Follow me.”

      Follow me and never get lost.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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