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富江如是说》瓶中蛾

3、雨中

　　暴雨快要来临了。

　　领头的少年抬头看了看阴沉下来的天色，在最后踹了地上的人一脚后，便招呼着其他人回营地去集合。

　　几个人相互勾搭着便往回走。
　　“…那家伙就让他到泥地里去打滚吧，哈哈哈哈哈，那场面一定很好笑！”

　　“…我说，到时候老师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不知道嘛，反正也没人知道我们做的事。”

　　“…况且就算真被发现了，那老师也不敢多管什么…你胆子怎么那么小？怂蛋。”

　　“哪有！你才怂蛋！”被嫌弃的人犹疑了一下又担忧道，“但是，这地方那么偏…他要是出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附近就有几户房子，啧，你怎么磨磨唧唧的！”

　　…
　　脚步声连同他们的谈话一起被渐大的风声吹散。

　　吉野顺平忍着痛平缓了下呼吸，才从蜷缩着的姿态逐渐变为平躺，即使听到了那人最后带有几分担忧的话语，他也只是感到了几分恶心，毕竟，那人的担忧归根结底还是在担心他自己会因此而暴露出来。

　　云层被风推着堆积起来，天色因此愈发暗了几分。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他身上没带什么能遮雨的东西，出来时是为了捡些柴火，但看现在的天气，想必这次的野外活动会被取消掉…

　　…
　　“吉野君，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野外活动是每个人都要参加的。”
　　记忆中的老师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不断擦着从身体里流出来的汗。
　　…

　　…
　　他偶尔也会想一些恶意的，会中伤人的话。

　　千千万万的树叶簌簌作响。
　　巨大的风呼啸而过。

　　草丛顺着风浪来回起伏，他像是其中一块大字形的礁石。

　　该过去了。
　　吉野顺平以手撑着地，从草丛上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像是被大风吹到鼓起来的船帆，能遮住眼睛的头发被吹的四处乱飞，他赶紧用手顺了一下，发现没什么用后，才松开捂住额头的手，开始慢慢打理其余的痕迹。

　　弯腰，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泥土灰，脱掉外套，抓紧衣服，甩了甩，重新穿回去，一粒粒扣好纽扣，面上被打出的伤痕实在没办法，便只能这样。

　　没有人会在明面上露出什么。
　　只要他说这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漠不关心，亦或随口敷衍。

　　他都不在意。
　　吉野顺平在大风中前行，雨滴吧嗒吧嗒打在毫无表情的脸上。

　　只是几滴的雨水在顷刻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与植被被击打的味道在鼻尖弥漫，他抬手将过长的刘海撩后，抬眼间看到被大片爬山虎攀行的别墅在风雨中露出隐隐约约的一角。

　　无数影片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短暂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脚向前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巨大的落地玻璃后黑黢黢的一片，爬山虎肆无忌惮，触须甚至将将笼罩大半个别墅。
　　冰冷沉重的铁门摸上去才发现已经生了锈，粗粝的质感摩擦着手心，他试着推了推。

　　一声僵硬的“嘎吱—”。

　　前方的大门早已被风吹开，雨水的痕迹从门口延伸进门内的黑暗，吉野顺平咽了咽口水，迈入其中。

　　别墅中的电力系统似乎早已罢工，他摸索着按了几下开关，始终没有灯光亮起。
　　或许这真的只是被废弃许久的屋子，借着手机灯光四处转悠了一圈的吉野顺平在心中想到，心跳平缓下来的同时，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等雨停下来就走吧。
　　他回到大门口，把两扇门关上，在内心默默对别墅的主人道歉。

　　或许是因为别墅主人个人偏好的原因，吉野顺平在屋内翻找出了大量的烛台和蜡烛。

　　火焰幽幽亮了起来，他看了眼周围，犹豫着，又点燃了几个挂在墙壁上的烛台，小小的烛火跳跃着，晕开暖色的光。

　　吉野顺平感到了些许的安心，但在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他却发现自己无意识的，一直看向楼梯上方。

　　想起那在风雨之中，黑黢黢的落地玻璃窗。

　　好像在那之后有什么存在一直吸引着他一样。

　　他坐立难安，心痒难耐。

　　那如纱般浮动的黑暗勾引着他去查看。

　　去了会有什么吗？不去又会怎么样呢？

　　饱满的水珠顺着发梢流下，嘀嗒一下落在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或许那里什么也没有，吉野顺平安慰着自己，身体却举着烛台，借着微弱的光线向楼梯走去。

　　有什么人影在角落处好整以暇地改变了下姿势。

　　吉野顺平什么也没有发现，那扇门已经近在眼前。

　　他的手虚虚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
　　“吱呀——”

　　这或许是什么转折点。
　　在某个瞬间，他的脑海中有极短的时间浮现大量莫须有的思绪，然后一切归于空白。

　　他停止了思考。

　　一切言语和思维都是如此贫瘠，他呆立了好久，才动身向前走去。

　　他视线的终点。
　　苍白的少女倚靠在房间正中心的沙发上，她闭着眼睛，身上遍布着细密的缝合线，但却是无可指摘的，无与伦比的美丽。

　　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即使她全身关节处都有缝合线，像是将尸.块重新缝合起来那样怪异，恐怖。
　　但她的美仍旧是难以消磨的，就像是人心中的恐怖与欲望，她便是这两者的具现，是概念的投影。

　　吉野顺平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像是古老油画一样的少女就在眼前，她双手交叠在腹部，面容平和。

　　她的脸或许摸起来像是羊皮纸那般。

　　他还没摸过羊皮纸，也没有摸过女生的脸，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了，因为背后传来的声音，也因为他逐渐清醒的头脑。

　　“她很漂亮吧？”
　　说话的主人有着一副与轻柔声线相匹配的俊秀外表，以及过于流畅的身躯上与少女如出一撤的缝合线。
　　极其独特的外表，但一切都融合的恰到好处。

　　“她是我的妹妹，富江。”注意到吉野顺平的视线，自称为真人的咒灵走到沙发后面，手肘撑在靠背上，眉眼弯弯，看着十分好说话。

　　吉野顺平已经收回了手，他此时正因为刚刚的举动被人目睹而感到羞赧，内里像是烧开的水那样沸腾。
　　“我，我是吉野顺平…你是，这里的屋主吗？不好意思，我是来避雨的，我看门没关以为这里已经…”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是最近才回到这里的。”
　　真人满含笑意，言语间已然承认了对方误认为的身份，且大度的原谅了吉野顺平的贸然举动，至于真正的屋主，想必是难以再出现了。

　　惊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起，一瞬的白昼驱散了房间内的黑暗，也刺激到了吉野顺平的眼睛。

　　在眨着眼睛适应的过程中，他晃神间看到了真人正定定的看着自己，像是完全没受到骤然变换的强光影响。

　　“看来这场雨还会下很久，不介意的话，就等雨停了再走吧？”

　　“…这太麻烦您了。”

　　“没关系哦，我对你很感兴趣呢。”
　　真人接过吉野顺平手里的蜡烛，顺着墙角悬挂的烛台，依次点燃。

　　吉野顺平在真人的邀请下局促的落了座。

　　他的位子与真人相对，富江安静的沉睡在正对门口的沙发上。

　　“很在意吗？”在吉野顺平的疑惑中，真人无比自然的探身牵起了富江的手，同等苍白的肤色在面前相碰，“你一直，在看她哦~”

　　轻柔的话语，绵里藏针似地挑破了少年薄薄的面皮。

　　“…我…”他几次开口又闭嘴，“只是很好奇，富江小姐为什么…像是睡着了一样…”
　　还有身上无比怪异，真实的缝合线。

　　“她只是不愿意醒过来，”真人偏过头，灰蓝色的长发遮挡住他的神情，富江像是被操控的人偶一般，在真人的动作下亲昵的依靠了过去，“她遇到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但我相信，富江她会醒过来的。”

　　吉野顺平只是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嘴角，心中磕磕绊绊构思的打算安慰的话语几次欲言又止。

　　“顺平，我们之间很有缘分呢。”
　　怀抱着柔软冰冷的躯体，从人类对人类的恶意中诞生的咒灵，如同呼吸空气那般自然的捕捉到了对面的少年潜藏在心中的，小小的恶意。

　　真人轻柔地打断了吉野顺平的纠结。
　　“富江，一定也是那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