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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腐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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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混迹在酒场之间,从人堆里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深巷。
“吱吖——”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身酒气的男人见地就躺,闻声寻来的临萍看见躺地上的男人不由得心里火冒三丈,“现在舍得回来了?”
女人黑色的头发已经长出来,深紫色的头发只留了小小一节在发尾。她蹲下扯男人的衣袖,“别在这里躺.尸。”
男人顿感一阵不适,翻了个身,吐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和高浓度酒精的气味。临萍本来并不在意,她嗅了嗅,顿感不对劲,使了劲儿地给了一点儿也不清醒的男人两个巴掌。
男人被扇地头一偏,嘴唇的位置有点痛,好像是什么时候喝酒被咬破的。
“我问你,你是不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临萍抑制不住地颤抖,控制着自己内心的那股酸涩和刺痛。
“啊?陆惟我问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陆惟像是被她吼醒了一样,他猛地坐正了身,“妈,这事儿没人知道的。我只碰了一点儿,不会有瘾的……”
话没说完,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惟?”临萍的声音都带有些哽咽了,她是做错了什么吗。
死了的丈夫赌博,活着的儿子吸.毒。她觉得人生已经够荒谬了啊。
“你之前叛逆,打人,借钱,泡吧我不想说了。”
“但你这次是什么?”临萍艰难地发声,尽管她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猛烈跳动的心脏还是在告诉她不可能,“你犯法了。”
犯法。
陆惟的印象里。父亲喝醉了酒总爱说胡话吹牛皮,他本来就是不以为意的。
母亲也经常也劝父亲,但父亲非但没有改,反而变本加厉。他记得他有一年的压岁钱藏在家里的泡坛下,父亲找他商量,提出将钱交给他保管的想法。那时候年纪小,自然对金钱的概念了解的没那么深,也并不执着于钱。
后来父亲越来越缺钱的样子,他看着父亲偷卖掉母亲的金戒指和金项链,父亲还哄着他叫他不要告诉母亲,他会有办法解决的。
母亲因此跟他大吵了一架,父亲完全不占上风,他只是说了一句,“你有本事就走,带着一个孩子你能走哪儿去,谁要你?”
“谁愿意娶被人穿过的破鞋?”
他常常看见母亲一个人偷偷流泪,小小的陆惟问她,“破鞋是什么?”
“破鞋是……妈妈啊。”临萍强颜欢笑道,在孩子面前,她不想太狼狈,给孩子留下童年阴影。
但实际上,她也知道,从某一刻开始,就凭陆惟的爸是个赌徒,就凭这一点,他又怎么不受到影响。
临萍苦笑,这是她的报应吧,当初没嫁对人,现在孩子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陆惟想着想着,脑海里就浮现了一抹白色的背影,短发,细腿。
记忆里她是杀他爸的人的女儿,她长得很漂亮,但她不似平常女孩爱留长发,也不爱穿裙子。他不多数的几次见到她,她都是,短袖短裤,偏向中性风的短发。
他听见别人都叫她“沈婉”,于是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回家的时候偶尔会撞见她在家里和临萍两人说话,临萍依旧是那张怨天怨地的脸,但是她安安静静,偶尔也帮临萍忙什么的。
他见过两次她的妈妈,说真的,她长得真的很像她妈妈,一点也没随到她那个杀人犯爸爸。
或许也就有这么一点的缘故,陆惟并不讨厌她。他会偷偷观察她,在她帮忙打扰卫生的时候。
后来,他又碰到了个女的。和沈婉不太一样。她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以清高的姿态看人,一秒就把人击溃。她也会狠厉,下手也果断利落。她长得很像沈婉。
但她说,她叫亦夕。
于是他在那晚做了个梦。他梦见12岁的沈婉一改往日的顺从和温和,站在比他高的地方,像是看一只蝼蚁一样。他开口,“沈婉。”
然后她笑了笑,笑得绝情但又明艳,她说,她不叫沈婉,她叫亦夕。
陆惟惊醒。什么?沈婉,亦夕……为什么沈婉不跟她爸姓跟她妈姓,为什么那个长得很像沈婉的女的偏偏姓亦,为什么亦夕好似知道他腘窝有伤一样发狠的踹,为什么她从来不畏惧他的眼神。
在一个偶然之下,他获得了正解。
“这卡谁的?”母亲的一个多年的同事看着母亲手上的银行卡问道。
临萍愣了下,她不想失态便说,“小夕那孩子的。”
同事知道她被债主逼得紧,也没说什么。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背了一堆债务,难。
临萍的相貌一直都不差,但她比同龄人看上去老了七八岁。
“那孩子是改名了吗?”同事换了个话题聊,人嘛,还是忍不住的八卦,“还是说,婉婉是她小名?”
临萍大脑放空,“可能是吧。前些年一直跟着她母亲姓,后面又跟她父亲姓了。”
所以。沈婉,亦夕。是同一个人。亦夕是沈婉的放大版。
陆惟听见他妈说沈婉这个孩子也吃了很多苦,大人的事,小孩子最遭罪了。
那晚陆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你能想象吗?在你黯淡无趣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她自信清醒明智,与你的世界格格不入。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你也厌恶,与鄙夷她的闯入,就像是在窥探你灵魂里的腐烂。
你不信世界上有伟大的拯救者,于是你不屑,不甘,也不喜她似神佛般的姿态来睥睨你。你产生了最丑恶的想法,你想看到她凋零,想让她与你同样,想让她感受你的世界,你的痛苦。
而在某一个瞬间,你就像是得逞了。但又好像完全没有。因为你突然发现她根本不是什么旁观者,怜悯者。如果说你是在谷底的人,她根本就不是在山顶的人。她可能和你同样迷茫绝望,可是后知后觉的你并没有产生快感。
他在舞厅认识了一个叫“峰哥”的男人,待他还不错,也许是“酒肉朋友”,但他不在乎,有朋友就好了,不是吗,怎么样的又怎么样呢。
峰哥经常请他喝酒,一起打牌,他跟着峰哥混的还算不错。某一天,峰哥突然神神秘秘拉着他去唱k,他掏出一袋白色的粉末状物体。
陆惟知道那是什么。峰哥告诉他,吸这个比喝酒吸烟爽多了,能让人体会到极品人生,他听信了峰哥的话。
第一瞬间,确实,让他感觉飘飘欲仙,像是上了天堂。
现在,临萍说他犯法,他也不在意,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拿到那张卡,他没钱搞货了已经。
“我没钱。”临萍决绝道,“卡我还给人家了。”
陆惟知道自己这个妈是不会骗自己的,他觉得身上痒,像是蚂蚁咬过一样,他受不了。
*
亦夕很快就进去了高三复习冲刺的状态。当然了,许奈也有在找她。常常是她放了学,两个人一起去吃饭。
久而久之,两个人都沾了点情愫在里面。
“哎哟,上次那个小说看得我好气啊。”林钰突然想起来,吐槽道。
周围女生看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就因为女主不是她妈亲生的,所以她妈对她一点儿也不好。养在身边这么多年,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有同学附和,“古早小说都这么写,把女主写的爹不疼娘不爱的。”
“就是就是。”
“……”
有女生抛出话题,“对了,你们猜我听说了什么吗?”
“什么?快说。”
“三班夏婷,学抑郁了,她妈找的医生给的建议是,让她多买点草莓吃,多吃甜的。”
“夏婷听了都笑了。神医。”
林钰手撑着头,“吃甜的,确实能让人放松吧。”
“谁知道呢。又不是对大家都有用。”
亦夕听到她们的讨论。说起吃甜的,她想到七夕那天,许奈和她两个人在电影院门口买了盒草莓。
看电影的时候,亦夕轻轻咬了一口,酸味溢满口腔,眉毛都要皱起。但她还是若无其事的,拿了一个新的递给许奈,许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许奈毫无反应。
亦夕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草莓,忍不住发问,“不酸吗?”
许奈看起来真的没事一样,他把她手里的草莓拿在自己手里,又咬了口,很认真地评价道,“不酸。甜的。”
亦夕:“?”
亦夕又拿了一个和刚刚给许奈拿的差不多的草莓,咬了一口。她沉默了。还是。好酸。
许奈在一边儿终于憋不住笑,笑得他话都说不清,“说甜你还真…真信啊?”
亦夕没搭理他。
“其实我也没骗你。”许奈不着调地说,“到我嘴里的草莓是要甜点。”
“不信你试试?”
许奈这样捉弄女朋友的后果就是整场电影,女朋友都没再理他。
电影结束,大家都往外走。
“这么多人,走安全通道?”他看她。
亦夕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刚下楼梯到二楼,就看见拐角处一对小情侣在忘我的接吻。其实这事儿,被他们这种谈未成年人恋爱的情侣撞见还蛮尴尬的。
他们总不能像电视剧里一样,看见了,对对方抛个媚眼儿,说,“我们也来一个吧。”
刚走到大道上,亦夕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亦夕?”
她转身,后者补充了一句,“还真是你啊。”
她嗯了声。
许奈站她旁边,他对这个人没多大印象。
“我是周鑫啊,还记得我吗?”周鑫完全没注意到亦夕旁边的许奈。
她温声,疏离又礼貌,“学生会前主席。”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周鑫性格好,“你买那个草莓看起来还没熟透,应该会很酸。我这有盒甜的,给……”
亦夕看向自己突然被牵住的手,周鑫的话也戛然而止,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周鑫有些不解:“他……”
“我男朋友。”
跟周鑫道别之后,亦夕拿着那盒草莓问许奈,“你还吃不吃草莓。”
许奈哂笑,“不想吃。看起来怪酸的。”
亦夕:“……”
“你不是说到你嘴里的草莓会甜点吗。”
许奈微微一笑,“我说过吗。”
额,这么看的话。其实,酸也能让人放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