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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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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一早,天舟战队就乘上了赶赴南京的高铁。今天是他们与南京幽冥战队比赛的日子,此战过后,JA联赛的榜首才可以正式决出。
因为夏季赛开赛至今,天舟与幽冥两支战队都是全胜战绩。而幽冥战队因为在所有场次的人头赛中累积的小分比天舟要多,所以暂时位列积分榜首。
在此前的强队之争中,天舟战胜了TC龙队,而南京幽冥则险胜了深圳通途,所以本周的两强之战被看作了夏季赛的龙虎斗。
天舟的队员们心里都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今天这一战的流量有可能创下夏季赛的纪录。这是联盟的资深分析师在官网上撰文表达的观点,因为本周的八场赛事里只有他们与幽冥这一场强强对决,又因为两队迄今为止的全胜战绩可能会吸引一些平时不怎么看比赛的玩家。
强队的队员们都喜欢强强对决,因为这是他们一战成名的舞台。平时观众和粉丝的视线可能都集中在联盟的顶级选手和各队王牌选手身上,但在重量级的比赛中,因着比赛的重要性,每一个选手的作用都会被放大。哪怕是队里的功能性选手,也会得到相当的关注。
如果能有亮眼的发挥,从此收获无数的关注和粉丝,说不定就此一飞冲天了。在天舟的很多队员眼里,这时一场重要性仅次于春季赛决赛的比赛。
相较于队员的踌躇壮志,周牧显得相当平静。他一上高铁就倚着座椅靠背开始闭目养神。闭目养神并不是因为昨夜没睡好,他其实是在推演自己的战术的可行性和胜率。
坐在他身边的是单彤,她看了他一眼就回头去看窗外的景色了。这个男人有时候挺无趣的,她想。
她其实不是埋怨他不跟她说话,她也知道他是在推演战术。她就是觉得他太谨慎,太一板一眼了。
她希望他更举重若轻一点,更云淡风轻一点。赛前跟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不好吗?
然而问题是,周牧就不是那种会放开怀抱,开怀大笑的人呀!单彤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周牧跟队员一起嘻嘻哈哈、开怀大笑的样子,脑中不禁一阵恶寒。
可是想着想着,单彤忽然就耷拉下了眉毛,她在脑中想象的那个放浪形骸的形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碧绿的庄稼地在高铁车窗外飞驰着掠过,两滴清泪却缓缓从单彤的眼角溢出来。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常常想起他,还是希望身边的人会像他一样笑,像他一样浪啊!
可是从前,为什么她一直说他轻浮,嫌他不稳重呢?他明明是个热情得像八月骄阳一样的人啊!
这时一张纸巾倏然递到了她跟前。单彤愣了愣,赶紧接过来迅速地擦干了眼角的泪痕。
周牧在旁边叹了一声说:“灰尘迷进眼睛了?下车后我得给这列火车提点意见,怎么商务座车厢里还会灰尘超标?”
单彤闻言笑了出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周牧赶紧说:“我可没空油嘴滑舌。来吧,我们一起再商量下战术。”
单彤往靠椅里一缩,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这一周来你已经跟我讨论过19次战术了!我都快要吐了!”
她伸手拍了拍周牧的肩说:“哥们儿,放松点!这战术没问题,再讨论也讨论不出花儿来了。你要是实在想讨论,换个人吧!”她说着就站起了身。
外侧座位的周牧赶紧安抚她:“好好,不讨论就不讨论,你快坐下!”
“什么坐下?你起来!”单彤说,“我要去洗手间。”
周牧一听赶紧起身让道。单彤离开后他倒也不再去想战术阵型了,也转头去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
满眼的碧绿之后接着大片的棕红色,那是华北平原上的高粱成熟了。大概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收割了。
周牧正看着一片一片的高粱穗入神,忽然一个软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队长。”
周牧愣了愣,循声一看,站在他身边的果然不是单彤。单彤的声音是有磁性的女中音。
这声音属于于潇潇,她的声音跟多数女生的清脆嗓音也不类似。于潇潇有点中气不足,所以声音听来微甜又偏软,又有种特别温柔的感觉。这跟她清丽却疏离的气质其实不完全一致。
这时那温柔又甜软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队长,你是让我坐到里面去还是你坐进去?”
周牧又一愣,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单彤叫你来的?”他边说话边挪到了里面的座位。
于潇潇点头坐下,说:“彤姐说你叫我过来,要跟我讨论战术阵型。”
这个单彤!周牧苦笑。
“阵型定了,不用调整了,晚上就比赛了!”周牧说完这话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既然阵型不换,那还叫她来干嘛?难道证明单彤说谎捉弄人吗?
于是他清了清喉咙,又问:“你紧张吗?”
于潇潇看他一眼,就开始思考起来。周牧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每次开头跟人说话都怯生生的。哪怕前一晚已经聊得很熟络、很深入,第二天再跟她说话,两人间的距离又像是重新被拉开了三丈之远,疏离的感觉又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好像也不怎么紧张。”于潇潇这时说话了,“但神经也不像平时那么放松。我想,大概是有点兴奋吧。”
周牧微微笑了笑,“这是好事,你最近手感火热,打得很顺。处于竞技状态上升期的人是会渴望比赛的,所以会有点神经紧绷的感觉。”
于潇潇点了点头。
她还是有点拘谨的样子,跟我为什么这么拘谨?周牧有点费解。他知道这时不该想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觉得费解。
于潇潇在他面前是有完全放开的时候的,他见过她放松的样子,但那是不谈比赛不谈电竞,在工作场合之外的地方。然而此刻在去比赛的路上,座位周围有队友和同事,他也不好跟她聊别的话题。
他只好转头去看了看她的面颊,却发现她正凝神看座位左前侧的一对父子。儿子在座位上不停地扭来扭去,试图引起看手机的父亲的注意。那父亲只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并没有看他。于是那孩子就开始问问题了。
“爸爸,今天为什么没有太阳啊?”
“今天阴天。”爸爸回答。
“爸爸,孙悟空明明可以一个跟头飞十万八千里,他为什么还要陪唐僧走路啊?”
“唐僧是他师父。”
“爸爸,灰太狼什么时候才能吃到羊肉啊?”
“观众不是小朋友的时候。”
那对父子就那么一问一答下去,后面的于潇潇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看下去。旁边的周牧饶有兴味地看着于潇潇,一时倒把因为比赛而略凝重的心情抛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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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队下火车的时候刚刚十二点出头,出了高铁站,上了俱乐部定好的大巴,他们就直奔饭店吃午饭。午饭之后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队员们就三三两两地领了房卡去酒店客房休息。
周牧开门的时候却看见于潇潇正从房里出来。她穿了一身裸粉色的连衣裙、提了个小挎包,像是要出去的样子。
“你去哪里?”周牧一手拧住门把手,一面问她。
“我有个同学来看我。”
“哦,”周牧点了点头,“别聊太久,早点回来。”
于潇潇抿了抿嘴唇说:“他到酒店来,我们就在大厅的咖啡座喝杯咖啡,不会误了比赛的。”
“嗯。”周牧应了一声就推门进房间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那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问,于潇潇已经越过了他的房门,沿着走道朝电梯间去了。
十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领着于潇潇进了酒店隔壁的一家蓝山咖啡馆。
两人坐定之后,男生招手点了咖啡和点心。
半晌,服务生端着餐盘把咖啡和点心都送了过来。男生看了看半天都没说话的于潇潇,把蛋糕朝她面前推了推,说:“你最喜欢的黑森林,尝一点吧,他们家味道也不错。”
于潇潇拿起小勺子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如果你是来劝我加入你那个什么研究所的,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嗯嗯,”男生点头说,“听你的,我们不是好久没见了吗,叙叙旧。再说了,那研究所也不是我的,虽说我爸是所长,也不能说进就进啊!那好歹是国家单位,也是有规矩章程的。”
于潇潇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心想:他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怎么忽然间说话这么在情在理了?
“潇潇,”男生又说,“我听兔兔说,你去那个电竞战队就只待到赛季结束?只到年底?”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希冀的神采。
“不一定。”于潇潇又挖了一口黑森林蛋糕送进嘴里。
“怎么又不一定了呢?”男生急了。
“我又没签军令状说今年一定拿冠军。”
“什么意思?”男生脑袋有点糊涂了。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说你要拿到冠军,然后才离开天舟战队?”
于潇潇轻轻地点头。
“为什么呀?”男生急了,“你一个女生打职业电竞就算了!为什么对冠军有那么奇怪的执念啊?”
于潇潇看着他没说话。
男说又说:“你堂堂名校高材生,学校保研你不去读,偏要去打职业电竞,老师很失望的,你知不知道?”
于潇潇低下了头,“我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令别人满意的。”
“可是在我们几个人当中,老师是特别看重你的。他是花了心思去栽培你的。”
于潇潇仍然低着头,但很快她又抬起了头,“我让老师失望了,也让师兄失望了,对不起!可是老师一生桃李满天下,其中天赋和才能出众者不知凡几。我才能平庸,心性不坚,实在是小船不可以重载,也请师兄不要抬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