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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够哭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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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早餐时间是6点到9点,俱乐部订的机票是下午一点多的,所以周牧早晨八点到餐厅的时候就没怎么见到队友和同事。跟他同住一间房的高健在他穿鞋时只说了一句“这么早?”,就翻身又睡了。周牧对此表示理解,毕竟他们难得有睡懒觉的机会。
取了自助早餐之后周牧端着盘子坐到了一个角落里。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很快周牧的邻桌也坐了一对夫妻。
周牧会注意到那对夫妻是因为他们的孩子在不停哭闹。他抬头看了那对夫妻一眼,感到有点奇怪。那夫妻二人已经年过四旬了,但他们的孩子却还是手抱的婴儿。但他想了想又觉明了,也许是生育政策放开后的第二或者第三胎吧。
婴儿的哭闹声渐渐小了下去,那位父亲终于得空站起身来去取餐了。他经过的时候周牧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
虽然已是不惑之年,脸上的风霜都清楚地刻下了痕迹,但这个男人的眼睛却是年轻的,眼神幽深得像深一潭碧水,满是深不见底的忧悒。
他的妻儿都在身旁,还有什么忧伤?
周牧没有再想下去,他准备吃完饭去酒店边上的绿地走一圈,然后再去游泳。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刚要站起身,忽然一抬头发现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地朝餐台走去。
于潇潇。
周牧朝她招了招手,但女孩显然没看见。她有点愣愣地在放牛奶和饮料的台子边站了站,然后四顾左右才找到了盘子和碟子的所在处。
这姑娘,永远在走神。周牧叹了口气,就看她这一脸迷惘、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样子,他实在不能相信她过去几年里独自一人走遍了大江南北。
于潇潇把一只虾饺夹进了盘子里,一回头猛然发觉自己搁在台子上的另一只餐盘不见了。她有点无措地抬头张望,一转头就觉得一股属于男人的热力逼近了她。她没来得及去看那人就仓皇地后退了一步。
一只大手兜住了她的后背。
周牧。
幸亏他拉住了她,不然她的上半身就要撞到餐台上的自助餐炉了。
于潇潇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队长。”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么狼狈呢?她在心里想,早知道就不来吃早饭了。
她居然起这么早,周牧想,真是难得。他知道这姑娘可是特别爱睡懒觉的。
不过还是这么迷迷糊糊的,难道昨晚安眠药的药效还没过吗?周牧细看了她的脸色,觉得白里透红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大概她就是这么迷糊吧,周牧叹了口气。
“还要什么?”他低头问于潇潇。
“不要了。”于潇潇低着头回答。
周牧看了满满两餐盘的点心和一碗皮蛋瘦肉粥,想起她昨晚因为头疼没有吃夜宵,于是说:“我把这些拿过去,你去倒点咖啡和牛奶过来。”说着他又把原先的位子指给于潇潇看。
一会儿周牧就看到她端着两杯饮料过来了,但令他有点诧异的是,于潇潇的脸色好像不太对。
几分钟之前还好好的,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他看着她的脸问。
于潇潇缓缓眨了眨眼睛,伸手朝背后指了指。她的背后是那一家三口,会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拐卖儿童?周牧忽然心中一凛。那对父母和孩子的年龄差也太悬殊了。
这时于潇潇前倾了身子,压低了声音讲:“这对夫妻,我们在北京那家面馆遇到过的。”
周牧凝神想了想,是了,难怪看到那中年男人会觉得面熟。在北京的老幺面馆他们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那次服务员还把他们两桌的打卤面给送错了桌。
但是周牧还是不解,就算有缘,一对萍水相逢的夫妻应该不会令于潇潇那么惊讶吧。
这时于潇潇把头更凑近了他一点,继续低声说:“那女人手里抱的婴儿,是那次去云蒙山之前我们在加油站捡到的那个。”
周牧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你确定?”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是怎么认出来的?如果是真的,那被遗弃的孩子又是怎么从医院到了一对陌生男女手里的?
于潇潇笃定地点了点头,说:“那婴儿脖子里有颗痣,我不会认错的。”
周牧捏了捏下巴,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个号码,然后播了出去。“你先吃,我核实一下情况。”他乘着电话还没接通的间隙叮嘱于潇潇,说完就起身朝餐厅外面走去。
几分钟后他坐回到于潇潇对面。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他低声说:“我问了医院,医院说送到附近的孤儿院了。我又打电话去孤儿院,那边说孩子一个星期前被人收养了。”
于潇潇闻言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是件喜事,白担心了,真好。
这时那婴儿忽又“哇哇”地哭起来了。中年的母亲手忙脚乱地安慰着他,一边蹙紧了眉头朝对面的老公抱怨道:“二宝和三宝以前都没有这么闹腾,小四脾气可真大!”
她丈夫只“嗯嗯”地应着,一边递了湿巾给婴儿擦汗。
于潇潇压低了上身,凑过去对周牧说:“听起来他们前面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还到孤儿院收养孩子,看来是真喜欢孩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碗碟摔碎的脆响蓦然响在了脚边。于潇潇吓得把脚一收,才转头去看地下。一只调料碟子在桌脚下摔得四分五裂。
怎么回事?
于潇潇转头一望,那怀抱婴儿的妇人正好也回头来看摔碎的碗,她嘴里不住地说着:“不好意思,孩子失手碰到的,没吓到吧?”但她跟于潇潇打了一个照面,忽然脸上就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
那神情在她脸上凝了足有半分钟之久。这时餐厅的服务员已经闻声赶来了,还没问怎么回事,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已经起身解释:“对不起,孩子哭闹时失手打碎的,我们会按价赔偿。麻烦收拾一下地面。”
那女人还愣愣地盯着于潇潇,直到男人从她怀里抱走了哭闹的婴儿,她才回过神重新坐正了。
婴儿在男人怀里慢慢平息了哭闹,于潇潇也把堆在两个盘子里的点心吃得差不多了。周牧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她吃,不知为何,看她吃得多他竟然觉得心里踏实。
这姑娘看上去纤纤弱弱,还失眠要吃安眠药。周牧总觉得有根细细的线提着他的心,让他的心里幽幽的,落不到实处。现在看她胃口这么好,忽然就觉得水里的月亮变成了头顶的太阳,镜子里的水莲也成了伸手就可采撷的玫瑰,心里笃笃定定的。
吃完周牧问她:“时间还早,要不要出去逛逛?”
于潇潇用餐巾的一角掖了掖嘴角,回答:“我还有点困,想再回去补个觉。”
周牧扬起了眉,什么意思?不想跟他说话?
但他没说什么,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才说:“你昨晚九点多就睡了,现在还要睡,是准备睡成傻子吗?跟我一起呼吸新鲜空气去!”说完也管她的意见,就把她拉进了向下的电梯里。
走到酒店大厅时于潇潇一脸幽怨地看着周牧:这人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吧,什么时候学会的霸道总裁范?
快到酒店的旋转大门时,于潇潇向酒店的门童借了一把遮阳伞。走到外面发现南国八点多的太阳果然战力非凡,她的皮肤立刻有种绷紧想要裂开的感觉,但毛孔恹恹的,似乎很不透气。这里的湿度比南京都大多了,更不要说北京了。
周牧也皱了皱眉,他伸手接过于潇潇手里的遮阳伞,说:“我来!”但遮阳伞面不大,于潇潇不得不跟他挨得近一点。
两人走了五六分钟,进了一个大型的开放式绿地公园。走在枝型如伞盖、枝叶遮天蔽日的树林里,两人终于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清晨的草木香像是愉悦心情的催化剂,绿荫在脚下无限向前延伸,林间小路迤逦曲折。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街心公园的中央有一个水滴形的水池。满池子的荷叶挨挨挤挤,粉色的荷花从荷叶的间隙里盈盈地探出婷婷的身姿。有些新荷才半开,花瓣最外层浅浅的藕合色还没褪净。而下方的荷叶里滚动着大颗的水珠,也不知是池子里的水还是露水。
周牧拉着于潇潇坐在了树荫下的一条石凳上。他把遮阳伞叠平收好,看了一眼身侧的于潇潇。
女孩正望着一池粉荷出神,她的神情很奇特,像是欣赏又像是陶醉。周牧轻咳了一声说:“昨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于潇潇仍旧看着荷花,没有接话。周牧摸了摸鼻子继续说:“昨天是天舟前任队长严风华的生日。我们都记得这一天。我们,全队上下都希望能再拿一个世界冠军来祭奠他。也许拿了冠军以后很多人都会忘了这一天,但是有一个人只怕永远也忘不了。因为那一天她拒绝了严风华的请求,出了国,后来再也没能见他一面。”
“是单彤吗?”于潇潇终于转回了头,轻轻问。
周牧点头,“是单彤。”他叹了口气,又说:“她是严风华的女朋友,可是两个人性格都很强,常常为一点小事谁也不让谁。有一次两人吵架,单彤一气之下参加了国外的交换生项目,还把出发日期就定在严风华生日那天。严风华赶去机场求她不要走,她终于心软了。但那个项目是学业的一部分,报了名就必须修完学分,不然没法毕业。所以他们只好在机场话别。本来以为一年后项目结束两人就能重新到一起,可年底就发生了那起空难。”
于潇潇转头看周牧。他的脸上尽是哀惋之色,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大方英气的单彤也有一段伤心事呢,她想。再抬头看,天空里有几朵白云悠悠游游的,它们知道人类的爱别离与难挽回吗?
两个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周牧终于忍不住问于潇潇:“你在想什么?”
于潇潇摇了摇头,半晌才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要是拍成韩剧,够我哭二十集了。”
周牧满头黑线,这姑娘!是在笑他语言贫乏吗?
原来她还有这么促狭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