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仙则灵》抽风患者

1、今君入罗网 睁

　　“他怎么还没醒啊。”
　　“你可闭嘴吧，我说他能就能。”
　　“没想到前辈……”
　　两道声音一来一往，慢慢将他的昏昏沉沉的意识从黑暗中拉出来。
　　睁开眼睛，身上剧痛无比，尤其腹部，胸口处，钟明霄靠着一棵树，打量四周。现下已是夜间，只见四周皆是荒草，西北方向泛着幽光，估摸着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个方位了。他记得途径不周山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击落，那股力量十分狠毒，招招致命，如此厉害的招数却看不出是哪一族的功法。
　　“蠢货，看哪呢？”只闻一道清泠泠的女音从身旁传来。钟明霄低头一看，叶子两三片，呈矛状，枝干通红叶微黄，一眼看出是幽冥边界独有的断尘草，想必是生了灵智。
　　原是觉得她还尚未化形，语气这般轻狂，后来发现自己身上伤处的她的气息，便觉得不简单，断尘草能不能救人尚未可知，且看她身上有何幺蛾子。
　　“可是姑娘出手相救？”
　　仙草吹着风，叶尖微动，并不搭理他。
　　“多谢搭救，在下钟明霄，救命之恩……”见她这副冷清的模样，又觉得应是顺手搭救，钟明霄起身，正正经经地给她行了个礼。
　　“若要报恩，你不如问问他。”听他说要报恩，好不容易等来个冤大头的仙草迫不及待地扭动枝叶指向树上，清泠泠的声音配上这副样子委实有些滑稽。还没等他往上看去，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树上飘了下来，一身标准的麻衣，一副泛着死气人族书生的模样。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说要报恩？”白面书生盯着他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有些怯懦，有些惧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与钟明霄开了口。
　　钟明霄迟疑片刻，尚不知这二人来历，先前举动不过将计就计罢了，怎么现在感觉更不对劲了，但还是点点头。
　　“阁下请说。”
　　“在下许陵游，初识仙君，提出要求虽有些唐突，但小生确实别无他法，如今沾了仙草前辈的福，便厚着脸皮求仙君帮个小忙。”许陵游好似就等着他来，真就好像只是嘴上客气客气：“小生与妻子分离多年，寻不得，若是可以，请仙君帮小生找找内子。”
　　挟恩图报的意图很明显了，在这地界找人，确实算不上什么小忙。
　　还未等他细问，原本冷冰冰的仙草开始絮絮叨叨：“实不相瞒，我等你好多年了，这酸秀才从五年前就蹲在这坡上，念经念个没完没了，说是要等他妻子，我劝他在往前走几步，去幽冥，都那么多年了，他妻子说不定早就往生了，他偏就笃定她不会抛下他，要在这等她。我忍那么多年，你若是觉得帮他麻烦，那就请你高抬贵手，替我灭了他吧。横竖在救你这件事上，我算占了大头。”
　　“前辈说话仔细些为好。”许陵游飘到她身后，面无表情，虽称为前辈，却看不出半分敬重，作势要将她连根拔起。
　　“既如此，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待我伤势好了再作准备。”钟明霄现下虽是醒了，到底伤得不轻，这会有些体力不支了。既然已经说到这种地步，若是不答应，恐怕他也不好脱身。
　　“前方便是三思岭了，仙君随我来便是。”闻言许姓书生苍白的脸上立马挂上得逞的笑，指了指西北泛着幽光的地方。
　　“好。”
　　他猜的果然没错，当年不周山塌陷，混沌之气汇聚于此，此后分为幽冥与魔界领地。三思岭于三界交界处，人族，生魂，魔族，神族混居，可通三界。此处鱼龙混杂，多数是被除族或者妄想通往神界的凡人与不愿往生的鬼魂隐姓埋名藏身于此。
　　“带上我。”仙草扭动枝叶拂了拂钟明霄的衣角。
　　“得罪。”他掐了个诀，仙草连根带土拔起被收进乾坤袋，彻底隔绝了她的声音。两人循着光源走过去，书生十分熟稔地在前面带路，看样子是常常出入。
　　进了城，发现此地灯火通明，鬼魂在上层漂浮，有些还呈人形，有的不过一缕青烟，也有蜘蛛精的蛛丝悬在半空，街上多是魔族妖兽，鲜少看到人族。
　　从许陵游口中得知，售卖的东西多是给鬼魂作躯体的纸人偶，纸衣，街上偶尔会有纸轿子，但这些东西大多数是卖给那些刚离世不愿还没接受现实不愿往生的鬼魂。食物大多也是卖给兽人，和人族的，供予鬼魂更多是买糯米与香灰，此外街上还摆着三三两两的坛子，此处不能见明火，利用夜明珠照明，加上常年漫着灰蒙蒙的雾，一路上看的不算很清晰。
　　街道很长，前方被迷雾遮掩，望不见尽头。钟明霄仔细观察周围，一个身着人族银盔铠甲，满头银丝，手持长矛的老妪站在街边与一女鬼争吵：“我儿就是被你们这些女妖精给害死的，若不替我儿报仇，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这老妇人！我又不认识你儿子，我是鬼又不是妖精……”女鬼叉着腰不甘示弱呛了回去。
　　许陵游也注意到了，见此，嗤笑一声，“这里多是这样的生魂，可怜跳下父母心，这生魂过了七天再不回去就彻底回不去了，是哪个不孝子……”他在前方带路，声音与先前有些不同，看不清神情。
　　钟明霄跟着他七拐八拐，走到一条暗巷里，荒芜得连杂草都不长，与街上的热闹截然不同，只见他在墙角停下脚步，手朝下指了指：“这里便是。”
　　钟明霄往下一看，看到一“座”不及膝的纸质宅子，还是四进的，细看就会发现里面还有守门的
　　与日常服侍的人偶。如果不考虑它的材质与尺寸，看这栩栩如生的工艺，怎么也能算作一栋四进豪宅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仙君不必客气。”他尴尬地扯了个笑，细细观察钟明霄的神情，好似生怕他面上有一丝嫌弃。
　　钟明霄倒是没嫌弃，给自己施了个法，进了那四进的豪宅，在厅中坐了下来，观察四周，想来纸质的东西估计不经用，只好从乾坤袋中取了块稍大点的玉石。将中间挖空，再将那颗仙草取出栽在里面。
　　“仙子怎么称呼？”他动作细致，边栽边问道。
　　“则灵。”钟明霄碰到枝干时，则灵一激灵，如绳子一般拧在了一起，随后散开时故意用叶子狠狠往他手背上一拍，撒气一般。
　　发现自己还在他手上，为掩饰尴尬，又对许陵游说：“亏我在外面为你遮风挡雨，不曾想你还会藏私。”也不管这里到底会不会刮风下雨便胡説八道。
　　“在下一介鬼魂，确实是无法移栽前辈，这纸屋也是请了店里的人族替我置放的。”他对这位口口声声唤作前辈的人没个好脸色。
　　这确实是实话，而她因生于贫瘠之地，无灵气供养，生成灵智已经不易，更别说是化成人形了，只能扎根原地动弹不得，仙草无可奈何才听他谈那些婆婆妈妈的八卦，足足听了五年。
　　许姓书生的故事其实就是个俗不可耐的普通又可疑的故事。
　　许陵游与妻子阿舟相识在新君登基的第一个元宵灯节，元宵节夜如白昼，河水映着街道上各式各样的灯，河面飘着寄托愿望的花灯。花灯零零碎碎宛若星河。书生站在船上，见岸上之人，手持琉璃灯，身上裁剪合身的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尽态极妍，一时失了神。
　　正直芳龄的红衣少女见了书生像个呆子一样，笑了出声，书生窘迫又羞耻。后来，你来我往，他们两情相悦，书生有心求娶，知道他们私下往来不符合礼法，开始试探她的口风，想知道她家住何方，父母是否健在，家里还有谁能做主。
　　阿舟并未告诉他家中的事，许陵游担心她嫌他家贫，不敢托付终身，于是白日里更加勤勉读书，读书之余去找苦工赚点钱，晚上抄书赚些小钱，想给阿舟把好东西都拿来，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
　　终于，阿舟与他说自己是个孤女，家里无长辈做主，答应与他托付终身，他与她拜了堂，许陵游因太过劳累且心思浮躁，没能高中。虽未中榜，但他有经商之才能，不过三载，两人的生活之前截然不同。
　　有一日，阿舟与闺中好友踏青后，突然急急忙忙回到家中，与他说她感应到自己阳寿已尽，想与他珍惜剩下的时光，许陵游见她气色红润，又找了郎中，得知她一切都好，只觉得她胡说，不料几天后，她在睡梦中再没醒来，只留下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道她不会独自通往轮回，会在冥府等他，他悲痛不已，心有不甘，琢磨上古文献，让他找到了去幽冥的方法。
　　“真是缱绻悱恻，感人肺腑啊，这故事是真一点半不俗啊。”则灵讽刺，心道这孟舟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
　　若孟舟成了幽冥的女鬼，若是平生没犯什么错的幽魂，可以在十年内选择往不往生，女鬼自古以来风流多情，人族对女性要求严苛，死后自是不再由人界管了，那还遵什么人族规矩，再跟人族谈什么真情实意未免太过可笑，这书生还等着呢。
　　且不说这故事有多漏洞百出，单这书生所言的琢磨上古文献就能找到去幽冥的办法，未免也太荒唐。看这在她身边烦了她五年的书生怕也是一身幺蛾子，这位无缘无故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君是更不用说了。
　　钟明霄腰间佩着的玉牌一阵一阵地泛着光，想必是族中长老见他久不回信，借此联系。钟明霄拂了拂玉牌，“途中奇遇，诸事缠身，事了方归，不必挂心。”传音道。
　　“既如此，再过两刻钟就出发吧。”已经修养了几天，这地界确实不是什么修养的好地方，他并未对这个故事发表什么看法，这两人身上的疑点本就很多，从他受袭开始，遇见这两人，再到一步步被引去幽冥，袭击之人与这两人定有联系，他倒是想知道幕后之人的目的。
　　此行本就要去往幽冥，不如顺着许陵游明面上寻找他所谓的妻子，实则留意找到幕后之人，这“救命之恩” 他也算是尽力相报了。
　　“好”许陵游应声，面上隐隐浮着激动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