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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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峦旭十年,挽澄德静帝纵马天下,蔓延将近半个世纪的大混战时代终于即将告一段落。唯剩雪兰一脉负隅顽抗,雪兰大将军云息默名震天下,亏得有他一力护上,才使腐朽到了骨子里的雪兰得以撑到今日。
正月二十九,大雪骤歇,天晴。一辆朴素的马车迎风而来,车后一碾长长的辙痕,溅起破碎的冰雪。车畔跟着四个骑马的汉子,只听其中一个道:“主子,再有一个时辰就就到芙蓉镇了。明日起就可以换马赶往雪兰。”
车中只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又听另一个汉子不平道:“主子做什么还要回去!你那么护着他们,而今大敌未退,他们竟已经开始商量要怎么铲除你!主子,不值得!”
车中仍只传来淡淡一声回应,那汉子气不过将头一撇,一催马鞭,向前头去了。远远看见青灰色的高墙一路延伸,淡青色的帘子忽然被掀了开来,露出一张清奇的脸庞,仿佛一笔一描都是用心刻画的,神采纷然却又不失坚忍刚强。忽然他如画的眉角一挑,身旁的汉子顺着他的眼色望去,只见长长高墙的这头有一个白色的东西,转眼马车已驶到跟前。在漫天漫地的雪地里,衬着后面同色的高墙,几乎要把他隐去了。
“停车。”素衣青年轻声吩咐,随行的汉子讶然收紧缰绳,不知他欲意何为。他跳下马车,敛着眉一路向那团白色的东西走过去。那团白色的东西是一个蜷着的人,缩得紧紧的纹丝不动。素衣青年伸手去拉他,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因为触手冰凉,甚至有些僵硬。他把那人硬生生掰开来,发觉他还剩一口气,拨开乱发,毫不意外地看见一张精致的脸。
素衣青年神色一动,将他打横抱起,径直回来车里去:“今日不留,继续走。”
“是,主子。”
雪地上的辙痕继续向前延伸,马的嘶鸣破空而起,淡青色的帘子随着前行的马车抖动出一道一道的皱痕。车内,素衣的青年仍然抱着那个拾来的不明人物,左掌贴在他的心口。怀里的人迅速恢复意识,体温立即回暖,内力横冲直撞地霸道得很,幸而很弱,并不能形成威胁,“你有一点走火入魔。”
怀里的人眨了眨眼睛,脸色愈见绯红:“我叫叶净衣。”
“息默。”
“……云息默?”叶净衣讶然,脱口而出的同时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他单手撑着车厢,想支撑着坐起来,哪知手一抖,软软地又摔了回去,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云息默伸手往他额上一探,烫得吓人,是烧了。他一言不发点了叶净衣睡穴,自怀里掏出个瓷瓶,喂了一颗清心丸便让叶净衣靠在怀里,贴着身子将暖气度过去。叶净衣忽然一动,云息默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翻了个身,八爪章鱼似的趴到了他的身上,两手环着他的脖子。
云息默只觉颈间忽然一湿,钝钝的痛感随即涌上来。眸光一寒,双指一并直指他胸前大穴,谁知叶净衣头也不抬,身子一斜就躲了开去,张口又是一下。云息默身子一僵想要推开他,叶净衣却不肯松手,抱着他的脖子足足啃了一整圈还想啃第二圈。
云息默忍无可忍将他拉下来,圈在怀里。他犹不知足地咂咂嘴,来去间神色竟还有些委屈。
“你……”云息默摸摸脖子上的一圈痕迹,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不由苦笑。
临破晓,叶净衣的烧虽退了,但仍是昏迷不醒。云息默为他穿上小衣,才裹了白裘他就醒了,眉目间倦怠不减,慵懒之感却理所当然地冒上来:“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在乎。”云息默微微摇了摇头,“热症反复,不宜吹风。”
“万一你捡到的是个大麻烦怎么办?”云息默扶他坐起来,叶净衣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张稍嫌冷清却风神无二的脸,不禁笑问。可他这话倒是一点不做假,他中的毒本该使人内力全消,他却还能有力气走火入魔,可见了非是一般。云息默区区初见,便敢拾这等麻烦,不可谓不大胆。
“不在乎。”
“你这人真有趣。”叶净衣微微一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两边的唇角都微微向上翘,眼波过处三分冷淡二分缱绻一分狡黠,说来却是十分贵气,偏他似乎还挺喜欢笑,动不动就笑得别人莫名其妙的心动。
断断续续的絮语声说轻不轻,外面的汉子想听清倒也是不难,不由暗暗心惊。稍晚些叶净衣又发起热来,云息默吩咐取些乾净的冰来,林子这才算见到了叶净衣一面。他家主子还时不时拉拉自己的领口,林子好奇伸头去看,却被主子瞪了出来。
林子骑在马上,不断回想着刚才的情形,主子的领子下面好像……难道!林子的脸刷地红成一片,平日里主子虽也有不少侍寝,可这在外面……还真是头一遭,更没想到这车里的公子竟然这般热情!
一路上叶净衣的热症果然反复了好几次,他每烧上一次,云息默的领口就往上拉一分,林子不明所以笑得暧昧不明。好容易遥遥地终于可以望见了雪兰城,叶净衣的病症也不再反复了,除了内力仍没有办法恢复以外,其余倒没什么。只是他依旧每日坐在车里,林子仍见不上他的面。
马车一路来到护城河下,林子将令符递了上去。守城的是云息默的旧将,看见马车有些吃惊,迎上来问:“将军怎么了?身体欠佳吗?何故耽误这许多时日?”
林子还未接口,云息默已掀开了帘子,守将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穿过云息默的身体,看见了车里的人。叶净衣披散着一头乌发,支着头眸子半合,神色倦怠却不无闲适地拥坐在白裘之中,将自己裹成一团。
“这是……”
“是我的夫人。”云息默神色冷淡,却道。
闻言,林子和那将领均是一愣,连叶净衣也懒懒地抬起头,眸子转不到半圈就在心里过了个大概,瞟了他一眼才压低声线,不露一丝破绽柔柔道:“夫君。”
“嗯。”云息默面不改色地应着。
“将军已经成亲了?”
云息默未理他,只问:“情况如何了?”
“将军请先回府,司徒将军已召集众将在那里恭候将军了。”
云息默点点头,放下帘子。
“夫君,你不会要妾身以身相许吧?”叶净衣揉着太阳穴轻声问,一脸苦恼的样子。
“也不错。”云息默似是而非地点着头,忽然又说,“到了此间,我找个大夫帮你看看吧。”
“不用了,你家的药房借我用用便是。”他忽然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你不会是借我躲桃花的吧?”
“那就辛苦夫人了。”
马车未停,直接驶进将军府里去。云息默随意指了个丫鬟给他便匆匆上前边去了。叶净衣四下望望,回廊不算曲折,亭台未堪多赏,满池败落一看就是不留心打理的,他也只笑笑,唯有四处都有的怪石假山还堪堪可看,转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奴婢莲心。”
“药房在哪里?”
“请夫人随莲心来。”莲心说罢走在前面,虽说第一眼被看得一无是处,但将军府实际大得很,叶净衣不动声色地跟在她的身后。
推门进去,叶净衣粗粗一窥,里面的东西倒是齐备得很,便道:“你下去吧。”莲心福了一福,退出门去。叶净衣也不迟疑就开始煎药,中间莲心也来过几趟,都被赶了出去。云息默一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看见叶净衣安静地坐在桌子边,前面放着一碗漆黑的药。
他有些苦恼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鼓起莫大的勇气,一仰头把药全部喝了下去。
“很苦吗?”
“糖放太多了。”
云息默低头一笑,道:“吃了药早些睡下吧。”话罢接过叶净衣的外袍熄了灯,才上床去,一夜无言。第二日叶净衣醒来的时候,云息默已经出去了,莲心正从外面进来,“夫人您醒了,奴婢服侍您洗漱。”
“不必,出去吧。”叶净衣扶着头,轻道。昨日那药的副作用果然大得离谱,他只觉得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叶净衣拉着白裘就躲到院子里去了,正月的寒风吹过来让他保持着一点清醒,他凝视着湖面若有所思。
“你就是跟云息默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湖对面蓦地传来一声娇喝,叶净衣慢慢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见一团火红。见他没有反应,红衣的少女恨恨一跺脚,踏着碧波就从那边过来了,叶净衣只闻得耳边风响,一条蛇皮鞭就冲他招呼过去。
红衣的少女轻功极佳,武功亦是不弱,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叶净衣不由笑出声来,但见他袍袖一挥,红衣少女还未看清他的手,鞭子已被夺了过去。她一愣,只见叶净衣拥着白裘靠在亭柱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蛇皮鞭在他的手里盘成一团,说不出的乖巧可爱。
“你……”女子大怒,竖掌袭来,叶净衣笑容不变,斜步一走,鞭子扫到柱子上生生打碎了石头。叶净衣忽然面色一变,一把拉住少女的手腕将她带出了亭子,哪知少女毫无顾忌,斜着又是一掌劈来,叶净衣无奈并指点去,忽然身子一晃,方到半路却失了劲道。
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少女一怔之下,掌力就直直吐了出去。叶净衣正自暗呼倒霉,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已被身后之人揽在怀里,少女的劲力被他掌风一带,消于无痕。 “宝兰公主失仪了。内子正在病中,不知何处冒犯了公主?”不出意外,身后传来云息默冷冷的语声。
宝兰冷哼一声,也顾不上要回蛇皮鞭,扭头就走,火红的裙裾飞扬跋扈。
叶净衣苦笑:“此般桃花,还真教人吃不消。”
“怎么回事,为什么吃了药却又烧了起来?”
“是解药的副作用。”叶净衣向后望了眼,果然看见了另一个人,“这位是……”
“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大夫,让他给你看看。”
“不必了。”叶净衣扶着自己的头,却推开了他的手,面上冷淡。
“公子不必推辞,在下陆广蓝。”
“原来是陆先生。”原来竟是天下闻名的医侠,叶净衣转身冲他点点头,却没有要他看看的意思,径自走回房间里去。步伐虽然有些凌乱,却没有回头。
陆广蓝一愣,想是未曾被人这般拒绝过,不由微微苦笑:“你的朋友怎的如此倔强?那便带我去看看他昨日煎剩的药渣吧。”
叶净衣躺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虽然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内力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但仍然不能抑制一直从肺腑传递到指尖的寒意。忽然觉得额上一阵凉意,模糊地看见两个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便再没有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云息默坐在不远处的桌子边看书,叶净衣那一瞬感到有些恍惚,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看清云息默翻书时苍白的指尖上淡淡的细纹。他身边坐着一脸微笑的陆广蓝。叶净衣叹了口气,道:“谢谢陆先生。”
“公子谬谢,陆某受之有愧。公子药方绝妙,陆某自认也不能写出更好的方子,佩服,佩服。”
“方子不是我写的,陆先生过誉了。”叶净衣温温一笑,声色既有礼又疏离,“而今战事紧急,陆先生去忙正事吧,恕净衣未能远送。”
略略点头示意,陆广蓝走得匆忙,不片刻云息默也被人唤走了,总之叶净衣毫不意外地等来了宝兰公主。
“本宫今日来只是跟你说一声,父王会下旨赐婚,你趁早让出大夫人的位置,说不定到时候本宫还能留你下来伺候、赏你口饭吃。否则,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哦?那不知公主意欲如何?难道你真以为息默会娶你?”
“父王下旨,他敢不从?本宫赐你一死!”
“呵,那么公主不妨去问问皇上,到底是雪兰比较重要,还是女儿比较重要?”
“你!”宝兰大怒。
“你能奈我何?”叶净衣细长的眉线一挑,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宝兰一贯娇纵,事事无不顺心如意,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径自甩袖去了。净衣敛了敛袖子,眸光中蕴着细细思量,透着一股子冷冽睿智的算计。他顺势在一旁的假山石边坐了下来,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醒神的时候天都快暗下来了。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常年征战的悍将。他顿了片刻,一个斜步隐在了假山石后面。
“你站住!云息默!”
“司徒,你逾矩了。”
“王上将公主下嫁于你,你竟还敢拒绝!你这贱民,不过是凭着你那被抛弃了的娘曾用姿色勾引过王上,你能有今天……咔!”未见云息默有甚动作,忽然一段血柱从司徒口中飙出,半条血淋淋的断舌落在地上发出轻而闷的响声,司徒恶毒的话却是再说不下去了。
“林子,送司徒将军。”
凌乱的脚步踉踉跄跄归于平静,然后叶净衣听到了云息默冷淡的声音:“看够了吗?”
“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云息默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的身子怎么样了?”
“不碍事的。”
“如此,陪我沐浴吧。”
叶净衣跟着他走,心里不停地打量着他想干什么。府里的浴池精致得吓人,叶净衣吃了一惊,却听他道道:“帮我束发。”
云息默坐在池中,安静地等叶净衣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梳起来,道:“你也下来。”
水刚好没过胸口,叶净衣坐在他的身旁,一言不发地打量着他,他的眉间有一丝疲倦并不加遮掩。叶净衣叹了口气,开口:“这是何苦。”
“这是娘临终时的遗言。让我保护雪兰。”
“你已仁至义尽,又待怎样?挽澄势不可挡,万一雪兰城破,你……”
“呵呵,担心我?”云息默没心没肺地笑着,“没事的,我也知道雪兰定亡,我的家……在钤云城。”
“是吗……”
次日就不见了云息默,叶净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不知在盘算什么,头顶青苍之上盘旋几只苍鹰,长翼如铺开墨羽,华光衬微霞润泽耀眼,让人忍不住有弯弓取箭的冲动。忽然眼角闪过一个人影:“陆先生?”
“夫人,将军受伤了,现在正在前庭。”
“怎么回事?”
“司徒将军与挽澄名将苏酥厮杀,鸣金之际他却不肯回城,将军爲了救他才……”
两人边走边说,已然来到前庭。却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云息默技不如人,急功燥进,该当何罪?王上,你可不能再不管了,我哥哥的事已然让众将士寒了心了,如今他抗敌无功,罪无可恕!”
坐首那人一袭织龙锦袍,神色阴晴不定。只见云息默跪在堂下,血水顺着手臂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叶净衣一皱眉头,抢上一步,踏到堂前。“参见王上。”说话间已将云息默扶了起来,“夫君有伤在身,请容包扎。妾身无礼,并夫君告退,望王上恕罪。”
说完叶净衣头也不抬,丢下满堂吵吵闹闹的人抬脚就走。行至中庭,云息默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
叶净衣横他一眼,道:“我帮你包扎,去药房。”
“我想沐浴,那儿有药。”
叶净衣愣了愣,才道:“也好。”
云息默除了衣服直接到池子里去,黑色的长发四散在水里张牙舞爪的。拿了伤药回身来的叶净衣一愣,默默在池子边坐了下来,张了张嘴,却仍然是:“何苦……”
“钤云城云息默……”跪坐在池边,仿佛有些出神似的、叶净衣一字一顿地念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和郑重,厚重的气势压迫感十足,引得云息默不由抬起头来,“我是挽澄景王叶净衣。”
云息默微愣,看了他半晌,唇间忽然溢出一丝浅浅的叹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叶净衣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轻轻闭上。云息默忽然退出他的唇舌,却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深邃,像是要把他看透了一般:“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