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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生命,是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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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她是容颜绝世高傲淡漠的武林第一美人殷不语,锦衣玉食,父慈母爱,还有那良人将与她携手一生。如此之完美,却在一夕,华梦骤裂。
她身着大红嫁衣浴火重生,冷笑着看那良人如何灭她殷氏一门。
容颜尽毁,家破人亡。她不过十八岁,便要承受这样说的绝望。
恨么?
如何不恨!
这噩梦中没有一丝光,她在里面跌跌撞撞却终究找不到出口,最后在无助中只剩绝望。那样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连恨都失去了力气的绝望。
为何还不醒来?为何这场噩梦仍在继续?
她一直是高傲的,她的自身条件也没理由让她不高傲。她以为有些感情可以永恒,她以为有些人永远不会背叛。
可她错了。她不信那许下誓言的人会背叛,执意而为,如今她终于知道自己错得多么可笑。用殷氏一门一百三十口的血来证明她的错误。哈哈哈哈,她的良人,想必很痛快吧!
她只是疯了一样大笑,无悲无喜。
连恨都失去了力气。
为什么,还不死呢?她蜷在城墙角,痴痴地问自己,为什么,还不能解脱呢?
因为她绝顶的轻功,她没有葬身火海。可她失去了一切,包括活下去的理由。
那么为什么,还不死呢?
当灵魂与□□分离的感觉来临时,她以为自己最后那一点期待终于到了。
可她睁眼,却看见了俊逸的白衣男子,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懒散而又温润无害。
他在捣药,似乎并未发现她已醒来,所以她便一直用散淡微寒的目光看着他的侧脸,似乎在想着一切,却又只是失神。
那男子突然开口,“你心力交瘁,应当多休息才是。”
原来他早就察觉到了。
她只道,“为什么救我,我没钱付诊金。”
流落街头容貌残缺的人怎会有钱?
他微哂,“病人能给多少便给多少,没钱能给便算我是义诊。”
她闭眼不看他,“你倒是仁心。”
他捣着药似是不经心,“如若任疾病肆虐,世上留大夫又有何用?”
“大夫却治不了心。”
“心病只能自己医,任何人都只能辅助而已。”
“你可曾有过心病?”
“谁又没有过心病?”
“折磨得你生不如死的。”
“生又怎会不如死?人或许有前世今生,但我们能把握住的只有这一生。死了,便一切希望都没有了。”
“下一世还可以从头再来。”
“可下一世,你还是你么?”
她陷入沉默,很快便有了睡意。意识模糊之间仿佛听见有人在说,“既然你尚期待从头再来,又何必等到来生?”
她醒来时又想起那句听得不真切的话:既然你尚期待从头再来,又何必等到来生?
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她如何从头再来?她爱的,爱她的,都已不在了呵。
她住在他的居所,看他每日接诊,开药,捣药,煎药。他应当是位医术极高明的大夫,只是她从来不知他叫什么,只听得那些人尊他一声冉先生。
他也不曾问她姓甚名谁,过往如何。他们相处在一起时更多的是沉默。他懒懒散散,她清清冷冷,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彼此相安无事。
她看着他,他看着生死,她的一念在生死间徘徊。
大夫,与病人。无非如此。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总是这般漫不经心。
直到他说,“因为见惯了,所以看淡了。而医者就是这样,看得再淡,对生命仍是要尽全力去挽救的,况且你这命还算鲜活。”
原来他是将一切看在眼里,映在心上的。
她抬眸,“我这样子算是‘鲜活’?”
他轻笑,“至少你还能在这里跟我探讨这个问题。”
是的,她还活着。与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探讨着她还算不算鲜活。
原来她还不算麻木,不算绝望到唯死才能解脱。
死,也从来不是解脱。
她微有释然。
那天日头晒得正好,他便让她在小院子里午憩。院子里种着几株不起眼却千金难求的离草,是祛疤的灵药。
他弯腰蹲身侍弄离草,她缓步而来,递过小铲。
离草被他连根挖出,她便用白纨将它们小心包起捧在手心。
“我想了很久,有些悟了,却又想不开。”她看着他无俦的侧脸忽然道,“我想这世上还有值得我活下去的事物,所以我不会再轻易让自己死去,可我的家人呢?他们亦有生存的权利,可就这么被人剥夺,难道我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报仇雪恨四字不过是生者的执念。就算报了仇又如何?这从来不是让自己真正放开的方法,不过是让生者陷入更深的执念。生者坚强,逝者安详,为己而生,无非如此。你既悟了求生之道,又为何被桎梏于仇恨之中?”
她其实想驳他,因为你不曾体会过,所以云淡风清。但她最终苦笑,就算是因为他没有体会过,他的话,又何尝不是真谛?
一切,只取于心。
“其实我不想报仇,我只是不甘心。”她说,“不甘心,也是一种执念,这我明白。可我还是放不下。”
“出去看看吧。”他微笑,逆着光有无尽的温柔,“看看大江南北,看看潮起潮落,看看生老病死,看看沧海桑田。只有真正被天与地所震撼,才会明白自己心中的执念是如此渺小。”
只有真正被天与地所震撼,才会明白自己心中的执念是如此渺小。
许多年后,当她想起这句话时,还是会不禁绽放会心微笑。
他帮她修复了满身灼伤留下的疤痕,又将给了她一张全新的容颜。眉目如画,端凝且开阔。
她拒绝使用麻沸散,“经历最后一次剧痛,才能将过去放得彻底。”
全身动了一百三十刀,她没有流泪,甚至连痛呼都不曾有过。
她离开前仍是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叫什么,因为那个名字已成了过去。他告诉她:“我不过是个大夫。”连冉先生都不算。
她抱着一柄琵琶,成了一名吟游歌女,一曲《流景》唱遍长洲。
浮生不恋迷离境,却为迷离墨染章。
不过人前来去影,倏然看去即流风。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一看,便是五载。
她攀了穆山,看峦障巍峨;她登上望涯峰,望向那不存在的天涯海角。清江水澈,洗净她身心的尘埃;回澜河汹涌,波涛声撞击她的灵魂。
她也看遍悲欢离合,看尽生老病死,终于看透,生命存在的意义。
希望。
生命,是为希望而存在。生命的延续,亦是希望的传递。
而有希望,就有未来。有未来,这一生就不会虚度。
她终于明澈。
她第一次见到萧洗笙时,对方还只有十三岁。那个眸如水心如镜的少女在青冕城郊的浮隐寺里抚琴,是一曲《流水浮灯》。
那时她并未看到是谁人在弹,只是随着心便拨了琵琶弦。
一曲终了。她方想开口相询,对方便翩然而至,道,“是个如山顶岚气一般的美人呢。”
其实美人二字是不该由她来说的。她的眉目还未长开,那一双秋水眸便已映入人心。她的气质清华如霜,美极,却不可近。
是个贵族少女,却丝毫不目下无尘。
她们相谈甚欢,她这才知这少女小字洗笙。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凋,心字香烧。
这般美好哀婉的。
这五年来她不断行走,与许多人有些许交情,却从未为谁停留。
或许她还可以离开长洲走得更远更广,但这样无牵无挂的不断行走反倒让她产生了漂泊感。
她该停下来了。这个少女,也值得她停下。
后来,她便跟着洗笙入了萧府,做了她的贴身侍女。其实这一切都没有那么多理由,不过是缘份使然。
这是她的小姐,她的知己,她的朋友,她想要守护的澄澈通透的少女,她的梦。
洗笙问,“还不知姑娘的名字?”
她想起初见时洗笙说的话,答,“轻岚。”
便又是一个开始。
_____<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