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木林鱼》念采

7、放灯

　　图璧八年一过，林榕虚岁就十五了，她及笄之时，再过十一个月吧。
　　除夕，烟火大典开始。
　　烟火大典是璧建国以来的一种习俗——每年除夕，皇帝都会带着重要的妃子走上城楼，亲自点放长明灯，与百姓同乐，共度年关，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因此，可以说是很隆重的一桩仪式。
　　当然，这只是对宫里人而言。老百姓自由得多，看看热闹顺带放一盏灯。
　　街上热热闹闹张灯结彩，灯笼暖橙色的光亮给璧国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金沙。街边的小摊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母亲说昭季今年宫中有事，就不陪林榕看了，说实话，林榕还挺谢谢他。她穿书这么久，终于可以一个人过烟典了！
　　腊月三十，林榕披上红袄，出了家门，来到烟火大典。
　　穿书来这……已经七年有余了。七年的风雨飘荡：林家女失足落水结果林榕就穿到她的身上；薛皇后生辰的暗潮涌流；昭尹逼薛氏造反，被镇压；林氏凭林榕的力量登上璧国三大家之一；姜沉鱼入宫封为淑妃……这七年，满目血腥，惨不忍睹，风水轮回，繁华散尽，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料，繁华散尽，薛氏落败，三大家之一的最后一位竟会花落林家。
　　钟声悠悠，昭尹身边的大红人罗横出列，拖长了嗓子高声道：“吉时已至，大典开始——”
　　百官齐齐叩拜：“天佑图璧，吾朝繁兴。”
　　昭尹说了一大推祝词后，将灯线点燃，长明灯亮了，飘向黑夜上空。
　　与此同时，黑夜中，一束烟花炸开，似乎为一年的完结和新一年的到来做铺垫。
　　接着，其他缤纷的烟花也在天空中绽开，怒放，夺目，映在林榕的脸上。
　　林榕心里想到一句话：“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黑夜灯火的承托下，林榕一转头，目光中出现了两个人，姬婴和薛采。
　　两人身着白衣，一个温文尔雅，另一个极具清冷厌世。
　　“你可有带人过来？”姬婴问道。
　　林榕摇摇头，说：“先生可要同行共赏？”
　　姬婴笑道：“不是我，小采说想出来看看，我就带他来了，你们二位一同吧。”
　　林榕看了眼他身旁的薛采，说道：“好。”
　　薛采带着白色面纱，扎着高马尾，只露出一双勾人摄魂的眼睛。林榕忘不了那双眼睛，永远都忘不了。
　　姬婴走了，原地只剩下林榕和薛采二人。他们同行在街上，穿过人间烟火，街边小贩的叫喧和林榕与薛采一字不提显得天差地别。林榕偷偷瞄了一眼薛采，他比她高一个头。林榕看着他的头发和眉目，赏心悦目，让人移不开眼。
　　待林榕的视线终于望向街边小摊时，薛采才看向林榕这边，说：“三皇子呢，他今年怎么不来了？”
　　“这个我也太不清楚，听母亲说他今年宫中有事就不来了。”林榕平平淡淡的回答道。
　　“罢了，有什么想吃的和想玩的吗？”
　　“糖葫芦吧，玩的看看就好。”薛采便和她走到卖糖葫芦的地方。
　　老板看眼前一男一女的身影，白衣上仙，风骨翩翩；红袄清玉，灵动活生。老板咧开了嘴说到：“神仙居然也来我这买小玩意吃！真是有新福了！”
　　林榕拿了一只糖葫芦，咬了一口，脆凉脆凉的，沁人心脾。
　　离开卖糖葫芦的地方之后，林榕和薛采没有说过一句话。
　　虽然没有话，但是两人各有自己的小心思。
　　对了，明年薛采就十七了吧。
　　“恭喜你啊，又老了一岁。”林榕嘴里吃着糖葫芦，率先打破僵局。
　　“也祝你，虚岁已满十五，可有心仪的男子？”薛采微微弯腰，发丝垂下，他的眸子里映着林榕和周围的焰火，亮堂堂的。他就这样注视着她。
　　林榕向后微微缩了缩脖子，也看着他，她似乎还没从刚刚问的问题中反应过来，只好一动不动看着薛采。
　　薛采似乎为刚刚所说的话感到不舒服，耳根在烟火的照印下有些微微发红。
　　片刻，林榕动了动唇：“尚未。”
　　薛采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倒觉得三皇子昭季不错，年一过满十八，已经可以娶妻，且陛下最看重的就是他。”
　　“我不喜欢。”林榕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为什么？”
　　“长得太丑，没你好看。”林榕认真的注视他的眼睛。
　　“说的不错。”面纱下的少年轻轻勾唇一笑。
　　“我吃完了！走吧，陪我放灯去！”林榕拉着薛采的衣袖，去了璧国最有名的方家店铺，买了两盏长明灯和笔墨。
　　“你的，就当你给我买糖葫芦的回礼吧！”薛采笑着接过，摘下面纱。那张脸在灯火下闪烁，周围的一切都随着这张脸而亮了起来。
　　薛采左手挽着衣袖，右手执笔沾墨，在长明灯上写着字。
　　薛采起笔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眼前一挥，浑浊尘世，顿时明朗清晰，重色人间，刹那一抹白。数不尽的蕴藉风流，道不完的世间惊绝，全因着他的样貌举止，被一笔一划晕染。
　　林榕也拿起笔，思索了一会儿，在长明灯上认认真真的写字。
　　写好后，二人出了方铺，来到人不是很密集的地方。
　　还未点灯时，二人都不知对方写了什么。
　　“噗呲。”
　　长明灯亮了，薛采手里的那盏灯发出明黄色的光。
　　林榕看清了上面的字。
　　一笔一划，落笔如云烟。
　　行止随心。
　　林榕整个人随之一怔。
　　行止随心，这正是林榕所缺乏的。
　　还没等林榕回过神，薛采将自己的那盏灯与林榕手里的交换了。
　　又是“噗呲”一记将林榕唤醒，看到自己手中的灯是薛采的，又想到自己那盏灯上的字。
　　“诶等等！”林榕正想要夺回自己的那盏，可惜，为时已晚。
　　薛采的眸子倒映着长明灯的火光和四个字。
　　无忧无畏。
　　他重重一震，不知身在何处。
　　四个字，铁画银钩，却让他如北风入关深沉冷峻。
　　一字见心最是恰当。
　　这是林榕写给薛采的祝愿。

　　天色阴霾，雪花飞舞。
　　“下雪了。”
　　“薛采，放灯吧。”
　　两盏长明灯在气流的驱使下缓缓上升，在黑夜中并肩前行。
　　图璧九年，便在漫天大雪、锦绣烟花中，款款而至。
　　望着灯渐行渐远，薛采哑然说道：
　　“林榕，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