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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秋宫怨曲悲   碧瓦飞 ...

  •   自古皆知,一入侯门深似海,而后宫更是几多压抑在斑驳锈迹下教人讳莫如深的痴怨,多情女子葬情葬心的青冢。碧瓦飞甍,朱门琐窗,亭台楼榭,金銮华殿……皇宫,纵是金雕玉砌,琉璃相照,又住了几个女儿家的良人?又有谁的深闺梦里人活在那个冰冷的地方?华贵的外表下,埋葬的又是哪具红颜枯骨?华厦之下,情衷为谁?终是囚住了身,失了心。

      沂朝,明宣十二年。

      这个古老的朝代,在见证了太多的改朝换代后,终于脱去青涩活力,在古老帝国的惯性下,老态龙钟地冷眼观看一位位皇帝在王座上高颂太平,偶尔制造些乌合之众“清君侧”、“诛独夫”之类不痛不痒的事件,在这个古老的帝国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然而,这位历经沧桑的国家,终是在磨合中平滑地前行着。

      这本沂朝历史上平凡无奇的一年,除了不同于往年早早便入了秋。枝上的枯叶早就随前几日的风归了根,熏风暖人的日子已是到了头,只剩西风“呼呼”的吹着。一阵冷风吹过,守在皇宫侧门的侍卫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娘娘,时候不早了,早些上路吧。”跟在美貌少妇身后的小德子略带同情地说道,看着少妇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哀伤恻然。哎,毕竟是伺候了七年的主子啊,又怎会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呢,即使是在深宫。再说这位如妃平生并不得宠,但是对待下人却是极好的,不懂事的小奴婢偶尔犯个糊涂,急得下跪道歉连呼该死,还得这位娘娘帮着劝。如今这位秋宫娘娘却是要走了,也不知自己今后的新主子又是谁。

      想到这里,小德子心里不禁有点悲凉。再看这西风吹得紧,木叶还不及入冬就早早的凋零落尽了,便更觉身世凄凉。想当年,自个儿村虽说是穷,可几个从小玩在一块的小哥们之间却还是须得像如今这般提防再三?唉,到底是汉宫冷暖,如人饮水唯有自知。

      一旁的侍女秋萍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姐,心疼地不得了。她知小姐虽不得宠,对着皇宫也无甚爱,只是里面到底住着牵挂的人,怎么也想多看几眼。迟疑再三,终于说:“是啊,娘娘……小姐,起风了,再不走就又该受凉了。”

      江如绣拢了拢垂在耳际的一缕散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囚了自己整整七年的皇宫。

      站在侧门的侍卫已经有些不自在了。这位昔日的主子,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偏生却是迟迟不走。若是对这位娘娘态度怠慢了,怕别人指着脊梁骂自己势利眼,若是看着态度太好商量,又怕得罪后宫的那位。自己也难办啊。唉……

      江如绣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留恋的视线,好似下定决心一般闭上眼转过身,伴着夕阳的余晖,一步步朝着宫门的相反方向走了。

      单薄的身体在西风中显得有些弱不禁风,长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小德子在背后最后作了一个揖,恭敬道:“娘娘慢走。”叹了口气,转身走入这个充满太多未知的皇宫。

      秋萍跟在江如绣身后,急急跟着自己照顾了二十余年的小姐。从她的方向看去,江如绣的步伐匆忙而紊乱,似乎想要逃离什么似的显得狼狈不堪。似乎肩膀还有些颤抖,秋萍嘴上不说,但早已把这位从小带大的小姐当作自个儿的亲生女儿般疼。见江如绣此刻如此失态,背影看着凄凉不已,一边急急跟着江如绣,一边担忧地出声道:“小姐……”

      走在前面的江如绣突然停住了脚步。江萍差点收不住脚撞上去,还未还得及惊呼出声,却见一向端庄淑仪的江如绣突然蹲下身,手环着肩膀抽泣。

      秋萍怔住了。看着小姐的背影,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悲伤。可是秋萍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安慰话。因为自己,不是那个人……

      江如绣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不顾形象,在寂静的宫外小巷里大哭,仿佛要哭尽一切不甘,哭尽一切委屈。

      七年的日日夜夜,别人囚的是身,可她囚的,是心。

      一如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七年前,作为一代名将江岳的女儿,她嫁给了他,或者说,她嫁给了这座皇宫。那年,她十五岁。

      她本是绣阁小姐,平常只是绣花养草,做做女工,请了西席教授些女诫之类的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贵族小姐间的聚会也是极少去的。她本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自己嫁到皇宫,对皇帝明从嘉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因了自己的淡泊倒是远离了后宫之争。后来父亲战死沙场,她失去了宫外的依靠,从此开始完全以夫为天,相公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如今,却是失去了这唯一的依靠。她被她视为天的相公,沂朝的皇帝,明从嘉赶出了皇宫。

      没错,江如绣不是被打入了冷宫,而是被赶出了皇宫。
      准确地说,是被遣散出宫。

      同她一道的,还有后宫几乎所有的女人。不论是过去共度深宫最终情比金坚的朋友,还是整日勾心斗角拼得你死我活的仇雠,在这个初秋的午后,都作为失败者,被赶出了深宫。

      这场残酷的后宫之争,赢的却只有一人。

      要说这年最令万众瞩目的,在茶余饭后为人们津津乐道,说书人口中被无数次谈起,被士族子弟风雅之士引为乐事的,或是被闺阁小姐作为私房话羞羞想道的,便只有一桩。

      完美的爱情,昔日的麻雀一夕间变成了凤凰,还是集帝王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凤凰。高高在上的皇帝出外随访遇到天真热情着装奇怪的女孩,女孩凭一把命唤“吉他”的奇异乐器,一支名为“隐形的翅膀”的怪诞歌曲夺得帝王心。两人山盟海誓情比金坚,当互诉心迹后帝王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女子欣然入宫陪伴左右,赐号“雪妃”。然而奇怪女子的爱情里却是容不得半点瑕疵。她当着皇帝的面高傲地向后宫众妃嫔宣称自己对皇帝的独有权,非说什么一夫一妻,不可与众人共侍一夫,并进言将后宫所有女子遣散出宫。皇帝初闻之下拍桌而起,大骂荒唐。两人僵持之下,谁也不肯让步。最终,到底帝王爱深情切,为爱人不顾众怒毅然遣散了后宫。雪妃亲赠各妃千金,允他们走出宫门再嫁良人。凄美断肠的爱情,帝王之爱成了唯一,一时间成了深阁贵妇间的佳话,市井茶馆里的闲话,文人墨客笔下的传奇。

      舞台的中央如此的耀眼明媚,是令所有人感动的喜剧。
      可是,当普天同庆之际,隐于舞台幕后的黑暗背景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因了前朝外戚做大只是大权旁落的前车之鉴,本朝历来不喜外姓大族家的女儿嫁入后宫。因而,除去江如绣乃是老皇帝坚持嫁入后宫的,还有心机深沉的明妃容冠后宫的容妃因了高贵的背景被送回了娘家,又当起了大小姐。被废后的的贤妃因为生下长子楚洛被额外恩准留在形同冷宫的长明宫。余下的,便是那些京城平头百姓家的女儿。

      她们大多早年被甄选入宫,当了地位低下的宫人,后来又接着机会慢慢向上爬,为了保住后宫的一席之地与别的女人争得你死我活,即使是地位高崇的亦免不了整日仍要担惊受怕。

      他们的家族本不富裕。如今被遣散出宫,却都得不到什么好结局。想来也是,皇帝曾经的老婆,谁娶了,大概是不想混了!
      明智的宫人早已断发当了尼姑,剩下的,也只能在滚滚红尘中继续挣扎了。

      从然缁尘染满素衣,亦不敢有何怨言。

      很不幸,江如绣便是这些继续挣扎的女人中的一个。

      父母早逝,无亲无故,刚毅正直的老将军江岳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的家私。所幸城郊有一所将军昔日的庄园,再加上雪妃赠的千金,虽然比不上老将军在世时自己受的待遇,倒也勉强够她和侍女秋萍俩生活了。

      可是命运,偏生喜欢和凡人作对。有时,越是期望平凡,意外却越爱垂青于你。

      当江如绣回到那座庄园,换下昔日精细的衣饰,告诉秋萍自己不会再想着过去,要好好靠着自己太太平平过完余下岁月,秋萍激动得和江如绣抱头痛哭,泪流不已。秋萍以为,江如绣终于可以摆脱过去菟丝一般的生活,平平静静地好生过日子了。

      可是过了几天,江如绣便觉身子乏得很,平日也无甚胃口。秋萍以为是自家小姐遇到这般天大的事伤心过度,便请了大夫前来把把脉。

      秋萍蹙着眉看那大夫老神在在地闭目把脉,时而神气地摸摸斑白胡须,时而很是为难般又皱着眉头摇晃着脑袋。怕是有什么不妥,秋萍终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大夫,这……”

      老大夫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忽的睁开眼,起身对江如绣作了个揖,道:“恭喜夫人,恭喜夫人啊!”

      江如绣愣了一下,没来由心中一紧。爬起身子无措地看看江萍,又看看大夫。
      却见对方神气地捻了捻胡须,笑道:“夫人呐,您这是有喜咯!”年迈的大夫满脸喜气,心想这次的诊金必定可观了,真不枉走一趟啊!

      江如绣脸色一白,闭上眼吸了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方对仍处于怔愣之中的秋萍挥挥手,无力道:“快赏些银子,送送大夫罢。”

      秋萍愣愣地应了声,对着大夫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他去拿赏钱。

      想那大夫也是老人,行医多年见过病患无数,自然懂得察言观色之术。见两人俱是神色恍惚却是有惊无喜,便知此时另有蹊跷。想是这夫人年轻丧偶,此时却有了遗腹子,不消说定时想起了孩子他爹。唉,这般漂亮的夫人,真是可怜人。思及此,话不多说便随了秋萍去领赏钱。刚出房门,想了想对秋萍道:“这位嬷嬷,容老夫斗胆相问,你家小姐是否近来受了什么刺激,神思恍惚终日忧思郁结在胸?”

      秋萍点头,担忧道:“大夫,难道说……?”

      老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唉,容老夫直言,小姐本就身子骨弱,又受了刺激,这一胎……恐怕不保啊!”

      秋萍脚底一软。好不容易扶住了身子,却又心痛得脸色发白。想自己小姐,先是因了个莫名奇妙的女人被自家相公休了,随后又被诊出有了喜。可是现在大夫又说,因了前段时间受了刺激,她的头胎可能不保!像小姐如此温婉淑仪的女子,在后宫也向来不与别人争什么。已过身的老爷虽然是位将军,却也没少做过善事。而夫人当年更是整日吃素念经,一心向佛。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呀!

      见秋萍面色不忿,老大夫宽慰道:“嬷嬷且放宽心。老夫我再为小姐开个凝神安胎的方子,只需精心调养,应是出不了什么问题的。”

      秋萍点头,对着大夫连连道谢。亲自送了大夫出门,然后向自家小姐屋里挪去。

      帷幔后,江如绣身影单薄神情模糊。若是拉开帷幔,便开看见此刻她的脸上泛着苦涩的笑容,显得无措却又惊喜。右手温柔地抚摸着肚子,仿佛是正在抚慰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儿。被开门声一惊,江如绣拉开帷幔,看着外面说道:“是,秋萍么?”

      秋萍眼看着江如绣一下一下抚摸自己的腹部,眼角不禁有些润湿。小姐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可是她不敢说,那个孩子可能会不保。她甚至于不敢问小姐准备那这个孩子怎么办。毕竟孩子的父亲已经在一个月前放弃了它和它的母亲。

      听到小姐唤她,秋萍赶忙背过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床前,扯出笑容,道:“小姐,可有何吩咐?”

      江如绣摇了摇头,又见秋萍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说:“有什么事,便说罢。”

      秋萍道:“小姐,这怎么就有……有了呢……”

      江如绣摸着肚子的手顿了顿,秋萍脸色一变,急道:“老奴该死!老奴真是多嘴!多嘴!”说着,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江如绣连忙拉住秋萍,含泪道:“你这是做甚!怎么竟打起了自个儿?秋萍,你是打小看着我长大的,我又几时将你看作了奴仆?这你可是知道的啊!”秋萍含泪点头,又被江如绣执手拉了过来,道:“你且坐下,这事儿我慢慢与你细说。如今我……无依无靠,身边也只余下了一个你,也该合计合计今后的事了。”

      秋萍点头,坐在床沿只抚着江如绣的手垂泪,又听江如绣叹道:“唉,我知你好奇这孩子的来历。毕竟陛下他……如此钟爱雪妃娘娘……”说到这有些哽咽,江如绣顿了顿,敛敛神又道:“可是这孩子,确是陛下的。”

      秋萍诧异地看着她:“此事为何老奴竟不知道?照理说应由登记的啊……”自知失言,偷偷瞥了瞥江如绣。却见对方一脸苦涩道:“秋萍可还记得,那几日为了前三后宫之事,陛下和雪妃娘娘怄气?那日陛下多喝了点,所以……记不大得了……以为是雪妃……”

      秋萍怔怔地看着江如绣满脸苦涩的表情,竟觉得心中的苦楚更甚对方。这个孩子,是她从她尚在襁褓中便开始照顾的。如今知道了这孩子的一切,知道她在今上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了孩子,而孩子的爹爹却将母亲认作了别的女子,随后那个爹爹又为了那个女子抛弃了自己的母亲。而江如绣,却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

      秋萍张开了张嘴,却哑然失声,只觉漫口苦涩。又不敢告诉小姐这孩子可能保不住,秋萍低着头悄悄抹去眼角又渗出的泪,过了好久,方道:“那小姐,准备拿这个孩子怎么办?”

      “怎么办?”江如绣抬头看了看秋萍,仿佛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般,嘴里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失神的目光渐渐聚焦,江如绣抚了抚腹部,将温柔的目光投注其上,淡淡笑道:“还能怎么办?当然生下来。毕竟,它是我唯一的骨肉啊!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早来些时日,日后便是是个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只是,它的娘亲没用,生生委屈了它。所以这个孩子,要由它的娘亲好好保护!”

      江如绣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出奇,竟将她那张原本就已十分精致只少了几分生气的脸衬得熠熠生辉。这样宣誓着保护孩子的小姐,是秋萍从来没有见过的。这样的风采,恐怕连当年那位容冠后宫的娘娘也比不上啊!秋萍很是动容,却不知道这是她出于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与生俱来的母爱,还是因了对明从嘉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赖与执着。秋萍想了想,终于说:“小姐,陛下那里……可要告知?老奴知道您爱女心切,可是咱这儿的条件,毕竟比不上皇宫啊!”

      江如绣想了想,叹道:“陛下那,还是先瞒着吧。秋萍你也知道,陛下对雪妃娘娘向来宠爱有加,若是让娘娘知道这个孩子,这,恐怕不妥……”

      江如绣终究没有说出口,其实她是想起了过去在宫里,也曾有几位怀过孩子的,最后却都莫名其妙地流了,又或者是怀孕期间得了什么奇怪的罪名。虽然在宫里,江如绣是出了名的无意争宠,即使在最得宠的几年,也决不恃宠而骄,做些阴损之事。江如绣从不多说,可是那些后宫的伎俩花招,自己还是明白知晓的。而那位雪妃……江如绣摇摇头,那位绝非善与之辈,与其冒着丧命之险将孩子送进宫中,倒不如委屈自己多吃些苦,将这个孩子拉扯大。

      孩子,江如绣温柔的抚摸着尚显平坦的腹部心道,无论如何,娘一定要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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