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夜月满天》银兔角

31、梨花酿在哪儿啊

　　五月九日，东陆月历四月十七，神在节当日。
　　天刚放亮。
　　在寐渊的另一边，另一个世界里，群山正在苏醒。
　　每一道划过天空的霞光，都留下一条发光的路。成千上万棵云杉，正向着那些光带，一起抖动半透明的枝干。矮树丛里，树精和花精，正一群一群扑扇着翅膀，向着天空上升。森林深处，各种兽妖的首领向着自己的族众发出当天第一声召唤。
　　在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大地突然动了起来。脚下的土地，连同延绵的山石，雾气缭绕的沼泽，奔流不息的山泉水，突然间，都以同一个频率一起颤动了起来。
　　群兽噤声，瞪着惊恐崇敬的圆眼睛。
　　一阵山风吹过，万物低头，轰鸣的林海柔顺的弯下腰，让森林的主宰乘着霞光，踏着自己的脊背经过。
　　月栖山之灵醒了。

　　而在同时，在月栖山的主峰——星落峰——半山腰的某个石穴里，月栖山的土地公年老二，却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正蜷在他的兽皮大袄里，抱着酒坛子睡得正熟。
　　年老二有颗头发稀疏的圆脑袋，坠着一大把银白色的大胡子。胡子被一缕一缕细细分开，编了无数根细巧的小麻花辫子。可如今，一半的胡子小辫儿都浸在残酒里，湿漉漉粘哒哒的。胡须上沾的酒珠儿折射着洞口透进来的霞光，跟着他的呼噜声颤啊颤。
　　他正躺在这一个月中最美的一个梦里。
　　梦中，他抱着月栖树海中间最粗的那根云杉往上爬，爬到半当中，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树洞。他往树洞里伸手一推，竟“吱哑”一声推开了一扇小门，门后的房间里，码满了半人高的黑陶酒坛子，他揭开坛上的泥封一闻，好家伙，这，这不是月栖山第一名酒“梨花酿”还能是什么！
　　眼前正是夜家的后厨酒窖！年老二在梦里开心地抱起一坛子酒，就原地跳起舞来。
　　他找这酒窖入口已经找了整整三个月。夜家的大管家梁老婆子是头老岩羊精，又小气又糊涂，还拿他当死对头。为了防着他，把酒窖入口一改再改，改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更没人能找得着。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这云杉树洞里，就被他撞着了！真是命该如此！命该如此！
　　梦里，年老二心满意足。他把他的圆脑袋整个伸进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芬芳馥郁，清新甘甜。他皱着又红又圆的酒糟鼻头，细细分辨。
　　前调是早春二月的白梨花。那时春神坐在燕子的翅膀上飞进月栖山里，一阵春风过，满谷的梨花开得像雪，风里都是花蜜的甜味。年老二幸福得眯起眼睛。
　　中调是刚炒完的大麦。酒曲散在粮食里，封在容器中经历高温的挤压。无数次微小的爆炸散出谷物清香，像夏天炙热的风熨过山脚焦黄的草甸。年老二使劲皱了皱鼻子。
　　后调又是清凉的山泉水了。梨花酿只能取月栖山的泉水才能酿得成，这里的水与世上哪里都不相同，站在林间瀑布底下，溅上嘴唇的水滴都是甜的。
　　啊，太美了，世上还有什么比这夜家的美酒更美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满足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抽了抽鼻子。
　　嗯？哪里来的一丝酸味？怎么还夹杂着一股腥臊？
　　“啊！好臭！”年老二从梦中惊醒，大叫一声，从干草铺的床上一个打挺跳了起来。
　　他还在半梦半醒中，浓重的臭味熏得他睁不开眼。
　　他一头冲到洞外，连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劲来。
　　迎着熹微晨光，年老二拼命揉开眼角的眼屎，向周围张望。
　　只见不远处，淡红的朝霞里，一名白裙少女正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在她身边，头顶一簇黄毛的少年，正捂着自己的耳朵，羞得满脸通红。

　　“死丫头！一大清早又搞什么鬼！我难得做个好梦，全被你搅黄了！”年老二气得滋哇乱叫。在他周围，一群树精围着他上下翻飞，咯咯咯咯笑个不停，气得他拿巴掌一通乱拍，当然，一个也没拍着。
　　“还有你！”他手指对着黄小山的脑门使劲一戳，戳得黄小山往后退了两步。“是不是你放的屁？你们黄鼠狼的屁怎么那么臭！你平时吃的都是什么？！”
　　黄小山一脸委屈。
　　“年爷爷，我不是要熏你，我是……”
　　“是是是，是什么是！”
　　有几个树精飞到洞口边探了探头，都拿手捂住鼻子，“吱吱吱”地飞走了。
　　“一大清早的，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折腾人。”年老二拿手大力扇着风，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夜宛琪几步蹦到他面前。
　　“诶，爷爷你别走嘛，我来找你有事的。你老躲着我，我都找不着你。”她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去去去。”年老二躲开她两步。“你还找不着我？这月栖山有什么是你找不着的？天池里的白鱼是不是你捞的？北山的熊洞是不是你掏的？熊妖都告到我这里来了！去去去，你不要来找我，你找我没好事。”
　　“诶呀！年爷爷你不带这样的。你看，”她捻起年老二下巴上一把湿答答的小辫子。“你这把小辫子，一根一根的，上次我编了一整天呢，手都编得好酸。这都给浸湿了，不好看了，我重新给你编呀！”
　　她眼睛眨巴眨巴。
　　“不要不要！”年老而二转过头，声音却到底软下来一点。他拎起几根小辫子，吮了吮上面的残酒。“你又闯什么祸了？我不帮你背！你自己找你哥去！”
　　“我没闯祸！”夜宛琪双手一叉腰，昂起下巴。“我做好事来着！是吧？小山？”她用下巴点点站在一边的黄小山。“你问他呀！我们昨天抓了两个山贼，救了两个人类姑娘呢！”
　　“山贼？你？”年老二白了她一眼。“你自己不抢别人就不错了！……等等，”他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人类姑娘？你在哪儿抓的山贼？”
　　“就……”夜宛琪眼神乱飘。“那……那边呀，我带小山去玩了下。”
　　“你又去人界啦！”年老二声音一下抬高八度，抡起手照着夜宛琪毛茸茸的金红色脑袋上就呼了一把。“死丫头没轻没重，你哥哥知道又要教训你！这乘御铃是给你这么用的吗？那是紧要关头救命的宝贝！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我不是小孩！”夜宛琪抱着脑袋顶嘴。“再说了，这铃铛既然选我当它的主人，我们总得熟悉熟悉吧，不然到了紧要关头也来不及救命啊。”
　　“你熟悉得还少吗？我看你三天两头地使！”
　　年老二痛心地摇摇头。
　　“想当年，两千年前，你祖先夜晚扬，只是一只刚炼成人形不久的山猫精，联军中区区一个少尉。但就是他，在大部队被冥兵们逼入绝境，退无可退的关头，靠着这枚乘御铃，把包围他们的冥鬼吞入了界与界之间叫做‘墟’的虚空中，力挽狂澜，扭转了战机！那场面，我年老二有幸亲眼所见！那是何等的少年豪杰啊！他那时比你大不了多少啊！你怎么不跟你祖先好好学学！天天就拿着这宝贝做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夜宛琪蹬了蹬地面，晃着肩膀，半是撒娇半是不耐烦。
　　“诶呀爷爷！这故事您说了一万遍了，我正着倒着都能背了。我先祖是厉害，但我也不差的呀！你看看，你就是对我有偏见！我怎么上不了台面了？我做的都是好事儿！再说了，这铃铛是选自己选主人的，我那些阿姨舅舅出生的时候它没响，连我哥出生的时候它也没响，偏偏生我的时候响了，那不就说明我很好，我很合适的嘛！必有深意啊！”
　　“是是是，”年老二无可奈何。“理由你最多，整天一套一套的，黑的都能给你搅成白的。你看看你，哪有点要当家主的样子？我看是铃神喝多了吧，才选了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我又不要当家主。这不有我哥呢嘛！他才适合当呀！我就想开开心心。”
　　两只树精在夜宛琪蓬松的头发上打了起来，她揪起扭成一团的两只，在手心里分开，把它们两个往相反的方向丢向空中。两只树精扑扇扑扇翅膀，一只又追着另一只去了。
　　“行吧，行吧。”年老二想早点结束这没有尽头的对话。“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今天不是神在节嘛，”夜宛琪眼珠子转转。“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嗯……”年老二还在一根一根吮着他胡子小辫儿上的残酒。“神在节是东陆所有妖族半神，一年一度聚集到星落峰上朝拜上神的日子，是最重要不过了，确实应该慎重对待。”
　　“没错！”夜宛琪用力点点头，语气一本正经。“而且我听说人类也过这个节，我觉得他们有这个觉悟，真的很不错。”
　　“这倒未必。”年老二挑了挑眉毛。“现在的人类，未必真的敬什么神，他们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主要是为了赚钱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能有心搞个祭典，我觉得还是很好的！我听说福熙镇的祭典就搞得很隆重，看得我很感动，我觉得我们也应该与人类同乐。”
　　夜宛琪点了点头，一脸郑重的样子，黄小山站在她身后，看了直想翻白眼。
　　“呵呵，这么说么倒也……”年老二话说到一半，渐渐觉出味道不对。“等一下，你说这半天什么意思？”
　　夜宛琪甜甜笑了起来，她上前一步，亲昵地凑近。“就是，我和小山想去福熙镇参加祭典！但我们不认识路，年爷爷您能不能受个累，带我们两个去呀？”
　　年老头吸了口气，憋住要骂出口的脏话，把几条胡子小辫狠狠从夜宛琪手里拽回来。
　　“我就知道没好事！不行！”
　　“为什么呀！我们就去镇上兜一圈就回来，很快的！我保证不惹事！”
　　“你保证有个屁用！你还用惹事？你就是事！我不干，出点什么岔子我跟你哥没法交代！”
　　“不用交代！今天我哥不在！其他地方的妖精来星落峰拜拜，来了好多，我哥招待去了！今天回不来！”
　　“不行！”
　　“天黑之前！保证回来！”
　　“不行！”
　　年老二背起手，自顾自往山洞里走。
　　夜宛琪翩翩一个转身，又转到他身前，甜甜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年爷爷，我跟你说个秘密。”
　　她凑到年老二耳边，刚说了几句，只见老头的眼睛“噌”地亮了。
　　“不，不行，我不信。”老头维持矜持，不动声色。
　　“真的呀！我不骗你！我真的知道。”夜宛琪睁大圆圆的眼睛，脑袋一歪。
　　“……是不是，一棵杉树的树洞里？”老头按耐不住，悄声问。
　　“不是不是。“女孩果断摇头。“你带我去，我就告诉你。”
　　“你真的知道？”
　　“骗你不是山猫！”
　　“你现在就带我去。”
　　“不行，你先带我们去镇上。你先，我后，长幼有序。”夜宛琪自觉已占了上风，得意了起来。
　　“那你怎么证明你真的知道？”
　　“嘿！爷爷还防着我！”她嬉皮笑脸。“我就知道，所以我昨天，特意拿出来一坛子，存在我房里了。这一坛，一会儿你就可以先搬走。怎么样，够有诚意吧？信我了吧？”
　　年老二盯着眼前小姑娘的脸，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终于。
　　“好！”他咬咬牙，下了个狠心。“去了人界，全程跟着我，不许乱走，不许多说话，天黑前必须回来！”
　　“遵命！遵命！遵命！”夜宛琪一蹦老高，空中的树精，吓得稀里哗啦全散开了。

　　在他们身后，林海的轰鸣还在向着远方延伸。年老二抬眼望去，远处一朵乌云里，一道闪电亮了下，亮光在乌云中，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年老二心中一动，这轮廓像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但心里不知何处却有种闷闷的感觉在翻滚。
　　怎么回事？他晃了晃头。大清早的，怎么感觉这么晦气？
　　他往另一边看，夜宛琪拉着黄小山，正蹦蹦跳跳地要往山下跑。朝阳落在她金红色的头发，和白皙的手臂上，格外有种朝气蓬勃的好看。
　　没事。他安慰自己。能有什么事呢？人年纪大了，就容易疑神疑鬼。
　　他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甩了甩胳膊，便抬腿跟着两个孩子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