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雨》律稞

1、一发完……

　　“……春天雨少，主要有两方面原因。首先与季节有关：春季紧跟着秋、冬两个少雨季节，如果……”

　　伴随着地理老师的声音，央橘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
　　窗外的校园在草长莺飞的三月天焕然一新，映入眼帘的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浅绿。明明是个少雨的季节，为什么会是万物复苏的起始嘛，一点都不合理。央橘支着脑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漫无目的的到处乱看。

　　天气逐渐转暖，同学们换下了厚重的棉服，穿回蓝白相间的春季校服。由于学生身材不同，校服穿在身上的效果也各不相同。央橘就像写生一样挨个看着第一排同学的背影，并在心里快速分解形态特征以及透视。看到第六个男生的背影时，央橘停下了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个男生宽大校服也挡不住的挺拔身姿，以及骨节分明的手指。
　　看着男生的衣领被窗外的微风吹得摇摆，央橘仿佛听到了画室外的鸟叫，仿佛回到了那个伴随着鸟鸣的春天。

　　那一年的春天，可真是好时光。

　　因为母亲工作忙，央橘就自己报了一个绘画班消磨时光。长期的休学让她没什么朋友，每天背着画板去画上几个小时，能让她苍白的生活增添几分色彩。画室周一到周五没什么人，她总是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伴随着窗外的鸟鸣涂抹颜色。

　　画室的老师们也看得出来央橘来的目的并不是学画画，她绘画功底很好，每一幅画的色彩和构图都很漂亮 。“不爱和人交流，但是有一些艺术细胞”是每个老师对她的评价。画室的生活本来就惬意，老师们也默许那一块空间是央橘的专属位置，很少去打扰。央橘就这样清静的画了半个月。

　　“这个蓝色很漂亮，你是怎么调出来的？”一道温柔干净的男声在央橘身后响起。央橘没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是感觉身后的气息离自己很近，于是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男生。男生的眉眼长得和他的声音一样柔和干净，正微笑的看着她。

　　央橘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了，抿了抿嘴侧着脸没出声。男生很有耐心地解释说：“我是新来的，看到你的画颜色很漂亮，没忍住过来请教你，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真的——。”“钴蓝色加一点白再添一点绿。”央橘低声打断他，转头接着画画去了。男生也不恼，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央橘从画架的缝隙里看着男生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开始和新同桌寒暄。真是个奇怪的人，央橘想。

　　央橘没想到，自己的生活因为这个男生开始发生变化。男生每次来上课都会问央橘一些很简单的色彩问题，央橘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深究。但随着日子的拉长，央橘却渐渐开始期待和男生说话的时光。

　　他们的聊天渐渐地从一句到多句，从绘画色彩到各种其他的话题。聊天的时间也从课前延长到了课后，甚至还会去到海边从太阳落山坐到繁星点点。央橘知道男生叫宋杳，知道男生跟自己一样和妈妈生活，知道男生喜欢蓝色的花，知道男生喜欢一切动听的鸟鸣，知道男生向往的大学……

　　他和别人不一样，央橘想，他不觉得我话少很奇怪，不觉得我不爱笑很奇怪，也不觉得我不上学很奇怪，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和他做朋友。央橘就告诉了宋杳，宋杳有些发愣，但是很快笑着点头说好啊。

　　后来，两个人不仅局限于聊天。宋杳带着央橘逛书店，参观博物馆，看电影，吃路边的章鱼小丸子……央橘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春天。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呢？央橘看着男生的背影陷入沉思，目光瞥到男生后排的女生文具盒上的旋转木马贴纸。对，游乐园。

　　日子走到六月份，天气变得炎热，一天傍晚，两个人在路边一边散步一边吃冰激凌。央橘正和宋杳说到明天的天气，宋杳突然掏出来两张游乐园的门票，说：“明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吧，我有话对你说。”央橘一边奇怪什么话不能现在说，一边接过了门票，并约定了第二天的见面时间。

　　央橘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手里的门票，突然有了明天穿什么衣服的烦恼。央橘有点新鲜自己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但身体快于大脑地跑到衣柜面前。

　　第二天，宋杳没有来。央橘从白天等到傍晚，她对宋杳的失约有一点奇怪但是没有生气。明天问问他好了，央橘想。

　　但是，宋杳再也没有出现过。央橘不用手机，所以没有宋杳的联系方式。两个人唯一有交集的地点是画室，所以央橘每天都待在画室等待和宋杳的重逢。

　　央橘再也没见过宋杳，但是和宋杳相关的流言却四起，有说家里追债被打上门死了，有说他妈不知道给谁当小三败露了带着儿子跑了，还有说这个男生也不是好东西天天穿的人模狗样谁知道钱哪儿来的，说不定傍上谁了……谣言越说越离谱，但毕竟只是饭后谈资中的一个，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停了。

　　宋杳在央橘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但是央橘还在等。没多久画室因为整改拆迁停办，央橘连唯一等待宋杳的地方都没有了，就一天天坐在窗边看往来的行人。

　　妈妈终于发现了女儿的异样，还没来得及参与女儿之前的变化，就陷入了新的忧虑。她觉得宋杳是女儿臆想出来的产物，但和女儿沟通时发现，她只是在专心等待和宋杳的重逢，突然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转机，就改变了策略。

　　妈妈花了一些心思从央橘嘴里得知了宋杳梦想的大学，引导女儿理解如果想要见一个人就要主动去找。她告诉央橘，想要找到宋杳的途径就是去他想去的地方。家里没有条件换城市，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考上宋杳梦想的大学。央橘也在妈妈的期待下主动提出复学的想法。

　　学校的生活对央橘来说枯燥乏味，但是一想到可以再次见到宋杳，央橘就努力适应学校的一切。虽然还是无法适应热闹的同学，但是潜移默化之中，央橘相比于之前，会主动和陌生人交流了。在同学眼里，央橘不过是一个有点高冷的女孩。

　　放学后，看到妈妈突然来接她，央橘有些奇怪。妈妈说：“我们去看看爸爸吧。”自从央橘的爸爸去世，妈妈每年都是一个人去扫墓，但是最近觉得女儿有了些变化，就试探性的提出一起去的想法。不同于往日的沉默，央橘答应了，还主动提出去花店买花。妈妈特别高兴，觉得女儿真的在变化。

　　央橘在花店挑了一束蓝色的绣球花，她记得宋杳说过蓝色绣球花的花语是重逢和团聚。买完花出来看到了路边的水果摊，想起爸爸好像喜欢吃苹果，就又买了一兜苹果。

　　在爸爸的墓前，央橘放下花和苹果，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妈妈好像有很多话要和爸爸说，央橘就揣走一个苹果在墓园里闲逛了起来。
　　看着一排一排的墓碑，央橘突然觉得有些憋闷，就往墓园的外围走，看到了一个小房子，房门半掩着。央橘心里莫名开始翻腾一些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她不理解，但还是被情绪推动着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铺地板，直接是土地，有的地方还长着杂草。屋子很小，只容得下三排架子，每一层都被分成一格一格的，上面放的是很多骨灰盒。管理员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看到央橘站在门口，笑着介绍到：“这是一些无人认领不知道身份的人，暂时存放在这里。因为不知道身份，所以只有编号。姑娘也是有要找寻的人吗？”

　　央橘进来之后，心里奇怪的情绪就突然消散了。她没有深究的想法，随意地在屋里走了走就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一个架子下面的骨灰盒旁有一株蓝色的野花。颜色是钴蓝色加一点白再加一点绿。她蹲在那株花面前看了很久。管理员也跟过去，以为她在看那个骨灰盒，端详了一下说：“最下面这两个是有一年的夏天一起送过来的，他们两个也许是家人吧。”

　　央橘看够了那朵花，刚准备站起来，想起自己莫名在人家骨灰盒前蹲这么久，有点不礼貌，掏了掏兜发现有一颗苹果。于是把苹果放在蓝色的花的旁边，心说：“送你一颗苹果，陌生人。”

　　“……春日里的雨虽然少但是也不要小瞧哦，春雨贵如油，他可是承载着万物发育生长的起点，如果没有春雨的开始，就没有万物的以后。春日的雨也是润物细无声的，在不知不觉期间，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