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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游 金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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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年了,她走了四十四年了。
园子里的柳树已经换了一树的新条,树还是那棵,可是早已不再飞棉。
“我们都老了啊。”柳树下一白发老人用他枯木般的手覆上柳树,在轻声的鸟语里,他听到了城墙上的凄哀绵长的画角声。
园中的池阁不复当年的富丽,在一轮轮四季中消散了它的颜色。此时夕阳西斜,有淡淡的余晖慢慢落下来,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人摇摇头扶着柳树缓缓坐到地上。微风拂过,柳条轻曳,远处桥下的春波粼粼闪烁。老人才低低笑了起来,渐渐的有什么氤氲了他的眼睛,模糊间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年他第三次科考失败,怀着沉重的心情来到了沈园。再回家乡他不知道该以何面目回家面对母亲那张抱以期望的脸。科举是自己想考的,路也是自己选的,可失败降临的时候,还是那么不忿。
陆游穿过层层的假山,来到了池台。池塘里各色斑斓的鱼儿正在追逐打闹,好像没有什么烦恼似的尽情的摆弄它们的鱼尾。有的甚至靠近了水面,不知是等着他喂食还是好奇岸上的世界不愿再做池中物。可它们终究无法超越水的界限,一方面水成就了它们,另一方面水也限制了它们。有的安然在池底无序的游动,横冲直撞,毫无目的。
他就这样坐在池台上看了许久的鱼,直到远处传来几声笑意。园子不是他的,自然会有许多人来游园。他这才从站起来,随意的理了理衣襟。刚欲离开,就不经意看到了桥上的两人。
他们在桥上,他在池台。那么远,远到他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无穷沟壑。可又那么近,近到轻轻一眼,他就看到了她。
“士程,谢谢你抽空陪我解闷。”等看清了,他才意识到刚才这几声笑意是他们的。
她成亲的消息他是知道的,那时他还在赶考。母亲怕他误了大事,让所有人都瞒着他。等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别人。看起来,他应该对她不错。那自己就不应该打扰了。
陆游欲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僵住了身体,“表哥!”显然是唐琬的声音。
唐琬的确一眼看到了孤身的陆游,但既已作他人妇,从前的情感都应该抛弃。她故作淡然的往下走,却被赵士程叫住了,“那是陆游吧!”
唐琬的心咯噔了一下,茫然的看着赵士程。她点点头,她知道赵士程娶她之前就了解过她的往事,必定也是知道陆游的。
赵士程替她拨好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一脸无措的样子笑了,“既是你表哥,且叫来一叙。往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了。”
唐琬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你……”
“放心,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听闻过你这位才子表哥,想来见见而已。而且,我们成婚那天,他也没来吧,总要见见的。”他温柔道。
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唐琬才放下心中的顾虑,站在桥上唤出了那一声“表哥”。
陆游迈着僵直的双腿,离开池台,向着二人走去。
微风拂过,柳枝袅娜。桥下漾起了片片涟漪,随着风的消散又慢慢恢复平静。
“琬、琬儿……表妹,赵夫人,好巧,你们也来游园啊……”伴着声声的鸟语,陆游听到了他艰涩的声音。
他看着赵士程抚在唐琬肩上的手,垂下眸。
唐琬按下心中的酸涩:“表哥,好久不见。”
陆游点点头:“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们也来游园。”是啊,好久不见。十年了,你我各自嫁娶,不知何时竟到了需要寒暄的地步。
唐琬拉过赵士程的手说道:“士程,这位是陆游,陆表哥。”说完,她又对陆游说道:“表哥,这是拙夫赵士程。”
听完唐琬的介绍,二人双双客套地行了礼。
赵士程:“陆兄,久仰大名,幸得一见。”
陆游:“赵兄,幸会幸会。”
时至日暮,大片的晚霞渐渐围了过来。唐琬看着一点点变红的天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表哥游园了。”
赵士程揽过唐琬,“那陆兄,我们先告辞了。”
陆游点点头,“那我就不送你们了。”他率先行礼离开,往桥下走去。
而唐琬和赵士程也往另一边下桥,明明还没日落,唐琬却感受到了黑夜的压抑。她忍不住回头望去,桥上早已经没有了陆游的身影,只有萧瑟的柳树低垂着随风摇动。
唐琬转过头,一不留神便踩了空,还好赵士程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好好走路,”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赵士程说不难过是假的,但这一切却又是他默许的,他故作轻松道:“你要是不好好走路,我也可以背你的。”
知道他是在打趣,唐琬抿起嘴,道起来了歉。她和赵士程成亲六载,他待她是极好的,她也能看出来,他真的很喜欢她。可是,她的一颗心终究是满了。这些年他们相敬如宾,多的她也给不了了。
唐琬脸上的歉意突然刺痛了他,赵士程扶着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紧密的挨在一起,如果他不是局中人,他一定会觉得他们很相爱。事实上,他这些年也是这么骗自己的。只要她在身边,她总能看见他的。
“我突然想起来,知府大人晚间找我有事,我得先走了。你能自己回家吗?陆兄那边,我等下命人送点酒菜过去。好不容易回来,得好好招待,今天是我们失礼了。”赵士程又替她拢好衣襟,“即使春天了,晚间也是冷的,别着凉了。”
唐琬本就聪慧,经他这么一说如何不懂赵士程的言下之意。她呆呆的看着赵士程给自己拢好衣服,又叮嘱了一番才带着小厮离开。
太阳就快落山了,她抬头望着墙上似火的半轮夕阳,拢了拢衣袖,耳边仿佛还有赵士程的叮嘱。
慢慢的,又起了风。小径处的腊梅瑟瑟,散落了一地的金黄。只有树上的鸟儿仿佛还在看景似的不愿意归去,从一树又跳到另一树。
天黑了,她该回家了,她想。
陆游下了桥怕自己忍不住回头,硬逼着自己加快了脚步,再慢一步他就真的控制不住心里的酸涩了。
他躲进长廊的那一刻,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怀里的金凤钗隐隐发烫,他按着胸靠在墙上,努力平复自己的苦涩。
良久,他才站直从怀里掏出那支被他用素娟包裹的钗子。他解开绢帕,看着手中仍旧盈盈发光的钗子,终于忍不住泣出了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一刻,许是两刻,或者更久,等到周围都暗下来了,他才恍然意识到,她早已经不是她了。
踏着朦胧的夜色,他回了安丰堂。刚坐下就听到了敲门声,他握紧拳头又松开,起身去开门。
“是陆大官人吗,我们夫人派小的过来给您送点酒菜。”门外小厮把酒递给他就告了辞。
陆游看着手中的酒菜苦笑道:“正好,一醉解千愁。”一壶酒,三两小菜,配着这夜色倒也相应成趣。
他把酒菜放到桌上,开了黄縢酒(绍兴黄酒),闭眼一口喝下。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几年前她为她斟酒的影像,只不过他一睁眼又消失了。窗外,风渐渐大了,吹得墙边的柳树沙沙作响,吹乱了一树的桃花,任由花瓣洒满清冷的池塘楼阁。
陆游拿着酒壶靠在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了然一笑。他或许也能明白唐琬的用意了,送君一杯酒,往事随风散。
唐琬,酒我喝了。可是,我又如何能忘……
“一饮五百年,一醉三千秋。”他对着夜空遥遥敬了一杯,如今能陪他喝酒的就只有这轮明月了。
一壶酒上头,他也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醉吧,一壶黄酒怎么可能让他醉。可是没醉的话,他为何已经迷迷糊糊分不清他在哪儿了呢?
他拿起笔踉踉跄跄地走出门,扶着墙就着月色写下了心中所有的哀怨: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琬,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写完,他扔了笔,从怀里摸索出那支金凤钗,再三犹豫下,他狠狠一抛。“咚”的一声,钗子落入了池底。
钗子的主人不要它了,那钗子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唐琬,至此,我们就真的没有什么联系了。
扔完钗子,陆游跌坐在地上,喘着气。明明就该释怀的,可是心又那样难受,仿佛被人狠狠抓住似的。陆游坐在地上看着那轮皎洁,半抬手想要触碰,却又放下了。
“罢了罢了,唐琬,是我欠你的。”他这样说着。
……
陆游睁开眼睛,扶着柳树艰难站起来,看着和树皮相差无几的枯手,“老伙计,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她在那里等了我好久吧。我也该找她去了。你说,她会原谅我吗?”
“不原谅,也没关系,是我欠她的。”陆游自顾自说道。
他颤颤巍巍地离开,途经那片题了他诗的墙壁时,他停下了脚步。墙已经斑驳得快要分不清他的笔墨了,可是他的心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悔恨着。
他抚上心口,那支金凤钗赫然完好的躺在他的怀里。是的,金钗被他捡回来了。他犹记得那年的春日算不上料峭,亦或许是酒的缘故,他在冰冷的池底找了很久都感受不到寒意。池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湿润了他的眼睛,可是莫名的浇不灭他心中的执念。
找到钗子后,他在池中笑了很久,他想,他能做到最大的让步就是离开,他也做到了。可是,令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她竟然那么早就离开了……
这或许就是对他的惩罚吧,连念想都不给他留。只有这金钗还是十年如一日的不染尘埃,四十四年,他如何自处,又能如何自处?在外几十载,思君几十载。
日暮西沉,周遭静下来了,沈园的长廊上只剩下了他蹒跚的背影……
琬琬,沈园的花又开了,春光也如往昔一样,你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