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香》孟晚江

9、婚礼(下)

　　沈愿没有把收到日记和那封信的事情告诉李红，她知道了李红多年来总是突然痛苦崩溃的真正原因，她一直以为是离婚让李红变得有些神经质，会频繁给自己打电话问自己在哪里，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原来是原因是沈安安的去世。
　　这两年她终于好些了，她没办法给李红这东西，李红重新建立起来的世界一定会再度崩塌。
　　看了沈安安的日记和外婆的信，刚初中毕业的沈愿都看得出来，外婆撒谎了，沈安安没有自己偷跑出去，她在心里一直期待着过年后李红能来接自己，也一直努力学习提高成绩。一个班级四十多名学生，她还觉得自己第十三名太差了。她要尽快提高成绩，这样跟妈妈回到城里上学的时候不会太丢脸。
　　她在日记里说，

　　李璟给我补课，我还学了一些高中的知识，有一些竟然也能看懂，这真让人开心，我不是一个笨蛋，应该还算聪明吧，希望妈妈千万不要讨厌我。我会非常非常努力的学习，我一定要考到前三名！

　　沈安安1999年的后几个月日记里频繁出现了李璟这个名字。
　　李璟。
　　沈愿一直想成年后找机会回塘桥村看看，大学毕业后李红不让沈愿搬出去，她还是和李红一起住，去哪里她都要问的详细，沈愿不擅长撒谎，而且，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姐姐遇到的事情，她虽然为她感到委屈，但她偶尔也会想: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真的要回去吗？如果发现了什么其它的证据，真的要让自己平淡的生活被搅浑吗？让李红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新秩序再次崩塌吗？
　　这次回塘桥村是舅舅李军给李红打电话，说着说着定下来的，李红没办法回去，李军说:
　　“那要不就让小愿回来也行，李雷结婚，姑姑家一个人不来也不好。姐，妈的葬礼你没回来，我难受了好多年。”
　　李红和沈愿说，
　　“你舅舅人挺好的。”也许她也是对自己说的。
　　李红沉默了好久，才问沈愿。
　　“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还没回去过呢，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吧？”
　　沈愿想要回塘桥村看看，找找有没有什么证据的心也许再过几年就消失了。
　　但李军的电话让沈愿有了回塘桥村的正当理由。
　　李红同意了。
　　回塘桥村的前几天，李红明显焦虑了很多。
　　“小愿，要不你别回去了。”
　　“小愿，你回去不要乱跑。”
　　“小愿，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沈愿安抚李红。
　　“没事的妈，我不乱跑。好，我不和陌生人讲话。”
　　沈愿知道，这是李红想起了失去沈安安的事。
　　回到塘桥村一连几晚的噩梦让无神论者沈愿一边觉得是自己压力过大，一边隐隐约约的想，这是不是一种提示。
　　自己的姐姐，沈安安的死，是不是跟那棵六七十年树龄却高大的像百年大树的桂花树有关。

　　婚礼背人处，抽了一根烟的沈愿踩灭了烟头，她决定今晚偷偷去趟桂花树下，挖开看看。

　　等到烟味散的差不多，她被礼炮和众人的惊呼吓到。从背人处走出来，加入了喧闹的人群，李雷抱着乔乔往里走，两个人都笑的见牙不见眼。
　　身后跟着刚才要加自己微信的许樊城和几个不认识的伴郎。
　　许樊城一边跟着李雷和乔乔，一边四处张望，真是神了，这么多人中他还真找到看见了沈愿，沈愿迅速移开了视线往后退，跟着众人往宴会厅里走。
　　一群人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到看到那人和旁边人说话时的侧脸才发现。
　　这人是前些天爬山时候说过两句话的，和乔乔一致认为是daddy风味的帅哥。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旧朋友。”
　　“四十岁。”
　　沈愿算了算，沈安安去世那年十四岁，按照这个男的说的年龄倒推，1999年他不是十七岁就是十六岁。
　　这男人跟自己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旧朋友”时眼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来参加李雷的婚礼，那肯定是认识的，沈愿觉得，这个人应该认识沈安安。
　　她紧紧盯着那个后脑勺，一会坐到他旁边，聊聊天看看。
　　一切都进行的顺利，台上主持人说着一大串漂亮话，那个男人的身边过了一会终于空了一个位置出来，沈愿走过去坐下。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真巧啊。”
　　男人看到沈愿时眼睛一亮，跟着笑了起来。
　　“很巧，你也参加婚礼。”
　　“是的，这是我表哥的婚礼，你是我哥的朋友吗？”
　　“不是，我替我父亲来的，他年纪大了在医院没办法过来。”
　　“我是替我妈妈来的，她忙生意过不来。”
　　沈愿伸出了手。
　　“我叫沈愿。”
　　“李璟。”他握住了沈愿的手。
　　沈愿的笑容一僵，手也一顿，李璟察觉到了。
　　“怎么了？”
　　沈愿摇摇头表示没事，一时间连借口都想不到。
　　“我……”
　　“嘿，找到你啦，诶？璟哥你也来啦。”
　　是许樊城。
　　沈愿这次无比感谢许樊城的出现打断了刚才的对话，让她不用对自己刚刚的僵住做出解释。
　　许樊城从兜里掏出手机。
　　“来来来，妹妹，加个微信。”
　　三人的位置是李璟和沈愿坐着，许樊城微微弯腰扶着沈愿身后的椅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伸到沈愿面前，形成一个半环绕的姿势。
　　李璟突然坐直了，上半身前倾，本来跷二郎腿的腿也放了下来，整个人很紧绷。
　　沈愿没办法，不好直接拒绝，加了许樊城的微信，
　　许樊城加了微信又和两人聊了几句才离开，离开后沈愿拿着手机对李璟晃了晃。
　　“要不咱俩也加个微信？”
　　李璟同意了，两人互加了微信，看到对面发过来的备注:李璟两个字。沈愿关了手机，专心的看起了婚礼。
　　婚礼进行到两个人进行互换戒指的时候，李璟突然开口说:
　　“我和许樊城认识，他那个人，不怎么样。”
　　沈愿其实也不喜欢许樊城，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反驳了李璟。
　　“是吗？我觉得他还可以，挺开朗的。”
　　李璟的脸微乎其微的抽动了一下，沈愿看了个真切。
　　她转过头去，继续观看婚礼。
　　再回头时，发现李璟不见了，一直到婚礼结束，他也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