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下一抹愿》逝柿子

1、第 1 章

　　暮色里雨丝斜斜落，打湿了路边的煤炉烟。自行车棚传来收伞声，杂货店亮着暖黄灯，有人裹紧单衣跑过，溅起一串混着煤渣的水花。

　　偌大的沙发上窝着一个女娃娃，约莫五岁，红色的短袖上衣沉得她越发白皙，圆圆的脸蛋上一双葡萄似的黑眸发亮，鬓角别着一只小兔子发卡。

　　屋里点上了灯，吴红燕打开电视，不太清晰的画面上出现了各种可爱涂鸦。

　　“这雨真是没完了，一到傍晚就下。”吴红燕念叨着，回头看见小女娃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心一软:“小遇乖乖看动画片，等妈妈回来噢。”

　　周遇点点头，目光专注的盯着电视，电话声突然响起，伴随窗外一道惊雷。

　　吴红燕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眼周遇，只见她没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目光只顾盯着电视，吴红燕微微叹息一声，起身去接电话。

　　红色的电话机在门边阴暗的角落里响个不停，吴红燕想着估计是周遇的母亲柳焕清打来的，赶忙拿起听筒。

　　“——喂？”

　　雨点重重砸落在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吴红燕手里抓着一件薄外套，手脚并用的从门后进来，走到周遇面前，步子又迟疑了一些。

　　周遇看着她，眸光泛着水，似乎有些不解，因为吴红燕把电视关上了。

　　“小遇，我们现在去找妈妈好不好啊？”她一面哄着，一面给周遇披上外套，虽是问句，却不容她拒绝的模样，动作有些粗暴。
　　很快，吴红燕一手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一手抱着披着藏青色薄外套的周遇出现在楼下。

　　雨水胡乱的在伞面上蹂躏，想办法往一大一小怀里钻，吴红燕走得有些急，一路穿梭过人烟稀少的街道，身影淹没在凌乱的雨雾中。

　　风开始刮起来，将周遇身上的薄外套刮得一甩一甩的，吴红燕暗暗庆幸，给周遇拿了件外套。

　　一抹白色暴露在视野里，吴红燕喘着气，走得愈发快了，她两步并做三步，跨过警局前长长的台阶，伞都来不及收，被可怜兮兮的扔在长廊下。

　　警局内亮着惨白的灯光，中间围着一群穿警服的人，坐在那长椅上的是一位头发凌乱掩面哭泣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形单薄，穿香云纱旗袍，盘扣缀珍珠，外搭短款皮草，踩红缎面高跟鞋，漆皮手袋被扔在地上，那一头大波浪也乱做一团，糊了满脸。

　　有个女警正轻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一时间，整个警厅只剩下那女人疯狂的吼叫和嘶哑的哭声。

　　一片诡谲的安静中，有个男警员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忙走上前来，吴红燕注意到，这名警员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他的声音也很沙哑，似是不愿多说话，只是问了她们来到原因。

　　吴红燕一时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作何反应，好半晌才呆愣楞的回答:“我们是周巡的家属……”

　　警员原本红肿的眼睛霎时又充满了泪水，他突然跪下来，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滴到地板上。

　　厅中其他警员也跟着走上前来。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警员还算平静，他带着吴红燕两人到椅子上坐下，细细吩咐，让她们稍等。

　　吴红燕抱着周遇，眼里涌现不安——柳焕清只说了让她赶紧带着周遇来一趟警局，说是出事了，至于出了什么事也没细说，眼下看来，不是小事，这事太大，她可能会承受不住。

　　周遇全程没有说话，乖乖的跟着吴红燕，她还小，看不出此时的气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扫视着这一切，警局惨败的目光阴森森的照在她本就白皙的小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很快，门口后门出现一个身影，身子单薄，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红格子长裙，眼睛肿的和核桃似的。

　　“——妈妈！”

　　听见声音，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周遇身上，下一刻，她就发疯似的扑过来，半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周遇，泪水发疯似的往外流。
　　吴红燕手放在女人胳膊上，一时间不知所措，这就是周遇的母亲柳焕清了。
　　周遇见母亲在哭，一双小手轻轻拍着柳焕清的背，轻声道:“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背后传来脚步声，那名警员走近，却没有说话。

　　柳焕清用胳膊狠狠抹了一把泪，抬头看着吴红燕，微微笑着，笑得很牵强，嘴唇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显得格外难看。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睛浸泡在泪水里。

　　“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柳焕清声音嘶哑，尾音带着哽咽:“谢谢你带着小遇过来。”

　　吴红燕似有所感，嘴唇颤抖:“周巡他……”

　　“嗯。”柳焕清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他殉职了。”

　　四周安静下来，周遇清亮的眼睛望着柳焕清，似乎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妈妈不伤心。”她稚嫩的声音在场内回荡，凑近母亲，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着柳焕清额头，一吻落在柳焕清眼角。

　　柳焕清脸颊边划过泪滴，她笑了笑，抱起周遇，脸埋在女儿脖颈里。

　　“柳小姐。”警员开口:“致敬仪式……”

　　“什么时候开始？”柳焕清深吸一口气，终于愿意转过脸去看他。

　　这个警员叫作李谈远，是在这场行动中殉职的周巡和许爱党救下的。

　　李谈远自回来后就再也没开口，把自己锁在屋里好久，出来时，所有人都被他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

　　他一见到柳焕清和李爱党家属，当场跪下了，一边落泪一边狂扇自己，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谁也拦不住他。

　　此时他藏着微微颤抖的手，咬着牙发出一个个音节，悲痛席卷全身。

　　灵堂内，黑白遗像嵌在素菊间，警旗半垂映着藏蓝制服。风裹着哀乐掠过，烛火微颤，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沉甸甸的敬意。

　　警旗猎猎，民警们身着藏蓝警服肃立。哀乐低回时，众人垂首默哀；重温誓词环节，右拳高举，声浪铿锵，满场皆是庄重敬意。

　　周遇被母亲握着手站在人群后，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下，她又见到了那个在大厅号哭的阿姨，此时她正站在不远处，身子摇摇晃晃的，似乎快要站不稳了。

　　那个阿姨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应该比自己大一点点，那小男孩脸上没有落泪，不知是不是年纪太小还不懂这些的原因，他小脸板着，长得如一个瓷娃娃般。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往这看了一眼，周遇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赶忙别过头，悄悄往柳焕清身后躲。
　　等到周遇再怯生生的漏出一双眼睛去看，那小男孩已经没有再看过来了。

　　致敬仪式在悲痛与肃穆中完成，葬礼隔天举行。

　　柳焕清冷静的处理完一切，迅速恢复原来的生活，这落在邻里眼中，倒像是她毫不关心丈夫，周遇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知道母亲总在夜晚抱着父亲的遗物哭泣，常常望着天边或是父亲的照片发呆。

　　她开始明白，她再也见不到父亲。

　　生离死别，对于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来说，太过遥远，但此刻，周遇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想念爸爸时，总是偷偷的哭，她怕妈妈看见，因而跟着难过。

　　她没有问过柳焕清为什么这么久都没看见爸爸了。

　　柳焕清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答案太难说出口。

　　柳焕清在家楼下开有一家好运面馆，面馆生意一向不错，一忙起来，似乎就能避免去多想。

　　吴红燕来过好多次，她聊些平日见到的有趣的事情，或是小八卦，都得周遇咯咯咯的笑。

　　这天是个大晴天，晨光漫进面馆，木质桌椅泛着暖光。

　　本来生意应当不错，可惜没有开业。

　　周遇坐在椅子上画画，吴红燕在一边陪着她。

　　一只嫩白的小手拿过红色的蜡笔，也跟着留下浅浅的鲜红。

　　“全是红色的话，会不会太艳了？”吴红燕看着那幅涂满红色鲜花的画。

　　周遇疑惑的歪了歪头，像是思考，而后认真的说:“吴姨，你喜欢什么颜色？”

　　“那小遇喜欢什么颜色呀？”吴红燕手捧着脸，问道。

　　“红色呀。”周遇回答:“所以我希望能把画涂满红色。”

　　周遇那幅画上，园子里盛满了鲜红的花。

　　“那就依着小遇啦。”吴红燕笑着:“我也喜欢红色呢。”

　　“不过。”吴红燕指着花蕊:“加点绿色怎么样？”

　　周遇点点头，拿起绿色的蜡笔，一笔一笔描摹起来。

　　吴红燕看了一会，站起来:“饿了没有呀，吴姨给你煮完面条。”

　　周遇只顾着画，闻言响亮的回答着:“饿！”

　　不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出现在了眼前。

　　周遇吃了一口，眼睛亮亮的:“吴姨，很好吃。”

　　吴红燕笑了，忍不住轻轻掐了一把她柔嫩的脸蛋:“谄媚。”

　　“吴姨，妈妈去哪了？”周遇心里念着母亲，总是担心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再次上演。

　　“妈妈有点事，很快就回来了。”吴红燕说着，拿过一张纸给她擦了擦滑落下巴的汤渍。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响动，两人齐齐往外看，周遇从椅子上跳下来，往门外跑。

　　铺一开门，就见门外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正板着一张脸看她。

　　柳焕清站在他身后，正低着头对着包里翻钥匙，听见门开的响动，忙抬起头来看，一见到周遇，脸上绽开笑。

　　“小遇呀，吴姨呢？”柳焕清问她，一边领着那个男孩进门。

　　“屋里。”周遇目光不曾离开那个小男孩，她的话音刚落，吴红燕跟着出来，瞧见柳焕清身旁的小男孩，有些惊讶:“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没见过。”

　　小男孩并不怕生，坦然的接受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的目光，只是不愿意说话。

　　“没有，这是也一同殉职的警员的儿子。”柳焕清声音很轻，屋里一时没人敢说话。只听她继续说着:“李爱党的妻子自杀了，这孩子家里也没有人了，本来想着送去福利院的，我了解过后，觉得可怜，就带回来了。”

　　似乎是怕小男孩听着，柳焕清换了话题:“还没介绍呢，李匀，这是阿姨的女儿，小遇。”

　　李匀目光跟着落在那个白团子身上，白团子正咧着嘴对着他甜甜的笑。

　　“还有邻居吴姨。”柳焕清摸摸他的头。

　　吴红燕打量着这孩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连带着目光都沾染着怜爱:“小匀啊，有事可以给吴姨讲啊，我们以后会常常见面的。”

　　“是呀。”柳焕清拉起他的手，“我带你看看咱们家好不好？”

　　周遇看着李匀点了点头，两人往里屋走去，抬头就和吴红燕对上目光，她凑近吴红燕，轻声道:“吴姨，那个哥哥好漂亮。”

　　吴红燕认同的点点头:“确实，就是性格闷了些，不过小遇今后也有玩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