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魔》逸瞿

2、第一章

　　寒露，寒露，遍地冷露。
　　白雨霖是在深山老林里被冻醒的，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
　　山里的清晨冷意十足，闻起来像是被薄荷叶浸泡过的梨酒酿。身上的长衫白袍已被草地上的朝露浸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一阵凉意。
　　白雨霖坐了起来，又立马到了回去，不是想要在这硬邦邦的树根上赖床，是真的起不来！白雨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不用想都知道如果解开里衣会看到怎样一副惨绝人寰的景象。
　　白雨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又摸了摸腰腹。嗯……肋骨貌似断了一根，脚筋有点错位，身上有几处口子还在流着血，尤其是小腿一侧的伤口格外的深，剩余的也就是些淤青之类的。
　　还好还好，不太严重。
　　白雨霖又等身体稍微缓过来一点时，慢慢将身体支起来，用随身携带的绷带简单包扎固定。周围光线昏暗，看事物都不太真切。平时形如流水的动作做的有些胡乱，缠了许久的绷带都掩不住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反而还有挣裂伤口的趋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耽误时间可要不得。最后，他干脆强行运起了灵气，扭转经络，凝神止血，稳固骨体。但这仅是解决燃眉之急而迫不得已选的法子，现在回复的越快，到时候劲头一过带来的反噬就越大。
　　果然很快身上的痛感便如潮水般逐渐退去了。白雨霖扶树干起身开始活动筋骨，不是从脖颈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老了，就是不一样了……”白雨霖叹了口气紧接着又后怕似的捂住了嘴，想起自己是在一片林子里时才松了口气。
　　不对，当时明明是在客栈里歇的脚，怎么会在这么一个不见人影的山沟沟里醒来？终于意识到了事情关键点的白雨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失魂症又犯了？
　　他又将身上的每一处都快速摸了个遍，要糟，下山太急，忘带药了。
　　古木森森，万籁无声。林子幽深得一眼望不见尽头，野草掩映，大部分已经枯死，只剩下残枝断影层层叠叠将人困住，仿佛已是与世隔绝。
　　白雨霖捻起地上的一撮湿土在鼻尖嗅了嗅，虽然年代已有些久远，却仍然交杂着挥之不去的硝烟血腥之气，就是八年前伏诛之战恶龙烛渊的青焰在此无尽肆虐，燃烧后那些亡灵所化为灰烬的血肉，经过日积月累的沉淀，与这里的一草一木几乎融为一体，处处徘徊着的都是肃杀怨毒之气。
　　白雨霖摇了摇头，这么深重的怨气，难怪方圆千里之内没有鸟啼蝉鸣，这一定是长穹山没错了。
　　虽然仍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这的、一身伤又是怎么回事，但不能忘记这次下山的重要任务。
　　在烛渊被封印后，剩下的只是一片狼藉，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尸横遍野。怨气四溢，极易产生邪祟，如白魁、走尸一类较为低阶的还好处理，但若引来高阶级的就意味又将是无数人力物力的损失。为了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后来各门派都纷纷派出子弟对长穹山进行清理。贴符，布阵。怨气，尸体虽不能说处理的一干二净，却也能够保证这里几十年的太平。于是时过境迁、情随事迁，在这几大门派界限之间的长穹一带在过了大战结束备受关注的时期后，也就渐渐无人问津，出了大大小小的事，各门派也都是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意扯上无端的麻烦。
　　然而，近几日来，却常有传言夜晚外出打猎的猎户时常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回到家后几日内一言不发，神情古怪,目光呆滞。别人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只是自己一人在念念有词，嘴里含糊不清。最终，无不例外的是都恰巧都在第七天毙命，死状极其惨不忍睹，周围人都是惶恐不安，不久便已闹得沸沸扬扬。天下之大，各个自诩除秽灭邪，匡扶正义，护百姓安定的名门正派层出不穷，到这种时刻却无一不寂静无声。
　　中原的门派之首杨氏也出奇地没下达任何指令，所以当白雨霖从黎东白氏掌门那得到秘密调查这件事的任务时都略微吃惊。
　　“隆”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脚边的断壁残垣被抖得簌簌直落，一股像是混杂着腥气的硫磺味充斥鼻腔。白雨霖猛然回首，一只九尺高的黑魁在刚刚的愣神间已临至几米开外。黑魁，顾名思义，是白魁集结了更多的怨气，再吸食活人精血而成。速度与力量都不是白魁能够比拟的。黑魁发出类似于野兽般呜呜的低吼声，迅速向这边疾驰而来。
　　转瞬，便已经几步之遥。拔剑？不行。正准备从腰间掏符，结果动作太大，刚醒来时的酸痛感如找到了突破口般涌泄出来。
　　“嘶。”白雨霖猛吸一口气。
　　那黑魁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已近无可近，几欲让人作呕。
　　一道剑光破风而来，林叶翻飞，枯草被疾风卷着在空中凌乱。再睁眼时，眼前的黑魁早已化为灰烟。夹杂着烟气的晨雾还未散去，一道轮廓模糊的身影便已向这边缓缓踱来。
　　仔细一看，才认出是两个人，只是被浓雾遮盖了一大半。
　　“在下受师门之命，来长穹山除恶歼邪，不料遇师兄于危难之中，便拔刀相助，您说巧不巧呐？”雾气逐渐散开，白雨霖也看清了来者的容貌。
　　白雨霖心下了然，这回没得逃了。
　　白衫蓝袍，与白雨霖身上所穿的一模一样，眉目清秀，侧脸干净整洁，那倨傲的神态，确是少年轻狂。
　　剑已入鞘，身上的盛气凌人却不减分毫。果然，闭关什么的根本不会起到一点作用。
　　没错，这次被派来长穹山的并不是白雨霖，而是白任昕，也是白宗主的长子，与白雨霖同为白氏子弟。只不过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又鲜有人能加以管束，便从小养成了骄纵蛮横的性子，加冠之后更是无法无天。
　　白任昕道：“这才几日不见，师兄怎沦落如此境地？”
　　白雨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睡醒还仍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原本洁净的苍色蓝袍已被污泥玷染，头发夹杂着几株来路不明的枯草零落稀疏着，的却是落魄至极。
　　“这次私自下山，我回去后自会向师父请罪。”
　　“回去？谁知道你鬼鬼祟祟下山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刚才我若不出手，你还能活到现在?”
　　白雨霖轻抿唇角，笑道：“那你想要如何？”
　　“听好了，”白任昕一声冷哼，“既然这次下山的任务是派给我的，那最后的成果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属于我的，不论你做了什么，都给我识相点！”
　　本来就无意于此，回应一句“那是自然。”转身便准备走人。
　　“不可，”一阵清透却铿锵有力的嗓音倏然响起，“是非功过，纯属个人所得，不得虚拟伪造。”一直立于白任昕侧旁一道长如玉的身影突然开口，同是白氏服饰，下面连着的是淡蓝色镂纹式的长裙。肤如凝脂，脸上粉黛不施，却自有妩媚之处。
　　“仇璃瑟，你……”白任昕回头怒视，对上的却是平静深邃，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僵持不下，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让步。
　　拔剑，剑锋指向白雨霖，发泄般朝他身后的树林横冲直撞地挥舞着，枝杈断裂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浪比一浪高的剑气刮起烈风割得人生疼。白雨霖立于其中，衣裾翻飞，却仍然纹丝不动。
　　又是一声冷哼，白任昕提着剑柄，转过身去，努力压下略微粗重的喘息声，连正眼都不看一下身旁的人，径直离开周围满地的狼藉。
　　“对不住了，白师兄，又让你见笑了，”仇璃瑟道，“任昕他还太年轻气盛，望海涵。长穹山险难重重，多保重，我们就告辞了。”说罢，便急忙朝着还未远去的脚步声追去。
　　白雨霖摘下躲在发间里的最后一片枯草，揉了揉刚刚被刮得有些僵硬的脸。也转身离开。
　　此时并不是夜晚，却依旧黑咕隆咚的。越往长穹山的深处走，那成堆枯死的树木的姿态就越是令人毛骨悚然，像垂死的人不断向空中扭曲挣扎的躯体，将周围甚至与天空都一并遮蔽，一丝一毫的光线都无法照射进来。
　　白雨霖得一手拿剑在前面如盲人摸象般探着路，一手在虚空中挥舞着。在山里睡了一夜的后遗症，再加上被崎岖坎坷的地面绊倒数次后，此刻更是惨不忍睹。如果再拿一个烂碗，往脸上抹几把灰，向路边四仰八叉的一躺，其凄惨程度不亚于行乞的。
　　就这样已走了许久，四周依然寂静的连风吹过微微将发丝带起的声音都能听见。
　　再这样下去怕是再也走不出去了，白雨霖心想，早知道刚才就不管什么白任昕黒任昕的，一下抱住大腿跟着走出去，说不定早就到了目的地。
　　一阵风似在往某个方向刮去，周围的空气发生微微的波动，白雨霖顺着方向望去，有点点火光在远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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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道清冷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几人回头，似有阴风呼啸而过，一道身形颀长的白色身影长发披散正立于身后，在火把的映衬下还不时有幽幽的蓝光闪现。
　　接着便是几道尖锐的惊吼声划破天空，林鸟惊飞。
　　“鬼啊！”刚刚还围在地上的几人蜂拥而起，在林子里乱窜着，又不知是谁在慌乱中将来之不易的火把一下灭了，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杀猪般的嚎叫更是此起彼伏，尖锐刺耳。
　　“娘的，谁把老子鞋给踩了！”
　　“靠，老大，让那小蹄子给跑了！”
　　“。。。”
　　“那个，各位兄弟，看在大家林中偶遇的份上给个面子，安静一。。。。。。”
　　话音未落，白雨霖吃痛，大腿处传来一阵不适，可目光所及处却只是一片黑暗。
　　急促的心跳声疯狂在耳际鼓动，黑暗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啪。”一束火苗从黑暗孕育而出，不算太亮的光芒勉强照亮四周，在一片漆黑中不安地跳动着。在火焰中心半张快要燃尽的纸符化为灰烬之前，白雨霖从容地将手中最后一只火把点燃，不偏不倚随手将它卡在一旁的树干上，霎时，四周不知何时同样被如法炮制般卡在枝头上的火把一同亮起。林中，恍如白昼。
　　原地的几人惊愕的看着四周，嘴巴大张。
　　“现在可以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了吗？”
　　“爹爹......我要找爹爹。”
　　白雨霖怀中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正在抽抽噎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