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圆又圆》期希金

2、携风

　　　　四年前的春天，丁渔火第一次见到宋恩，真人。

　　她原本只是随室友王欢过来蹭个证书的，在著名大学不受待见的音乐系里混吃等死了快三年，临毕业素质拓展手册的学分还凑不齐 。该死，早知道多去蹭几次百场讲座了。

　　头天晚上丁渔火照例又失眠了，没别的原因，她白天睡的太多。第二天还在被窝里，就被王欢拉起来，“走，跟我挣学分去。”

　　丁渔火的刘海还向上翘着，问：“什么的学分？”

　　“歌唱比赛。”

　　“……你疯了吧。我们学院高手如云，乌泱泱的一大片。”

　　“你不是比她们唱得更好嘛，说不定能拿到呢。或者就当陪我去，我一个人不敢。”

　　看她犹疑的神色，王欢假装质问道：“难不成你是走后门进的咱们学校，或是最近没咋练声？”

　　丁渔火散漫归散漫，专业课却是在一直用心对待的。

　　但她一个专业的去掺和了，最终却没拿到名次的话，会被教授骂死的。

　　正思愣着，王欢贴近她耳边，轻轻说：“你毕不了业了。”

　　“你大爷的王欢！”

　　丁渔火还是被说服了，为了可能会拿到的学分。

　　急忙化了个淡妆，赶过去正好入场，才发现她早就给自己报了名。丁渔火向她投去一个恶狠狠的目光，王欢吐吐舌别过脸去。

　　早春的清晨还很冷，丁渔火裹紧了棉袄坐着椅子上，没一点知名校花的形象自觉。

　　后来丁渔火说，如果知道那天会遇见宋恩，她一定晚上不熬夜，出门前一定化个精致的妆，一定把有些翘的刘海再好好打理一下。

　　丁渔火絮絮叨叨地说着，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像个六七十岁的婆婆。

　　到场的选手还不算多，丁渔火大致数了一下人数，只论得奖的话，带鼓励性质的优秀奖也算。嗯，她对自己能拿下这个学分有了充分的信心。

　　本来观众席里没多少人，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丁渔火来参加比赛，被哄得咋咋呼呼的学弟学妹们涌了过来。在门口围成一堆儿，踮着脚往里看。

　　丁渔火表面不动声色维持高冷，和旁边王欢搭话：“对了，才想起来问，你给我报的什么歌？”

　　“你在KTV经常唱的，歌神的那首《春风秋雨》。”

　　“你这是让我二狗出丑。”

　　“怎么啦。”

　　丁渔火压低声音：“我那蹩脚粤语能在广大学弟学妹前表演吗，万一里面还有广东人，不更糗。”

　　王欢瞪大了她无辜的小眼睛：“怎么会，就算会有那么一丢丢影响，可是您低音完全是大杀器，”王欢双手捧在胸前，一脸真挚地补充道：“真的，我死在您手里好多次了。”

　　“好了好了，让朕一个人待会儿。”这边还需要准备好一会儿，丁渔火走出礼堂，往小花园里钻。为防待会儿出丑，还是先偷偷练会儿声。

　　靠近水池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有些熟悉。丁渔火停了脚步，因为她感觉再往前会破坏了一幅画。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侧面阳光投在背影的左肩上，女人是一朵半开着的淡色山茶花，带着枝节，凝了露水和香气。

　　旁边水杉树笔直挺拔着，像丁渔火挺直的背。

　　她不敢高声，却鬼使神差般举起手机按了摄影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觉得不这样做会后悔。

　　女人正打着电话，声音温柔地说些什么。说些什么丁渔火已听不清，等到她回过神来觉得自己不应该偷听别人讲话时，那人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看到丁渔火时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身后站了一个人。随即反应过来，微笑着点头示意，从丁渔火身旁走了过去，携了阵风。

　　丁渔火在她转身的瞬间已经认了出来，是宋恩。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想发出声音却觉得困难。直到宋恩走远了，丁渔火把名字咽入腹中。

　　她回过神来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把所有社交软件的头像换了个遍。

　　王欢给她发来语音，丁渔火刚点开一声刺耳的尖叫就传过来。不夸张，花园里的鸟惊走了三只。

　　“卧槽！丁渔火你知道吗，你赚大发了！今！天！的！评！委！里！有！宋！恩！”

　　像是发一条消息不足以表达过年的喜悦，王欢又接连发来了五六条长长短短的语音。

　　“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宋恩，这档音乐综艺居然先在咱们学校录了，事先居然没有通知！”

　　“咱们学院可以啊，逼格这不就立马上来了，分数线明年肯定又水涨船高！”

　　“说是节目策划就是寻找人文素质与艺术兼具的青年歌手，这不就是你和我嘛！”

　　“礼堂围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来看宋恩的。”

　　......

　　丁渔火似乎被她震到了，又觉得心跳得厉害。

　　对着自己脸上的两团红云骂道：不要脸了啊，宋恩不就是对你笑了一下吗？还是客气地笑。

　　没一会儿，八尺铁汉丁渔火却又举起手机对王欢回道：我已经看到过她了，她还对我笑了一下。

　　“……丁渔火你做梦呢吧。醒一醒！快点来！马上这里就水泄不通了。”

　　“哦！”丁渔火脚下生风赶回去。礼堂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楼梯上堵了一层又一层。丁渔火好不容易挤到窗口的位置，打开窗户就要往下跳，被里面的志愿者拦住了：“唉唉，怎么还有翻窗的呢。”声音引来众人的观望，似乎宋恩也在看向这边。

　　丁渔火耳朵一红，从棉衣口袋里掏出号码牌：“我是参赛选手，选手。”

　　志愿者仔细看清楚了她的样子，虽只是淡淡的妆容，却难掩五官的明艳张扬。而后他低着头小声说道：“学姐好，快进去吧。”木讷的样子和她在宋恩面前如出一辙。

　　丁渔火顾不得其他，跳下窗台猫着腰回到座位上，嘘了口气，看向评委席上的宋恩，端正坐在最右侧。旁边两位也是有名的歌手，周围早早就布置好了场地。

　　“这阵势，怎么学校也没提前说啊。海选应该不会播出吧。”丁渔火侧过头问道。

　　“有保密协议的。说是不想参加的可以现在退出，可是你说，我现在退出可以吗……”旁边王欢握着她的手，紧张到发抖，“我腿打颤了。”

　　“不可以，你陪我。我一定得上去。”

　　“那我也跟着色迷心窍一回。”王欢慢慢收回还在哆嗦的手，正色道。

　　周围又吵闹了好一阵子，主办方把外面围着的学生轰到十几米之外。学生有些不满，有几个过激的还和工作人员起了冲突。学生间也是一阵起哄。

　　局面越来越混乱，主办方完全控不住场，而另外两位评委又是前辈。

　　眼看一名学生就要被强硬架着手臂往外轰，宋恩拿起话筒，停顿了几秒钟后，开口道：“工作人员可以稍微温柔些。”

　　声音不大，却有力度。从舞台扩散到整个礼堂，像有种魔力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主持人上台解释道，出于保密性质的录制，所以要清场。同时对工作人员的不友好态度进行道歉。学生们得了说法，只能依依不舍地散去。

　　宣告注意事项后，比赛正式开始了。第一位表现得中规中矩。丁渔火听着宋恩的点评发言，声音干净纯粹，仿佛不掺杂质，却又令她醉在了酒里。

　　她敲着王欢的手臂，问：“你看我头顶有没有冒星星。”王欢给了她个栗子。丁渔火闭上了嘴巴。

　　“有请21号选手上台。”

　　王欢战战兢兢走了上去，唱了一节就被中间的老教授叫停。

　　正当丁渔火回忆起多个明星陪朋友考学校，朋友落选自己却被选中的例子嘿嘿笑时，王欢回到座位上，神色凝重道：“我也算是为爱走钢索。”

　　丁渔火正准备安慰她些话语，王欢却又招手，示意她把耳朵贴过去。

　　丁渔火直觉对她来说那不是什么好事，猛地摇了摇头。王欢一把扯过她的棉袄，靠近她说：“你知不知道我下台的时候，宋恩握紧她的拳头，偷偷地对我说加油。呜呜～我的心都要化了。她太好了，我要做宇宙第一宋吹！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丁渔火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样子，她觉得她可能要出于嫉妒，捶死与她同食共寝近三年的王欢。

　　王欢看着她的脸色，默默地缩回了还攥在丁渔火棉衣上的手。

　　用力呼出了几口浊气，丁渔火继续念叨着歌词。

　　终于。“24号。”

　　丁渔火紧攥了几下拳头，走上舞台。刻意回避着评委的目光。她本以为自己至少也能把曲目唱完，可发出的声音却不时颤抖。

　　还是那位评委叫停了她。被叫停的时候丁渔火的脑子里只嗡嗡回响着一句话：你失去了唯一靠近她的机会。

　　而到宋恩点评时又复归清明。丁渔火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她，有且只有一次。

　　“你是不是有些紧张了，音色很好，虽然缺乏一些技巧，但这也可以成为可贵之处……”

　　丁渔火看着她肩上落的长发，到脖颈上微微显露的青筋，稍抬眼到她眼角浅浅的细纹，再落到细嫩白皙的手腕……不放过分毫地方。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宋恩最后这样说。同时截断了丁渔火的视线。

　　“好的，谢谢您，宋老师。”脑子里绕出一万道话语，最后也只说出最平凡的一句，丁渔火鞠躬下台。

　　这次换她从宋恩身边经过，丁渔火勾起手掌，掬了一捧风揣进口袋。至少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留下了些什么。她这样想到。

　　中午休息后，节目组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录制。连续几个上台的选手都只唱了一小段就被打断，匆匆换下一个。丁渔火注意到下午又有许多附近大学城里的学生赶来参赛，制作组加快了速度。台上老教授大手一挥，又六七个学生被淘汰。

　　终于在下午五点，所有选手表演完毕。节目组正准备收尾工作时，一位工作人员上来悄悄告知主持人，由于一开始通过率较低，合格者比预期名额少了三名。和评委商量了一下，决定三位评委各自选择一名选手进入下一轮的比赛。

　　丁渔火觉得自己仿佛又有救了，纵使希望很渺茫。下午的时候她就拜托了一位学妹和自己换了座位，她好离宋恩更近些。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干，只偷偷看着宋恩，仿佛错过一分一秒也是遗憾。

　　听闻自己还有机会，丁渔火坐直了身体，好像这样，自己的几率就会大一些。她看着宋恩仔细地翻了翻笔记，随后在旁边写下名字。一笔一划，丁渔火希望她勾勒的都是自己。可圆珠笔的走势，告诉她不是。

　　另外一位评委犹豫了好久，拿捏不定。宋恩凑过去低声和他说了些什么，随后丁渔火看见他朝自己这边看过来，又翻了翻资料，写下一个名字。第一个字的走势，是丁，丁渔火确信。她的心里开了满世界的烟花。

　　之后从主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丁渔火只看向宋恩，直到最后散场。丁渔火忽然有些不懂自己为什么这样执拗，但在宋恩临走前无意间看向她的一秒中，丁渔火呼吸一滞，终于有了答案。

　　她丁渔火，卑微地喜欢上了宋恩。

　　这一年丁渔火21岁，宋恩3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