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晓霜与柳莺莺:凤歌的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两难选择》陈澜

1、第 1 章

　　一个作家在写作中,总不免代入自己的价值观.通观很多作家的作品,我们会发现,作家往往是矛盾的.就如鲁迅,他的作品里充满了"托尼主义"的挣扎."托"指托尔斯泰,"尼"指尼采.鲁迅作品中一方面有托尔斯泰的博爱胸怀,一方面有尼采的慎独多疑.简而言之,鲁迅是一个在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中矛盾徘徊的人.而凤歌,恐怕也是一样.

　　凤歌前期的作品<昆仑>中,男主角面临着二女争夫的选择.一个热情直率,一个纤弱善良,二女如春花秋月各有所长.但是如果我们将这两个女子代化成为价值观,那么我们不难发现,前期的柳莺莺和花晓霜简直可以说是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化身.

　　柳莺莺我行我素,果敢泼辣.在作品前期,她行事全凭个人爱憎,并没有严格的道德标准.男人去青楼妓院固然罪不可恕,可是用偷人钱财这样的手段施加惩罚其实也说不上道德.她固然也惩恶扬善,但她的惩恶总带有几分以恶制恶,以暴制暴的色彩.不过这样的行为在血雨江湖,也不算突兀.
　　她的个人主义发展到顶峰,是与花晓霜争夺爱人的时候.在她看来,花晓霜是半路杀出的第三者,是工于心计装弱扮可怜的狐媚子,因此不妨快刀斩乱麻,杀之而后快.毕竟在这草莽江湖,一条人命,是算不上什么的.何况是个"坏女人"的命?在过于相信自己的直观感觉的情况下,在个人主义信条的驱使下,莺莺将她的果敢直率,变成了武断轻率.
　　话说到这里,我们不妨追溯一下柳莺莺个人主义价值观的形成.从莺莺对往昔的回忆中,我们不难发现,小时候的莺莺也是个单纯无邪的小姑娘.师父是温和慈爱,师叔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也疼 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但是后来师父跟师叔的反目成仇,乃至师叔竟然手刃师父,这无疑是莺莺童年永远的创痛.
　　师姐妹可以相互残杀,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长辈也可能翻脸无情,这样惨烈的遭遇发生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肯定会造成那个孩子未来对世界对他人的不信任感.他人不可信,那么人只能靠自己.天山的浪漫雪景孕育了莺莺热爱自由的情怀,童年的惨痛经历也养成她习惯自己维护自己利益,自己保护自己的强势性格,而这也正是她走向个人主义的开始.

　　反观花晓霜,她的普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她从小深受病痛所苦,好在有师父精心保护.她的师父表面上又暴躁又倔强,其实是再善良不过的胖老头,从他对花晓霜的迁就中也不难发现他对花晓霜发自内心的怜惜.花晓霜在价值观养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始终还是能够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关爱.生理上的饱受病痛折磨,精神上却得到来自他人的慰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人的爱与关怀,对于舒缓病人生理的病痛有多么好的效果.也因为自己常年经受□□折磨,将心比心,更会想要对同样受苦的人施加援手.从心理学上说,也反应了她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人援救.我不救人,何来人救我?人若救我,我岂能不救人?
　　但是前期的花晓霜,不仅仅是博爱主义,她的博爱,甚至也发展到泛爱的程度.从小在天机宫中与外界隔绝,后来有身处武林神医的庇护下,导致花晓霜对于血雨腥风的江湖和诡异莫测的人心缺乏足够的了解.她的师父教导她,行医者要有菩萨手段，阎王心肠：“不错，医术当然要妙如菩萨，有妙手回春之能；心肠却要硬如阎王，把善恶忠奸分得一清二楚。好人有病，自然千方百计给他医治，坏人有病，那是老天罚罪，上上大吉，决不要动半个手指头！要不救了那些恶徒，便会害死更多好人！”可是她仍然会为坏人不得救治而流下泪水:"白衣女子肩头微微哆嗦，颤声道：可……可我见不得人受苦……我……见不得人受苦……'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泪珠从雪白的下领滴落下来，在泥土上留下点点痕迹。"花晓霜此时会为坏人流泪,不仅仅是她秉性善良,也是因为她江湖经验不足,对人心之坏可以坏到何等程度并没有深切的了解.她对所有的人都抱有热切的希望,希望坏人可以变好.同时,她也没有直观感受过救助坏人可能造成的灾难性后果.

　　极端个人主义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人人奉行极端个人主义,那么社会将陷入一片混乱.人人自卫,等于人人自危.但是泛爱等于无爱,人道主义发展到极致,这个社会一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以德报怨的副作用,就是邪恶得不到惩罚,正义得不到伸张.

　　好在昆仑是一个英雄成长史,不仅仅记录了梁萧从年少轻狂成长为为国为民的侠者的过程,也记录了柳莺莺和花晓霜两个女子的成长.在误以为梁萧枉死的情况下,柳莺莺和花晓霜开始相依为命,在此过程中对彼此加深了了解,也在相互影响,相互教育.在花晓霜痛不欲生想要殉情的时候,是柳莺莺教会了她坚强;而柳莺莺在花晓霜身上,也发现了人间的确是有单纯的真善存在,重拾了对他人的信心.
　　因此已经走到极端个人的莺莺,会华丽转身,打马而去,作出牺牲自己的幸福,成全他人的选择,余生收养十几个孤儿,用最大的耐心和爱心养育他们.因此盲目泛爱的晓霜,懂得了保护自己,在梁萧杳无音讯的十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觉得活不下去,最后甚至还能顾全大局,亲口说出放闸两字.

　　如果这两个奇女子在人生尽头回首往事,或许会发现,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不是那个倾心爱了一生的男子,而是曾经彼此敌视的情敌.莺莺的成全,晓霜的隐忍,才使梁萧有了余生的安稳和幸福.

　　凤歌在对这段三角恋情的书写中,抛开种种客观原因(考虑到沧海情节的安排等等)的影响,主观上或者也反应了他本身价值观的两难选择.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最终他的笔选择了人道主义的依归,但是巧妙的将人道主义和个人主义进行综合,换个说法,他皈依的是"改良"了的人道主义,要爱人,也要爱己.是真爱,但是有选择的爱.同时对于改良以后的个人主义,他也用自己的笔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为读者勾画出一个日臻完美,俘获大量读者的心的柳莺莺.花晓霜的生命,因为不完整的爱获得完整;而柳莺莺的生命,由于不圆满的爱达到圆满.白衣绿影,从而成为读者心目中,永恒的风景,给人启迪,无限回味,无限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