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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诉衷情

      大雪封门夜读书,

      任琼花千树。

      遥想《饮水》当年,

      歌遍章台路。

      却如今,

      物空留,

      人何处?

      斗星流转,

      韶华暗损,

      只在朝暮。

      世界上有一些人,凭你一支生花妙笔在手,也难以描述其万一。浩瀚青史如同星空,那些响彻过寰宇的名字,闪烁其间,即便耀眼如太阳,也总有人能找得到法子直视它的光辉;清冷如月亮,也不怕拨不开迷茫月色探求不到背后的绝美。但若是只是一颗流星呢?一颗光灿若日,美可媲月,却转瞬即逝的流星呢?旁看的人就余下张口结舌,呆楞怔忪的份儿了,哪里还想得到什么好言语去描述那一刻之间惊心动魄的惊艳感觉呢?

      纳兰容若,就是这样一个叫人无从开口去说,下笔去评的人,一颗划过公元十七世纪大清的天空,让群星黯然失色的流星。容若,容若,这样的两个字,念起的时候舌尖微卷,一说出口,便是一首美丽的诗了。

      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身为第一权臣明珠的长子,相交挚友却只是些江湖异士,落魄文人。当年渌水亭内出入往来的,“皆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是“时俊”,却有“异”处,想来身为当朝首辅,成日结交政客谋士的明珠,也会大挠其头,怀疑自己怎么会生下这样一个与自己秉性迥异的儿子吧?!初登及第,就被钦点为御前三等侍卫,之后又一路迁升至一等,少年得志,圣眷不衰,南巡北狩,游历四方,都带他相随同行。这样人人称羡的荣宠,于他,也不过是“夜深千帐灯”中书写下的一笔“故园无此声”的无声抗议的痛罢了;以为写下“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这样细腻词句的人,只是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是一袭在三月的春风里微微飘拂的月白长衫,却不料原来却也是朗朗秋日下,漠漠草原中纵马驰骋,射雕搏虎的矫健身影。有“一握香夷”,“并吹戏雨”“同倚斜阳”的绕指柔情,又有着对兄弟一诺千金,九死未悔的万丈豪气。当年的大学者吴兆骞因事牵连,被流放到黑龙江。其好友顾贞观为他鸣不平,写了两首《金缕曲》向纳兰性德求援。这两首词感动了纳兰,他回信说,此事十年之内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决。谁知书生气的顾贞观并不满意:“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 一介布衣,向炙手可热的首辅之子提要求,提得这么直接,还要附加苛刻要求,恐怕古今官场上,也没几个人见过。但纳兰却全不在意,慨然允诺。这件事阻力重重,难度可想而知。最终,纳兰性德求助于他的宰相父亲明珠,经过一番斡旋,终于使吴兆骞结束了流放生涯,回到了北京。吴兆骞回京以后,旋即被纳兰性德聘为馆师,为其弟教授学业。吴兆骞病故之时,纳兰人在江南,他得信后立即回京,为吴兆骞操办丧事,并出资护送灵柩回到吴的家乡吴江,传下一段"生馆死殡"的佳话。朝堂之上文人相轻,武将相忌,身在庙堂的纳兰却有一身侠气。这样一个人,已经让人无限向往,偏又生得长身玉立,“纯任灵性,纤尘不染”,同为侍卫的曹寅(曹雪芹祖父)在多年后还忍不住写诗赞叹:“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纳兰容若的号)貌姣好”。出身显赫,人才出众,文武双全,前途无量,天地灵气,好像都集中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当年翩翩浊世里遗世独立的少年打马长安街,所到之处,背后落下的,恐怕是一地破碎的少女芳心吧?

      然而这样一个人,竟然不快乐。或者说,只拥有过短暂的快乐。二十岁那年,他娶了两广总督之女,年方十八岁的卢氏为妻,上天对纳兰好似总是分外眷顾,即使是包办的婚姻,依然让纳兰找到了心心相印的知己。他们于“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被酒春睡”“赌书泼茶”,度过了多少闺房戏乐的幸福时光!美中不足的是,纳兰经常要陪伴圣驾,外出巡视,年少夫妻总是聚少离多,万千相思,全被纳兰倾注到了词章里。而这对恩爱夫妻不知道的是,上天很快就会对他们显示出狰狞的一面----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却失去。婚后第三年,卢氏因产后风寒一病不起,终至撒手人寰,纳兰最快乐的时光,竟然只得如此短暂,卢氏,他倾心相爱的妻子,带给过他最多快乐,最终却带给他余生里无尽的痛苦。闺房中的一桌一椅,庭院里的一树一木,都变成了不能触碰的伤口。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

      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

      一句“无处不伤心”,只得五个字,却字字泣血,让人不忍卒读。更不要提那句“心字已成灰”,原来最痛不是心口被戳个洞,而是心已成灰,随着那个人的一缕香魂,不知归往何处了。长夜无眠,空对灯火,这是怎样的伤心难熬。卢氏死后,灵柩停在双林禅院一年多都没有下葬,绝望于天人永隔的他,竟然寄希望于鬼神之说,每每夜宿于禅院,企盼卢氏芳魂来见: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

      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

      寂寂长夜,无尽相思,竟然只在梦中看到伊人的音容笑貌。还在苦苦幻想着,她回到自己身边,甜蜜相偎,倚窗吟和,薄嗔佯笑,一如旧时。幻梦中偷得片刻的欢愉,清醒过来,依然只是无尽长夜,孤灯薄影,空对着一盏琉璃火,这样深刻的伤心绝望,纵使隔着漫长时光的河流,依然让读到的人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没有新人在身边。续娶的官氏,容貌出身,更胜卢氏。可惜溺水三千,她晚来了一步。纳兰的心里,总只是那个旧时的影子:“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即使官氏容貌如花,才情似海,官氏只是官氏,不是早已在纳兰灵魂上刻下烙印的那个她。朋友们为他着急,又介绍了江南名才女沈宛给他做妾,沈宛也算是名震大江南北的奇女子,诗词文章“丰神不减夫婿”,然而纳兰却写道: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古来知己只得一个,她去了,便是去了,从此之后,那扇门扉就已落下,再不会向哪个后来人打开。

      “魂是柳绵吹欲碎”,这样的词句,在谁看来,都是一种不祥之兆吧。康熙二十年暮春,与沈宛新婚才几个月的他,抱着病体与友人饮酒大醉,之后就急病,短短7天之后,年仅31岁的大清第一词人,就此消失于历史的长空之中。这样的结局,对于他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或者他是无所遗憾的吧,毕竟又可以见到少年初见时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了。也不用面对几年后,其父明珠因事获罪,抄家入狱,整个家族大厦忽倾的悲惨结局。这样一个“别有枝芽,不是人间富贵花”的人,如果要被套上枷锁,塞进囚车,受尽酷刑凌辱,叫人情何以堪!

      人间自是有情痴,满人三百年江山功过难断,但出情痴的几率倒真让前面几千年的汉人汗颜。纳兰的曾祖金台石,乃是清前叶赫部首领,这个部落出过美名响彻女真的“女真第一美女” 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即影视剧中所说的“东哥”),女真各部的各贝子贝勒们前赴后继,为这个第一美女上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撒热血,打来打去打了十几年,直至努尔哈赤一统女真,向大明发难之时,还把明朝帮助叶赫将本来是他的妻子的“东哥”转嫁蒙古列为跟杀祖杀父一样的“七大恨”之一;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更胜乃父,倾心宠恋海兰珠,丝毫不介意她是个二婚,给她的宫殿命名为“关雎宫”,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爱恋大胆宣告天下,看看汉人皇帝们取的那些“大明宫”“兴庆宫”等等冠冕堂皇的宫殿名,再看看这里的“关雎”,不得不感叹少数民族人民感情的外露和火热。后来皇太极更封海兰珠为“宸妃”,这个封号,可是当年强势女皇武则天为妃时想要都没要到手的啊!海兰珠的儿子一出生,立刻被封皇嗣,并且为她母子于清史上第一次大赦天下。无奈海兰珠和其子福薄,两年之内相继离世,只剩下开国帝王独自伤心,一年之后也随着爱妃而去了。皇太极的儿子顺治帝,那就更不用提了,地球人都知道他爱董鄂妃爱到杜鹃泣血。再往后看,光绪与珍妃,也是叹息不完的故事。十三位帝王,好几个都是情痴,当然也有几个花痴就是了。然而即使是花痴,在我看来,也比冷面帝王要来得有人情味啊!更遑论还有一个纳兰在,即使就这么一个人,也足以令冷冰冰的清史卷轴生温,让人心头一暖。

      长叹,历史的长河已然将那些人那些事在滔滔中送远。那些彼岸的曼珠沙华,仿佛如摇曳的燎原烟火,遥远,模糊,却一片苍茫的黑暗中越发刺目,将如今的俗世映衬得更加苍白。容若,容若,这个名字闪烁过一瞬,却再也没人能忘记他的光辉。握着手中的《饮水词》,隔着重重三百多年时间的烟雾,就让我以堆码的文字代酒,遥遥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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