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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不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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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酥酥从药铺走出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药材,一边努力用单薄的衣袖捂住嘴巴,试图稍稍止住咳喘。
希望这次的药吃下去,她的咳疾就能痊愈,冬天马上要到了,大夫说若是拖到了冬天,成了长久的病根,可就治不好了。
她不能一直病下去,管子颜不喜欢她病恹恹的样子。
而且……她已经当掉了身上最后值钱的首饰,若再不好,就没钱治病了。
柳酥酥回到她现在租的旧瓦房前,门口放着几个桔子,不知是哪个好心的邻居看她可怜,给她放在这里的。
曾经金尊玉贵的北梁国郡主,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南越国,一应衣食住行,万事都要自己动手,刚到这里时,着实教人看了不少笑话。
不过,她总归还是与最爱的人在一起了,她一点也不后悔。
柳酥酥把桔子放在桌子上,想要休息一会儿,再去熬药煮饭,不料才刚躺下没多久,屋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了。
管子颜走进屋来,啧了一声:“吓我一跳,你怎么这时辰还在睡着。”
柳酥酥撑着身体下床,点上蜡烛,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抱歉啊子颜哥哥,我不知道你这时候回来。”
管子颜冷哼:“我奔波一天,为了赚钱养你累死累活的,回到家黑灯瞎火,连口茶饭都没有,我是为了谁才沦落到这里的啊?你还说喜欢我,就是这样喜欢我的?”
其实他二人来到南越这两年,管子颜基本上没拿过什么钱回家,反倒是经常说自己要去找达官贵人应酬,每每让柳酥酥变卖首饰换钱给他。
柳酥酥最怕管子颜冷漠的眼神,她没有反驳,连忙走到厨房去做饭,不料走得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大咳,捂着嘴巴蹲在地上动弹不得。
管子颜厌烦至极,走过来吼道:“你故意这个样子给谁看呢!又想装病让我哄你是不是,我告诉你……”
话音戛然而止,昏暗的烛光下,他也看清楚了柳酥酥颤抖的手心上,那丝丝蔓延的暗红色。
咳出了血,那就是肺痨了……是,是绝症。
柳酥酥苍白的脸上泪凝于睫:“子颜哥哥,是血……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管子颜努力掩下不耐的神色,将柳酥酥抱起来,放到床上:“不会的,哪有那么脆弱,你别瞎想了。”
柳酥酥很久没得到管子颜这般温柔相待了,她忍不住就把头窝到他怀里,贪图这片刻温暖。
管子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她,反而还伸手将她搂住。
柳酥酥鼻子一酸,又想流泪,只要真心相爱之人还在她身边,就算让她付出一切,也值得。
头顶传来管子颜略带犹豫的声音:“酥酥啊,你……如今得了这病,要不,我们还是回北梁去吧,你父母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柳酥酥心里难受,缓缓开口:“父亲母亲,早已不认我了。”
她的母亲是北梁皇帝最宠爱的幼妹承华长公主,父亲柳文石贵为国公,她从小金枝玉叶,比公主也不逞多让,而管子颜只是柳氏族中一个偏房远亲的破落亲戚,既无功名,又无家世。
为了和管子颜在一起,她和父母闹了好几个月,把母亲都气病了。
她和管子颜私奔之后,柳文石放话说,再没她这个女儿。
往事历历,不敢回首,又哪有什么脸面回家呢。
管子颜不信:“你父母就你一个宝贝女儿,当初不过是一时气话,哪还能真的不要你了,你只要回去服个软,今后不还是金尊玉贵的郡主。”
柳酥酥摇头:“不回去了,就算父亲母亲还肯认我,我现在这病,回去也是让他们更添伤心,我当初与你在一起,便下定决心再不回头了,子颜哥哥……”
管子颜忽然一把将她推开,气急败坏道:“好哇,你总算说真心话了,你不舍得你父母伤心,倒是肯赖上我了!”
柳酥酥心头一片冰凉:“如果不是上回你把我自己留在大雨里,我也不会染上风寒,患上咳疾,子颜哥哥,你是真心这么想我的吗?”
上个月管子颜好不容易巴结上了一位贵公子,受邀参与宴席,他好面子,让柳酥酥装扮成婢女跟在他身边,宴罢大雨,他却只顾叫马车送一位有名的歌姬,让柳酥酥自己回家。
他没有问柳酥酥人生地不熟,认不认识回家的路,也不问她有没有带坐马车的钱,有没有挡雨的伞。
管子颜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歌姬是顾公子的爱宠,我也是为了在顾公子那挣个脸面,他可是公侯之子!你什么都不懂,笨得回家都能得风寒,倒有脸来怪我!”
柳酥酥道:“没有!我不是怪你,我……”
管子颜已经退开很远,脸上是柳酥酥最害怕的冷酷厌弃的表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是不可能天天在家里照顾你的,要是不想死,就回北梁去!”
说罢,他摔门而出,柳酥酥那后半句我也有为你好好筹谋,留下安身钱财的话,就哽在了嗓子眼里,化作一阵猛烈的大咳。
管子颜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柳酥酥的药吃完了,咳疾却一点没见好。她狠了狠心,决定到之前诊费太贵不舍得去的大医馆再看看。
来到南越后,柳酥酥很少逛街,她没有钱,也没有漂亮的新衣服,偶尔出门办事,也都是匆匆回家,不多观望。
大医馆坐落在城里最繁华的大街上,她第一次来,不识得路,难免走得磕磕绊绊了一些,还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之时,一双手扶住了她。
柳酥酥回头望去,是一个她不认识的青年,身量甚高,却十分瘦弱,身上的衣服也很破旧,一双漆黑的瞳仁直愣愣地望着他,神情怪异,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出声。
柳酥酥有些惧怕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她退后一步,道了声谢就想离开,却瞬间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迎面而来的华丽马车上,微风掀开了帘子,帘后一位公子轻挑着佳人下巴,言笑晏晏,气氛暧昧。
那个男子,化成灰她都不会认错,正是她纠缠了五年,追随了五年的管子颜。
柳酥酥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追着马车跑起来了,她涨红了脸边喘边咳,想要喊出管子颜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来。
还好是在闹市,马车走不快,即便如此,她也是拼尽了全力才能勉强跟上。
柳酥酥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要说什么,做什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看一看,亲眼看一看。
可惜她身子太弱了,马车还是越来越远。
柳酥酥双眼一阵模糊,只觉什么都追不上,什么都离她远去,就像以往幸福不知愁的时光一样,在她离开家的一瞬间,就远远地抛下了她。
她双脚一软,却没有摔倒,而是又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又是那个奇怪的青年,他抱起柳酥酥,向前跑去,嘴里道:“你要追那辆马车吗,我帮你。”
青年跑得很稳,柳酥酥愣愣地被他抱着,她的心里实在太乱了,什么都没问,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马车在袖招楼前停下,柳酥酥虽然没有来过,但是一看便也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她苍白着面容要进去,青年跟在她身旁,门前的浓妆女子看她神色不对,将她拦下:“这位妹妹莫不是来错了地方,这里可没你耍的~”
柳酥酥不做声,只挥开女子的手往里走,女子一皱眉,便要叫人来把她轰出去,青年连忙掏出钱来塞到女子手里:“我家小姐……就是想来听曲子,大姐你,你放我们进去吧。”
女子把钱拢到袖子里,在青年手上掐了一下,笑骂:“呸,什么大姐,小郎君真不会说话,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进去吧,要是敢惹事,可仔细被打出来。”
青年面红耳赤,紧紧跟着柳酥酥往里走,怕她冲动,想要拉住她,却又不敢。
管子颜不难找,二楼第一个包间就是,他们站在门口,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管公子这几日都住在奴家这儿,家中夫人怕是很惦记公子呢。”
“别瞎说,我没娶她没嫁,算什么夫人!就是一个非要贴着我的晦气鬼而已。”
“当年她不顾颜面追求我,闹得整个汴京城看笑话,若不是看她贵为郡主,能帮上我的忙,倒贴我也不要!”
“谁知道那傻子,非要跟我私奔,连家都不要了,害得我也在北梁无法立足,沦落到这无亲无故的地方来,要不是看她还藏了点钱,爷早一脚揣了她。”
“现在那贱人还染上了肺痨,真是晦气死了!不提了不提了。”
青年听得怒火万分,握起拳头就想冲进去,柳酥酥此时反而冷静下来,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她只觉得可笑。
原本,在来到这里之前,她还想着,若管子颜是来和那些王公贵子应酬的,她悄悄看一眼就回去。
若管子颜只是一时偷腥,那,那她也知道天底下男子多花心,定要与他闹一场的,闹完了,让他好好悔过,也就忍了。
若是都不是,管子颜真的移情别恋,辜负了她,那她就与他决绝,从此两不相见。
可是柳酥酥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真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丑陋万分,残酷万分。
原来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爱过她。
那她这一生,为他背井离乡,抛家弃国,到底是为了什么?简直是一场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世间再没有,再没有比她更可笑,更愚蠢的人。
柳酥酥惨然一笑,天旋地转,万事不知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比她之前租住的地方更加破旧的房子,又小又暗,四面漏风。
但她并不冷,她身上盖了层层叠叠的被子,旧衣裳,似乎这个屋子的主人把所有能温暖人的东西,都堆到了她的身边。
那青年还隔一会儿,就用热水灌了汤婆子,给她放进被子里暖着。
青年脸上似乎带了伤,但是柳酥酥此时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每日病得昏昏沉沉,自然也没有心力再去观察别人。
她的病一下子就重了,连床都起不来。
青年并不在意柳酥酥不理他,柳酥酥不说话,他也就不说话,神情十分平静满足,好似能照顾眼前一无所有一身重病的少女,于他而言竟是一件世上最开心之事。
他每日给柳酥酥喂饭喂药,忙忙碌碌照顾她,寸步不离,昔时国公府最伶俐的侍女,都没有他用心。
只是,他很快就捉襟见肘起来,每日能带回来的饭食药材,也越来越差,青年在柳酥酥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禁露出愁容来。
终于到了大年三十,这日青年从外面回来,他之前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却又添了几道新的伤痕,青青紫紫的,神情却极是开心。
他带回来的东西也比之前丰盛了许多,药材不再是药渣粉末,饭食里居然还有了肉。
他给柳酥酥喂了药,又喂她吃饭,柳酥酥忽然开口:“你的脸怎么了?”
久未说话的少女,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
青年呆住了,似是没想到柳酥酥会跟他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我,我摔倒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说着,声音便轻了下去,怕自己自作多情,人家根本没担心自己。
柳酥酥道:“你是不是去偷东西,被人打了?”
青年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瘦得离谱,脸上又被打肿了,看起来怪异极了,只有一双漆黑清亮的瞳仁,不敢看柳酥酥,四处躲闪,无辜又可怜。
“我!我不是故意……我将来会挣钱还回去的,对不起,你……求你别生气。”
柳酥酥被他局促扭捏的样子逗笑了,眼角却泛起湿意:“我为什么要生气?都是我连累了你,你啊,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吗?”
青年呆呆地望着她的笑容,脸红了:“你真好看……”
柳酥酥没听清:“你说什么?”
青年低下头,低声道:“他们叫我小方,您一定不记得我,是我认识郡主您。”
柳酥酥今日精神也好了些,很有兴趣地问:“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叫小芳,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是您把我买回国公府的。”